快报 |


广告

分享到 : 

2019-08-22 07:00:00  2103503
【第15届花踪文学奖国际文学研讨会之三】记忆……是感受,是黑暗,是欺骗
焦点



房慧真(左二起)、许裕全及谢裕民在座谈会中,个别在主题演讲里,讲述了“记忆”在他们创作路上所扮演的角色。左一为吕育陶。




无论任何文体都有记忆的流窜和转化,从中看见文字的同时,也陷身作者构筑的记忆之网。2019年花踪国际文学研讨会以“记忆与书写”为主题,邀来国内外作家学者分享创作想法。


许裕全、房慧真及谢裕民在座谈会中,个别在主题演讲里,讲述了“记忆”在他们创作路上所扮演的角色。


●报道:本刊 李依芳
●摄影:本报 谭湘璇


许裕全(马华作家)/文学搜神记



为这场研讨会担任主持的吕育陶,在介绍许裕全出场时说明他是花踪文学奖的常客。今次许裕全,以“文学搜神记”为题,引述了数位作家曾在作品中谈及记忆在创作者写作状态中的情况,他更相信内心的触动足以完成创作。

“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个比较小我的书写现场,我把它称作‘文学搜神记’,我们先来看看记忆在创作时的情况。

“记忆,就像是封锁在创作之门内的一缕缕幽魂,而文字就是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什么是幽魂呢?每一个‘过去’都是流淌在时间之河的亡灵,当你看到亡灵这个字的时候,可能觉得它已经是不存在。但是对我而言却是活着的幽灵,不被记忆的才是真正的亡者,不复存在。

“我们所有的过去、所有经历过的,其实是以一个亡灵的状态存在。只有它不再被记起时,才是真正的亡者。”

他提出一个参考资料时表示,“在西藏的生死观中,在他们的亡者习俗里会将死者生前的一切痕迹抹去,将死者生前的物品送人、丢掉,甚至连照片、写过的文字也消除,相信死者已经轮回了,但是这并不能抹去别人对死者的记忆。

“当记忆突然被记取的时候,它是个穿越时空之河,被召唤回来的亡灵,回到被凝固的时间现场,是自己的回光返照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我们创作者而言,可能很多东西,包括记忆也都过去了,但是你的文字是两界的,亡灵与现在,记忆可再召回。每一个创作者,其实你的心里面,心眼和一般人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并不一样,你要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你的天赋,也是你之所以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提及小时候生长的场景是一片绿色的野林,“我对它的认识、认知和感受,要比我认文字要来得早。经过很多年之后,即使已经居住在城市许多年,偶然一次在咖啡店里见到有人围观打架鱼时,马上在记忆里便能把我带回当年的场景。创作里有我们的想像、感觉和感受,它们都有关联的。神所给予的天赋,就像是不知不觉中披在你身上的一道闪电,突然之间便穿过时间之河,将你之前的记忆以一个亡灵的身分,活生生的带回那个现场,你要等的就是被那道闪电劈到。”

他表示,有了想像、有了感觉,之后可能会忘记,但是更加深厚的感受是你的私人感情。小巷口的喇叭声、电台不经意播出的歌、电影里出现的某个画面,都能唤起你的记忆。

他在现场分享了龚万辉绘制一幅父亲来电的插图,忆起一件发生过的事。“我曾经在照顾生病的父母时经历过一段非常辛苦的照顾过程,那时心情十分的紧绷,对于明天、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不存有任何期望,那时父亲有个手提电话常会响。

“父亲去世了半年以后,我在夜市里吃东西,身后传来和父亲手提电话一样的铃声,突然我的眼泪便掉了下来,我甚至不敢回头望,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父亲的手机。

“有一天在上班时,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Father’,我突然吓了一跳,爸爸打电话来了,突然间所有的感受都回来了。虽然当时爸爸已经走了一年,但是我也没有把那个号码消除,后来才知道,那个号码被小侄儿拿去用了。可是那个当下也不敢接电话,因为我还没准备好要和他说什么。”


房慧真(台湾作家)/黑暗之心,溯源婆罗洲


房慧真身兼作家与记者双重身分,著作包括《单向街》、《小尘埃》、《河流》、《像我这样的一个记者》等,父亲是出生于婆罗洲后来移居雅加达的印尼华侨。她在“黑暗之心,溯源婆罗洲”的讲题中,分享了一段她在童年时与父母、姐姐返印尼探亲及来吉隆坡旅行的记忆。

房慧真以今次来马和许裕全去品尝榴梿的经验为开场白,继而分享了一段记忆、家族史对她创作路上的影响。

“来到吉隆坡完成评审的那一天,和许裕全去吃榴梿,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吃榴梿,他用的形容词很生动。他说那个榴梿是要等它自然落地,在撞击地面大概在20分钟之内完成发酵,味道才会是最好的。

“我觉得这是个很神奇,勉强不得且又很有个性的水果之王。在后来这么丰饶、味觉上的层次和余韵之前,在一开始的时刻竟然要经过这么痛的撞击。这个撞击的经验让我回忆起多年前在吉隆坡发生过的‘撞击’。”

房慧真的父亲出生在婆罗洲,后来因祖父到雅加达经商再搬到雅加达。由于是家中的长子,在1960年代被祖父送到台湾留学就读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后曾在中学当老师,但不喜欢教书的工作便考上了中华航空,让他们一家有免费的机票,所以每年夏天都带台籍的妻子和女儿返回雅加达。可是却常会与爷爷发生口角,再把一家四口包括母亲和姐姐带到新加坡、吉隆坡这几个东南国家里漫游。

“那是我童年时期来在吉隆坡发生的一件事,我已经忘记了大部分的场景,可是我记得吉隆坡当时已经是个非常繁忙和现代化的城市,父母随后在街道上起了非常严重的口角,父亲狠狠的踢了母亲一脚,母亲当时哭得非常厉害,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这一家人,我记得有披着纱丽的印度人,也有马来人经过。我完全没有办法感受到妈妈身上的疼痛,我第一个想法是觉得非常的丢脸,像是动物园般被人观看。

“在我们家族有的旅行里,父亲都掌握着最大的优势,他会中文、英文、马来文,还包括金钱,因为是家里唯一工作的人,所以金钱也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其实非常害怕我的父亲,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好。由于所有的钱和资源都掌握在父亲的手上,母亲也没办法负气离去。我既害怕他同时也没有办法去投靠母亲,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母亲一直哭,我抬头仰望父亲,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了他,我们在异国可能就成了流浪汉之类的。

“这是一个撞击的场景,在那异国的街上其实非常像是一个剧场的场景,原封不动的存放在我的记忆里。留在我身上的,让我最后走向写作道路的过程,没有优雅、雅致的场景,而开启我的那个黑洞,不管是味觉、触觉,都是一个撞击,从来都不优雅,一开始就是那么痛的撞击。

“这次来到马来西亚,第一次吃到榴梿,我其实对榴梿有很不好的记忆,因为以前父亲会逼全家人吃榴梿。小时候,因为是被逼的所以也不会觉得好吃。现在我已经来到当时父亲带我们到东南亚的那个年纪了,所以也能够欣赏榴梿的味道,我真的觉得很好吃,我怎么这么慢才吃?”

房慧真父亲在上世纪的1960年代因为印尼发生排华事件,被爷爷几经辛苦买到一张机票把长子送到台湾念书。由于生活艰困、资源有限,父亲其他的弟妹基本上也没受到很好的教育。

“在这个印尼传统的华人家庭里,你的性别决定了你是否能够受教育。同样是这家族里的男性,也有一个排序上的决定,我爷爷就决定栽培我父亲一人,两个叔叔在小学时便要半工读,但作为长子的父亲只要专心的念书就好了。

“来到台湾的父亲其实生活并不顺利如意,他在台湾也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喜欢母亲和亲戚来往,我们家基本上就像是一个孤岛,他控制母亲不能出外工作,再控制女儿。母亲生下姐姐后,传统的父亲其实更希望第二个孩子是个儿子,因为我不是一个男孩,所以从小就对我施展了精神暴力。

“这就是我家族一个递移的历史,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感激我的父亲到了台湾,我家里没有任何藏书,但由于父亲毕业于师大,他非常喜欢师大的环境,所以我们家后来就住在师大附近。这是台湾文教区,有非常多的书店,由于我在家里非常的不快乐,所以从小就会去逛这些书店,从中养成了文艺青年、现在成了文艺中年,能非常娴熟的去使用这些语言和知识,再以文字为生。

“命运就像是一把镰刀一样,它一次又一次的砍、一次又一次的割,剩下最后的秧苗漂洋过海到台湾落地生根,才有了现在的我。文学与记忆,它就是一个经过撞击的疼痛、历经万险的过程。”


谢裕民(新加坡作家)/记忆与想像


谢裕民在谈“记忆与想像”时说,“记忆是一张照片,想像则是一幅画,需要创作上的加工。

“记忆与想像,是一个哲学题目,也常是书写一个城市的题目。

“记忆,其实会骗人。我妈妈已离世了,有一次和兄弟姐妹聊起母亲时,哥哥突然说了一句‘妈妈年轻时其实很凶’,我顿时很吃惊,在我印象中的妈妈是很慈祥的,我留下的记忆都是她晚年的记忆。我是家中比较小的孩子,可能已错过了她凶的时间,也可能我已经忘记或记忆已被修饰。

“其实记忆,是会骗人的,可是谁在乎呢?你写作就是要骗人的啊!有些记忆会更加的立体,记忆也需要想像,想像需要时间的发酵。

“记忆,也可以修复,我喜欢听妈妈讲故事,后来发现在妈妈讲述的故事里,即使是同一个故事但是却越来越丰富,第一次讲时在一些关卡会忘了一些情节,讲第二遍时部分事会被记起,第三次来到同一个关卡时,会修复得更加的完整。其实,我写稿可能也是受到妈妈的影响,一直不断的改稿,妈妈在讲述故事时也一再改稿,如果她识字的话,可能会比我写得更好。

“我发现在步入中年之后,也慢慢的继承了妈妈的这个‘功力’,有些时候提到一些细节时记得不太清楚或忘了,第二次告诉另一个人时画面会更加的清晰,从黑白讲到彩色、从彩色讲到3D。所以,记忆加上想像是可以被修复的,每一次的修复便会让你的记忆更完美,但是在这里头人们便不再去在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好听就好,大家都希望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而记忆去不到的地方,就靠想像。有一种说法是,记忆是过去的经验,而想像是未来。对创作者来说,过去和未来都需要想像,特别是在你不熟悉的范围之内,很多人在创作时都会慢慢的在题材上走出自己的舒适圈,这时就需要靠想像。

“记忆是有选择性的,来到创作时,记忆就需要选择,因为它需要剪裁,因为如果把整个场景都写下去的活,原味的记忆会闷死人。

“我们在评报告文学奖过程中发现,那些没有获得‘最佳剪辑奖’作品里的文字,阅读起来蛮吃力的,而且时常会停顿,如果不是评审应该会忍不住丢到一边去。

“如历史性的题材,科幻小说或武侠小说,那便没有记忆可言,别人的记忆也就是你的想像。大部分的创作者只需告诉他一点点的东西,其他的都可以自己发挥、靠想像。很多时候,想像其实是一个‘母元素’,是某一些记忆或别人说出来的东西,让自己加以想像。

“生活中也有许多出现过的画面,这些东西过去后,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已被吸收、扫描,进入我们大脑里的‘库存’,需要写作它便会自动的闪出来,记忆库里的资料越多就越好,创作需要用到时便可以取出。”



上一篇:
【第15届花踪文学奖国际文学研讨会之一】记忆与书写
【第15届花踪文学奖国际文学研讨会之二】先有记忆的自由,才有写作的自由



作者 : 李依芳(副刊记者)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8-22


广告

其他新闻
广告

热门新闻
最高浏览
最多分享
最多评论

广告


广告

你也可能感兴趣...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