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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8 07:00:00  2106921
【花踪回响】那一夜,我在国家文化宫跳舞/许裕全
星云


文◆許裕全(花踪報告文學獎決審評委)    圖◆Lam Ngai Ching

我骨头硬、运动细胞好,铁人三项不是问题,偏偏有些动作互不协调,譬如跳舞。

记得升大二的迎新周,班上男生起哄,必需邀学妹在晚会跳一支舞,才对得起师出无名的老传统。

学妹名单一出来,班上男生轮流抽签,我手气佳,抽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来自台南的小姑娘,无限期待遐想。

一天下午,接到电话,说:“学长,我已经在火车站了。”可能是线路不好,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匆匆骑了脚车去前站接她,一见,目瞪口呆,差点从脚踏车捽下来——竟然,长得比我还魁梧。

我努力保持镇定勉强微笑,虽然无意,她一定从我仓皇的鼠眼中看到了伤害;也或许,当她看到了我这个矮胖短的男人蹒跚而来,突然想到朱自清〈背影〉里,父亲爬铁轨买桔子的画面,顿时晴天霹雳、肝肠寸断掩面想逃也说不定。

我默默的帮她拎了轻便的小包包,推着脚车结伴而行,其它大件的,她自己扛进宿舍。

我实在弱得不像话,原先构思的情节不堪再想下去,譬如载她去榕园吹风聊天,或者在成功湖喂鹅等,现实的难题让人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舞会那晚,两人虽不情愿,但也勉强跳进了舞池。有没有挽腰我倒是全然忘记,也不堪回首,感觉像是背后有人用枪威胁跳生命的最后一支舞,两张冷脸望向各自的天涯海角,无限心酸。

只记得,非常记得,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学长,你跳舞的动作好像在跑步。”

如五雷轰顶,天诛地灭,此后,我绝迹舞池几十年。天可怜见,谁知道呢?教一头猪跳舞是违背人体工学的事啊!

悠悠几十年过去,觉知生命无限,再不疯狂就钙质流失了。于是,为了花踪表演,开始走进马金泉老师的舞踏教室。

第一天是想像力的开发,老师要我用手、手肘,肚子在空中画:1-2-3;再写“白”、“手”等笔划简单的字。马老师耳提面命要我尽量伸展,但在镜子前,怎么看自己都像一颗卤蛋滚来滚去。这才发现,原来手脚粗短的人,跳舞真的不好看。

才不过几次压腿拉筋转身,第二天,我就得抓着扶手爬上二楼的教室,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是老之将至骨先知。这一天,要和其他组员配合走全场,熟悉整个表演节奏。音乐停下来时,就有小美眉跟马老师抗议,说经过我的时候会撞到我的肚子。大家有了阴影,只要我熊熊跑过去,那个地方即刻像摩西分出红海神迹。为了避免撞人事件重复发生,马老师截弯取直,说只要我经过的地方,所有舞者都像看到大王或者鬼一样退退退。

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当舞者弯腰俯首,伸展双臂如天鹅优雅的向后滑行时,其实是在闪我。

排练了3天,试装前一晚,马老师打电话问我的腰围。

羞死人了,我都忘记自己有腰这回事。我回答他:我的腰围分吃饱和没吃饱两种,你问的是之前还是之后?两者差别很大喔!最后为了安全起见,裤头用的是老派的弹性塑胶带,我拉开一看,60吋腰的相仆手都穿得进。欧买嘎!结果跳舞的时候它一直滑下去。

接着他又在电话中问了我的鞋子号码。

惭愧的是,原先预备的长桶靴好不容易把脚板挤进去,一下子就卡在小腿上,再往上拉就暴链了。马老师面有难色,不停冒汗。最后我自己跑去某B店买了一双减价的假皮鞋,穿了两次就鳄鱼开口。(所以人家跟我说某B品牌是外国品牌打死我都不信。)

最惨的是,衣服。这,又更让人羞愧得想找地洞钻了。

为了突显我的国王身分,原先是穿上一件长袖白衣,套上一件黑色V领背心,披上Elton John的羽毛、妖女玛丹娜的亮片,外层再穿上马赛克外套。(我还记得那时马老师吩咐助手到楼上找衣,不断强调:最大件的,找最大件的……)

天可怜见,试装那天我特地不吃午餐,极力深呼吸的、辛苦的、冒冷汗的,在马老师口中perfect——旺得福里,把所有衣服一层层包在身上,当我坐下,顿时听到piak!的一声,大家面面相觑,尴尬的笑。我尴尬一百倍,笑得更大声,此时,第二声、第三声piak陆续传出。

吓出一身汗,啊!原来是V领背心的纽扣——全——爆——开——了。

自己的问题自己扛,于是跑去左丹奴买了一件全黑的T恤,胖子的尺寸,嘿嘿,再多的肉都能挤得进去,算是解决了国王新衣的灾难。

表演前一晚在文化宫正式彩排,音乐方过门,我便冲出去,发现不对劲又转身回到幕后。身边的小美眉忍不住笑说:“老师,要出场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的,不要紧张。”我不放心,对她们说:“如果表演那天我又不小心冲出去,你们记得拉住我。”

文化宫舞台大,走位移步在彩排时得配合灯光音乐不断调整。譬如原先舞踏结尾的安排是大家列队挥手和观众说再见,临时改成熄灯后默默快步退场。

及至表演时,灯光暗下来后大伙快步跑进后台,结果,我一直找不到仙女棒的按掣把灯熄掉,于是黑暗中就只有我是“亮着”的,像神一样带领大家穿进无尽的黑暗里……

这突槌的一幕,观众也是不知道的,以为是总监精心的安排。

退到后场后才回想刚刚自己表演有多糟,如果再跳一次,我一定会记得所有舞步的。但这又有何妨呢?多年以后,当我老到只能坐在摇椅想当年,我一定会很光荣的跟儿孙们提起:曾经曾经,有一个胖子,饿了一个下午,就为了在国家文化宫神圣的舞台——跳舞。

那是他生命里一次美丽的转身,虽然台下的人都笑出了声音。

作者 : 许裕全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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