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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08 07:00:00  2125923
【特辑/香港香港,我有话说】龚万辉/穿洞
文艺春秋


图/francoillustration


她刚搬进一个没有窗的房间。房间很小、很矮,一张单人床,一张折桌,以及几个叠起来的组合柜,几乎就据占了房间的全部。而且只要站起来伸懒腰,手指就会碰到天花板。她想起自己辛辛苦苦从IKEA扛回来一面全身镜,贴在墙上才发现,镜子永远都照不完她的全身。都只是因为贪恋方便,每天上下班走路就可以到地铁站,想想已经比很多人幸运。

虽然租来的房间那么小,但她觉得自己终究会习惯,没有这么难。一道房门就轻易阻隔了世界的声光和气味,以及昼夜和时间。她恒常关着房门,白日的房间亦如黑夜。打开一盏小灯,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蜗牛钻进了自己螺旋的壳。手机的光照得脸颊白晃,这样的光度和空间都让她觉得很安全。这样很好。这样已经够好了。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面,谁不是被各自的现实挤压。房间就是容器,不同的房间把人捏塑成各种不同的形状。她想起在手机上看到的网路照片,不知怎样的,一只猫咪被硬生生塞在小小的玻璃瓶里,好似可爱,但那猫脸的表情,看起来却又那么无奈和哀伤。

她躺在床上,床舖靠着墙。有时她会把整个背贴在墙壁上,贪那沁沁凉凉的触感,穿透过她单薄的衣服。她没有电视,划开手机就如开启世界的方式。然而这两个月的新闻皆是街头示威运动,占据了社群网站的所有时间轴。那些划不完的新闻照片,挥掍的姿势,或者逃窜的姿势,都一一被定格。有一个女子的眼睛被流弹射伤,伏在地上站不起来。她像是被凿穿了一个洞,鲜红的血从那洞口汩汩流出来,流了整张脸。

那都是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事,但她总觉得有点超现实,像马格利特的画作,戴着帽子、身穿黑色衣服的人们,此时都飘浮在公寓的外面。如何想像这个房间之外的世界,正以一种快转的方式崩解。催泪弹把城市渲染成整个白雾迷蒙的景象。而那些面目模糊的人,被警察按在路上不断殴打……。但她原想回避那些暴力和荒谬,如蜗牛那样一被踫触就缩身。每天下班她打包了晚餐就直接回家。穿过人群、穿过贴满了七彩便利贴的地下道,回到她一个人的房间。

街上喧嚷的口号声很大,抗议布条上写的字眼也很巨大,但她的房间很小,而且这是她唯一觉得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那天晚上她如常下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床边粉白的墙,心想应该挂上什么,电影海报或者自己常年收集的明信片。看了许久,才发现墙上有个乒乓球大小的地方和墙面颜色有些不一样。也不是非常叫人注目,就是白色和米白色之间那样微微的差别。她伸手去摸了摸那处地方,手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大概就是之前房东用补土补过什么破洞吧,或者上一个租户留下的痕迹。那原是平常的事。只是发现了那个和整面墙不太一样的地方,此后就很难忽视它。刚好又是侧躺在床上就伸手可及之处,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她都忍不住用手指去抠弄那个补缀过的地方,总是抠出一些白色粉末,呼一口气又都飞散不见。

似乎也没过几天,墙上就渐渐地浮现了一个凹陷的洞,刚好就是一支手指可以钻进去的深度。晚上她躺在床上无所事事,顺手把食指探进小洞里,突然感觉手指伸到了洞的另一边。她有些错愕,不知道墙壁原来这么薄,竟然不小心把它给戳破了。她的房间穿了一个洞。有一瞬间,她错觉了房间里所有事物、时间和空气都正呼噜噜地从那个小洞快速地流失殆尽,像是科幻电影里太空船破损、气压骤然消失,所有事物砰砰嘭嘭地松脱,那样的灾难情景,而她伸手也无法阻止。

忘了多久她才把手指缩回来,凑近那个小洞,从洞口看出去,那个原本熟悉的城市之景,那些霓虹招牌、路灯和延绵不绝的楼宇,不知为什么都看不见了。透过那个洞,房间外面却都是她所不认识的风景。一整片灰色的荒原,一支一支裸露的水泥钢筋,像是墓碑一样东歪西倒地插在废墟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核爆,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她从不知道房间外的景色原来是这样的,因为由始至终,她都未曾拥有过一扇可以看见外面的窗口。这就是这座城市的背面吗?还是穿越了未来?又或许只是一处还没完成的填海工程吧,她心底想,亦更可能只是一个还没有醒来的幻梦。

她用胶纸把房间那个破洞遮起来就关灯了。隔天早上,她如常在一样的时间起床,在洗手台刷牙,望向镜子才愕然看见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个空洞。那空无的洞占据了原本右眼的位置,黑黑的看不见底处,想像不出可以通向什么地方。她手颤颤地轻触那突然多出来的洞口,也没有痛楚,像是原本就存在于此,像是原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不时会有泪水从洞口不停地涌现出来,怎样都止不住。

她戴着鸭舌帽,把帽沿压得低低的,不让别人看见脸上的洞口,仍想起昨夜窥见的废墟场景。关上房门,走出了公寓,看去这座城市一如往常,却发现每个人都用手捂着脸的一边。手机里也正在传递着一幅一幅单只眼的照片。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和所有人都一样。

那一天,这座城市的人都把一个洞穿在身上。走在日常的街道,那些原本面目皆模糊的行人,只要转过身来,都用手遮着自己右眼之处,或者用纱布盖住了脸孔上的那个洞口。整座城市从房间的那个细孔,慢慢地决堤。自那一刻开始,他们都捂着脸上的洞,仿佛为了要堵住什么,从自己的身上一点一滴地流失。


作者 : 龚万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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