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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22 19:00:00  2151093
【花甲美魔男】爸/话/西/游 01 | 蔡诗萍
星云

作者: 蔡诗萍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气氛凝重。

我们常常陪长辈进出医院的,很习惯了。

所以,你会看到有人翘着二郎腿,滑手机。有人坐在那,发呆。有人,在吃便当,等亲人的诊断报告。

这是,生命交关的场域。

病急的,被推进来。

更急的,也许就出不去了。

而随侍在侧的亲友,在等待的过程中,却照样要过日子,要处理日常,要照顾家庭,要应变公务,要注意业绩,要陪伴孩子。

这是一个生命来来去去,青春与老迈,寻常与意外,明显界线的交界地带。

我静静坐在那。看着你奶奶,因为打了止晕针,而逐渐气息平稳的睡着了。

而你爷爷,坐在一旁,打盹。

我突然,突然有好多话,想跟你讲,我亲爱的女儿。

小宝贝,我想再读一次《西游记》呢!

我望着急诊室,生命在病痛与折磨之间挣扎奋进的氛围,脑海中,竟然跳动着,想读《西游记》的念头。

知道吗?这念头,之前,我曾经对你说过呢!在送你等校车的时候。

小宝贝,我想再读一次《西游记》呢!

那时,我望着女儿的侧影说。

女儿看看我。没什么反应。

继续听她的韩团Blackpink

事后想想,与其说是对她说,不如说,是我对着自己说吧!

她已经青少年了。喜欢酷酷的装扮,有一双长腿,特别爱热裤。脚上穿的球鞋,是我们父女跑到西门町,在一家跑单帮小店找到的潮牌,韩星代言的,台湾没代理。

我送她的,参加一场长笛比赛,得名的奖励。

我看她在台上,一袭长礼服,长发披肩,上台前喊紧张,上台后还算落落大方,我突然明白,女儿以她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她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小女娃了!

我怀着所有父亲都一样的,微妙,曲折,复杂,的心情,望着她。

我于是,有了一些念头,要用什么方法,来捕捉,或,唤回一些属于我们父女的,曾经有过的某些记忆呢?

我没来由的,想到《西游记》。

女儿四五岁之后,我对她讲了好长一段时期的西游记

不是照本宣科的念,而是取舍片段的讲。

我都是先把《西游记》读几回,然后加以剪裁,用稍稍夸张的口吻,如说书人一般的,在她睡前讲上半小时,有时还更久。

而讲《西游记》的源头,则是在日本一次旅游中,坐不住的她,被我抱在怀里,我用夸张的表情,开场那只猴子如何从石头里蹦出!然后在花果山水帘洞,召集猴群,占山为王,据地称霸,又如何取得如意金箍棒,伸缩自如,长得可以撑起一片天,短得可以塞进耳朵里。我边讲边演,唬得女儿眼睛睁得老大,一路安安静静。

一路安安静静。北国的寒冬,道路在一片雪景中,如梦如画。

那是一次北海道的旅游,漫长的移动中,游览车里,大部分人都睡沉了。唯有我跟女儿,贴得很近,我边说边轻拍她,想让她睡着。但,没有,她始终睁大眼睛,望着我。从那时起,《西游记》成了往后一年多,我们父女睡前故事的脚本。

我们自己,包括我自己,长大以后,有多久,不信那些钻天入地的神话了呢?

也许,不能说不信,我们不是也看《哈利波特》,也看《复仇者联盟》吗?也迷《倩女幽魂》之类的电影吗?

但,我们看,我们却不信。

我们把这些妖魔鬼怪的影像,都当成娱乐来看了。

可是,有时,这些娱乐又不仅仅是娱乐。

我们跟着剧情,跌宕起伏,而笑,而泣,而悲,而喜,那是因为,我们被妖魔鬼怪的表象之下,人间剧场的种种牵连,给感动了。

情侣之情,夫妻之爱,亲子之恩,朋友之义,种种人间之牵绊,才是我们活着的人,此生此世,最难割舍的连结啊!

但我女儿呢?在她听我讲爸话西游的年纪,她却是由衷的相信,这世界,必定存在着,那个踩着筋斗云,腾云驾雾,神魔来,打;鬼怪来,照打的,魔幻世界。

我一定不可能忘记的,她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的大手,每每听到紧张处,我可以感觉她显露紧张的手劲!

是啊,就在那黑水河里,一股焦躁不安,在静静涌动。水,缓缓的流,但船上一行人,睁大眼睛,瞪着河水,瞪着水下,看不到的,隐隐的,尾随的妖怪!

唐三藏知道他此行多舛,黑水不会那般平静,沙漠不会那样祥和,山谷不会那般牧歌。但他别无选择,他宿命要前往西方,那遥远的国度,取回度化人心的千百本经书。

他义无反顾。

像我,一个老爸爸,义无反顾的,在女儿临睡前,为了她安抚一颗不舍白昼已逝,却又的确困倦疲惫的娇小灵魂,而重读了我搁置多年的《西游记》。我义无反顾的,回到我的童年,我的少年。

只因为你,我亲爱的女儿啊!

女儿半眯着眼。她快要睡着了。

她还不懂什么叫义无反顾。但她紧张的,要我继续讲下去。

她老爸我,是真的义无反顾的,为她继续编撰关于一只猴子的,为他师父排忧解难,一路打怪,降妖服魔,过关打卡的悬疑故事。

讲着,讲着,我自己也兴奋起来了。

原来,生活也可以因为要跟女儿讲故事而变得焦距更为清晰起来啊!

往后多年,不管你老爸我怎么老,我都不会忘记,你眯着眼,要睡着了,我放慢音调,轻轻的,说:那黑水河静静的流,载着唐僧一伙人,噢不,也不全是一伙人,还有猪,还有猴子,还有白龙马,还有……你突然张开眼,说还有沙悟净!然后抓住我的手,小手包大手的概念,喊着:还要再说一段。

我怎能忘掉你脸上洋溢的笑容?

那是专属于女儿的得意!

那是专属于女儿的,知道天塌下来,地陷下去,也会有你老爸为你顶住一切的得意!

自以为就是大圣

我常常是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你拉锯,全世界最温柔的拉锯,多说一段,我希望你快快睡着,一眠大一寸。再来一段,我多舍不得你就真的睡着,每天我最期盼的睡前故事时段。

我那时便明白,像所有父母亲一样的明白,孩子终会长大的。

于是我们贪婪的,想拥有停格孩提时代的当下。

我偶尔会想,我们爱讲故事给孩子,也是在重温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相信飞天,相信入地,相信人的认知之外,必然存在神灵精怪之异想世界的天真岁月吧!

不然,干嘛要有那么许多,专给大人们看的科幻,异想,神魔,等等小说电影动漫呢?

我陪着你奶奶,在等候检验报告。

急诊室里,气氛让人焦虑,也让人省悟。

生命何其之脆弱。

然则,我们建立起的,人际之网络又何其之坚毅。

你奶奶,你爷爷,曾经在我夜半发烧,焦急的抱起我,赶到小镇医院的急诊室,彻夜枯坐。

我不也曾,在你发烧肺炎的夜里,斜靠在病床旁,一夜时醒时眠吗?

生命终究是在生老病死的交递里,一径往前的。

但,我们走过,认真走过留下的痕迹,就会在日后,不知多久以后,竟深深嵌入我们的灵魂,构筑成一片坚固的堤防,巩固了我们抗拒世间悲凉,抵拒时间苍凉的温暖动力。

我总会想到你奶奶,在爷爷追打我过后,一边哭一边帮我擦拭瘀青的模样!

我总会想到你爷爷,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盯我的无奈!

我总会想到,我搀扶他们,慢慢走过马路,闲逛公园的画面!

我应该也是一只精灵古怪的猴子,自以为可以齐天,自以为就是大圣

他们,你的爷爷奶奶,也多半想用紧箍咒,想学唐僧的耐性,一手胡萝卜一手棒子的,想教化我!

但,我的确曾经是一只冥顽不灵的猴子呢!

女儿,我们都曾经是,真的。

当奶奶疲惫的睡着后,我翻开《西游记》,一回且一回的,慢慢读下去了。

话说,那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五帝定伦,.......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那座山,有块仙石,每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渐渐有了灵通,突然,有一天,崩裂,出现一颗石卵。每天风吹日晒雨淋,渐渐,渐渐,啊,渐渐形成一只石猴模样。有五官,有四肢,还渐渐会动,会学爬,会学走,会往四方八面,试探。

天啊!女儿,我要说的,哪里只是一只石猴子呢?

我根本是在说你啊!

你不是就像那猴子?在你美丽母亲的子宫里孕育,成形,五官具备,四肢渐伸,出了娘胎,就要学步学走,就要迎向世界了!

我一定要跟你好好再说一次《西游记》。

这次,我是说给自己听。

说给天下跟我一样,曾经相信自己能飞天,能腾云,能看到异想世界的父母亲们听。

我们的孩子,都是孙悟空!



作者 : 蔡诗萍(台湾)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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