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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18 09:00:00  2217337
【专栏/ 老练习】黎紫书/老吾老以及你之老
文艺春秋

这是二〇二〇年,我四十九岁了。

你比我年轻些,却怎么算也已经四十好几了。

我仍然在用小时候学来的公式在演算岁数。这公式粗陋得很──只要晋入新的一年,便自动为自己加一岁。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整个课室里的孩子都认为自己七岁了──元月出生的孩子如此,十二月才庆祝生日的孩子也一样,谁都没想过要拿着那月分日子之差,与年岁斤斤计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人类的大脑发育到某种程度,思维渐趋精密,也可能仅仅是开始对“老”有所意识,觉得那像个末日,便都倾向于用高级数学来计算自己的岁数。只要未届生日,即便只差个一天半日,便无论如何不肯向岁月让步,承认自己又长了一岁。

“老”这个字,你别不承认,人们嘴上恭维,什么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其实心里一直把它视作贬义词。

许多年前(必然在我三十五岁,离开循规蹈矩的生活以前)我与一伙文人同侪围着一张桌子,你在其中;不知是在吃午饭抑或在喝下午茶,也忘了当时说到什么,忽然你蹦出一句话,说“这里你最老。”当时我只觉得这话冒出得有点没头没脑,不禁一愣,却仍瞟见一桌子人眉来眼去,嘴上抿着坏笑不让它喷发。

果然呢,在座者每个都比我年轻好几岁;人人脸上皆有得意之色,好像他们意识到自己赢过了我什么,让我意识到“老”这个字被当作攻击性武器使用了。

所以?难道我该为自己比你们早出生几年而感到羞愧?

那时我想,眼前这群人有够幼稚啊,还都是文人呢。

(你妈不也比你早出生么?她都没觉得羞耻。)

(等着瞧吧,过几年等你们也到了我这岁数,到时候请你们看看自己有没有干得比这时候的我出色,活得比我精彩吧。)

好吧,前面两个括号里的话只是心理活动。我当时没说,毕竟我还不够老;底气不足,脸皮薄。再说,这种事你们境界未到,辩也无益。

如今不同,二〇二〇年了,我年近半百;说好听叫中年,其实已是初老,像是来到人生最后一个阶段,正伸手推开一扇沉重的生锈的,“吚呀”作响的老旧大门(然后发现响的不是大门,而是自己的老骨头。)感觉就像电玩游戏好不容易打到最后(往往也是最难)的一关,自知在人生路上杀将过来,到底是练过了的,经验已累积了不少,掌握了游戏中的各种机巧与门道,多少摸懂了游戏设计者的思维,也囤积了许多的武器装备和能量,不由得肾上腺素飙升,对这一道门后面的战役充满期待。

直到现在,因为活着一直有长进,“老”于我还不是个贬义词。我可是等了许多年才能这般云淡风轻地倚老卖老,开口闭口说“我都活了(快要)半个世纪了”,光这么说就显得自己饱经风霜,却又屹立不倒,因而今时今日,谁也别想动摇我分毫。

这些,尽管长了一张不会老的娃娃脸庞,加上少女般纤细的身子骨,必然也不记得自己多年前曾一时对我不怀好意,但现在的你,在岁月长长的甬道中走过这么一大段,想必已经到了当年我的处境,或者也遭遇过被一众无知小辈天真“有邪”地围堵的境况,看见他们为自己比你晚出生而沾沾自喜,心中不屑却不予言表。所以我想像,这时候的你对“老”这个字的词性必定有了更多的思考与体会,明白它其实生性温和柔软,如水和空气般有强大的包容性,倘若它曾经锋利或伤过了人,不过是因为使用它的人太过霸道。

所以我想,这时候与你谈“老”,应该是适合的。我比你先行,已爬过台阶,要推开人生中最后一关的生锈大门。你终于也会走上来的,那时候我们又将逐步回到小时候用粗糙的公式演算岁数的境界,觉得我们之间相距的几岁根本不算个差别,都能用一个“老”字替代具体的数字。

于是我要开始写这一系列文章,谈一谈我这些年怎样在“日新月异”(明明太阳底下无新事)的社会中调整和装备自己,练习老去。老是一个过程,我想像(但愿)它会比“死”漫长许多,没准会占去我三分之一或更多的人生,值得我为它做好准备。而在我尝试用长辈的口吻,慢悠悠的与你说这些的时候,头上的上帝一刻没有松懈,为我的老,不断发下来新的练习题。


作者 : 黎紫书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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