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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24 09:00:00  2220465
梁靖芬/恐惧的分身
编采手记

2003年非典肆虐那阵,我在北京。气温还有点凉的春天,疫情突然袭来,学校给每一个留学生发了支温度计,让我们早晚测量体温。那时根本不晓得什么外科医药口罩,人人戴的,也不过是白色的棉质口罩,软软的,松垮垮的,只知道出外或上课时要戴,而没听说需要更换或不时浣洗。每天早晨,学生宿舍会有专人提着药水来消毒,擦擦门把、喷喷地面,有时他们来得太早,我和同屋还没睡醒,就假装房里没有人在,蹉跎着不去应门。消毒人员离开好久,房间里、走廊上仍飘着一股消毒药水味。

17年过去,许多细节已逐渐模糊,但全城飘着的那股消毒药水味是极难遗忘的。它在课室里、在厕所、在食堂、在商店、在大树、在碗碟、在汽车坐包、在外套、在人身上。也许它只是一直蹲在鼻孔,而不在身外。它和催泪弹一样,是一旦闻过就铁定记得的味道,以至于往后只要闻见一点,再细微,都能立刻把它指认出来。对我来说,这就是那一次,和这一次经验的最大不同:此刻,在这里,没有那种消毒药水的味道了。

前阵子我的上海朋友问我,如果我在武汉,或在更严峻的什么疫区,我会不会逃跑?如果,不逃就是坐着等死呢?我的上海朋友语带忧伤,她说她最近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答案一直在变,心情也是,有时无比愤怒,有时惭愧又伤心,有一阵子全是无奈,现在,“我已经有点说不清了”。她说现在,更常是无感了。我问她的无感,是无力感吧?她想了想,又说,不全是。被困在家的她最后说:我想我以后没法做一个普通好人了。

“我会不会逃跑?”几天后,换成我偶尔会想起这问题。我知道我可以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幸运;也因为知道,答案永远不会在“如果”这个前提下出现。但是在某个午后,忽然听到身边有声音义正词严:“那些人为什么要逃跑呢?怕什么呢?好好治疗不好吗……”的时候,上海朋友的黯然与沉默,立刻席卷我的脑袋。在相对安全的环境底,能说什么呢。那些声音,理智,理直,但会否也是恐惧的分身?(或,私利的两面?)

有一天我还在脸书上读到,有人在香港小说家韩丽珠的脸书文章下留言质疑她,在如今的风头火势下,你怎么还有心情咬文嚼字。那篇文章,写的是全城戒备下,一个独居者出外“放风”的心境。和那质疑者不同,我读到的不是咬文嚼字,不是怎么“还有心情”这样那样,而是在看似日常的境况里,一个敏锐的人在细腻地辨识与梳理恐惧。甚至连那“状似平常”的日常、努力要维持正常生活的期盼,也是百般卑微,却又坚毅的抵抗。这不正是一个“人”,被迫直面的真实处境么。别人或许没有能力讲述、整理了,那么让有那技能的人来帮忙。而同情,绝不是嚷嚷几句加油、远远地说一句与你同在,就了事的。恐惧,也不是不停转发或浏览各路资讯,就能消除的。

韩丽珠平和地回应了那则留言。但质疑者仍觉不忿,就删掉了所有留言。我是有点怅惘的——战乱中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原来是真的(这句话在香港示威期间也常闪过我的脑海)。那种容不下,指的不仅是物质,而是你连如何表达的自由、方式,都已失去,都不被允许。等着表态的时刻,缓慢是不被允许的,挖掘也是难以启齿的。有时是外人不允许你。有时是你自己的过意不去或自责:此时此刻,还能用“文字”这个媒介表达,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是罪。(哪一种,会先压倒你呢?)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我越来越能体会这个句子了。关于疾病,所有的思考,好像都会宕机在“你呢?”这个词上。你呢,居然才是如影随形的消毒药水味。


作者 : 梁靖芬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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