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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10 07:20:00  2248919
徐墨龙/《那扇门》里的人与人肉道具─一次“自然”与“假定”的杂糅体验
艺文

真人马桶上的假小便:一种杂糅的尴尬。
真人马桶上的假小便:一种杂糅的尴尬。


不管进不进剧场看戏,人们总爱用“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句话来概括人生与戏剧的关系。如果我们从戏剧生产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前半句即以人类生活为戏剧素材,后半句即看(或制作)一部反映人类生活的戏剧。但这样说好像是废话,因为哪一部戏不是取材自人类生活,反映人类生活境况呢?但要较真的话还真的有许多取材人类生活却又“脱离”现实生活的戏剧,这当中包括那些纯粹娱乐性的速朽作品。但这个“脱离”二字之所以要加上开关引号,是因为另一种也是形式上脱离了现实,但内容却是要反映一种更为真实的戏剧,实际上是一种超现实形式或编导手法的戏剧,例如吕俊霖的这部《那扇门》(另一联合编导是吴国煌)就是。

家具、电器、马桶、洗手盆都由人扮演,它们也有生命、感情,目睹并参与主人的日常一切,情到浓时竟也情不自禁地卷入……

这是编导对《那扇门》中的家具的处理方式。家具是道具,准确来说是“人肉道具”。在剧中,它们是家庭“成员”之一。这是一个大胆的处理,虽不能说是首创,但却是少见的让家具/道具身兼两重功能,全程参与戏剧进程,个别还推动了戏剧的重要转折与高潮的戏剧。

丹尼尔:睹物思情
丹尼尔:睹物思情

戏剧性和生活化

看《那扇门》,不禁要联想戏剧的“戏剧性”或“假定性”与“自然”或“生活化”的两极表现方式。

戏剧性本指戏剧所具有的情节曲折、冲突尖锐的特性,也指某些事情所具有的曲折离奇的特点。对戏剧观众来说,演出的曲折情节、尖锐冲突、悬念设置一直是观众对戏剧保持兴趣、且乐此不疲的要素;“自然”或“生活化”戏剧企图去掉表演痕迹,表现得像日常生活那样。但日常哪有那么多离奇曲折,于是必然是平淡重复琐碎的。实际上今日戏剧的写实主义演剧法已经交棒电影艺术去继承了,这是因为电影艺术的特性与科技条件更有利于表现写实的题材或生活化的表演。留在剧场的戏剧人,更清醒意识到戏剧的戏剧性、剧场性、假定性更有利于戏剧在剧场的大展拳脚;同时也是作品与现场观众建立更好得交流或默契的粘合剂。于是新创作戏剧,鲜有纯写实主义表演矣。

从编导手法看《那扇门》,它其实混合了这两种对立的手法。当然很多戏剧也是这样弄,这样说又像废话,但其实这里头还是有一个美学倾向来区别作品特点的。最近恰好有个例子:早前不久的《见红》,在生活与戏剧这两极,编导程守明是以“生活化”为包装,但他要导向的是强烈的“戏剧性”,所以《见红》高潮迭起,目不暇给。而《那扇门》刚好反过来,白衣人和木头人的强烈戏剧性(假定性),最后是走向平淡而琐碎的“生活化”,所以观众梁文聪说他睡了三小觉。程守明渲染的是戏剧的冲击力,吕俊霖追求的是生活的感受,这里不是说哪个手法更高明,但可以确定哪个手法更适合剧场。在前作《美丽相馆》时,吕的这种“生活化”处理已略见端倪,这一次是更极致了。

林校长与木头人丈夫:聪明的设计。
林校长与木头人丈夫:聪明的设计。

串场“人肉道具”

在剧中,虽有人扮演的道具配合演出,但很难把这些“人道具”归纳为严格意义的“角色”。这主要是它们虽“全程参与戏剧进程(大部分时间都在台上),个别还推动了戏剧的重要转折与高潮”,但基本上它们是一个整体,象征着物对人的感情(实际上是人对物的依恋情感映射),而编剧也不去写不同“物”的个性,在舞台上它们的形象就是白色紧身衣裤,脸上涂白色粉底,站在全白的墙体布景前。导演的意图很明显,它们的属性更多是“人肉道具”:不需要太被注意到。这里连带要提另一个特别的安排:本剧除了3个完整的小戏,还有另一个被剪开成几个小段,安插在开场、结束,以及3个小戏每次演完后的串场表演(《老人与小孩》,由叶伟良主演),在这些串场里,个别“人道具”就在不换装的情况下,直接在这戏里演出贩商走卒。当这些白衣人在台上来往走动,顿时就制造一种白影飘飘,人头窜动的效果。这其实挺有趣的,因为这种方式仿如某种漫画类型,在一大片代表众人的黑影或线条中,突出了唯一的、精雕细描的主人公。

所以,《那扇门》的3个小戏在类型上也可以归纳为宽泛意义的单人剧,其他“演员”是作为“检场”(自己检自己)的身分来配合帮衬主人公的表演的。这些帮衬有些挺妙的,让人从中感受了导演的巧思和剧场假定性的魅力;但也有叫人感觉唐突、无所适从的。中文有个词:杂糅,一般作“结构混乱、语义纠缠”解;但它又不纯然是个贬义词,因为也有“交错混杂,浑然一体”,或“中西杂糅,珠联璧合”的说法。我想这词儿用在评价《那扇门》也很合适,因为戏剧的各个片段在杂糅的过程中也出现了浑然一体的成功和结构混乱的尴尬。

例一,举止女性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化妆品销售员丹尼尔(陈志坚饰),回家收拾生病住院父亲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他无法忍受父亲房间的难闻的气味,想将房内的一些东西丢弃。本剧的看点是主人公在这过程中,睹物生情,陷入了许多回忆,观众也从中察觉觉到他与父亲的不和关系及其中成因。本段一开始,主人公出场前,人肉道具们在房内随意走动,谈论主人的种种,直到开门声传来,才赶紧各归本位。这个开场建立了戏剧的观赏默契:观众与家具站在同一全知角度洞悉一切,把丹尼尔瞒在鼓里。却不想在收拾和丢弃过程,部分人肉道具不断移动配合他的动作,一次还捧着一盒子挨近他,让他做了个惊吓反应。这个反应似乎打破了默契,让人无所适从。

串场表演:老人与小孩。
串场表演:老人与小孩。

剧场的假定性魅力

林校长从外推回坐轮椅的丈夫(中风病人),她累得歪在沙发上,但马上又起来打扫屋子并为丈夫洗澡。她挺费劲儿地推丈夫进浴室,帮他脱下衣服,又费劲儿把他从轮椅搬上塑料椅,帮他清洗和擦干……在这过程中人肉道具不断地组合成各种家具配合林校长的动作,这包括了唱机、淋浴头,马桶等。本段最震撼的“杂糅”效果是,丈夫摔倒在地上,林校长要把他抱起放回轮椅时,众人肉道具突然出袭——他们一个叠一个地抱着先生,加重了他的重量,林校长抱不起丈夫,只能倒地痛哭。很难说本剧的中心是不是在探讨“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个主题?因为戏短,情节简单;冲突,则深埋在主人公的心里。但这个超现实的处理,倒是带出了浓浓的现实意味。只是它并不建立在常规的戏剧行动,而是将人物的意识流动外化:扶不起可能是“我尽力了,但太重了,我真的扶不起了”也可能是“太重了!你扶不起,你放弃我吧!”。另一个值得一提的处理是,前文提到的“木头人”——丈夫的扮演者:没有扮演者——丈夫就是一块穿上衣服的木头。这真是一个挺聪明的设计,木头人的出场带来极大的新鲜感、荒诞感、期待感与趣味性,在平淡无奇的生活化情节中给观众感受到剧场的假定性魅力。但同时也是这个戏的另一片段,林校长坐“人马桶”上“小便”,让人直接出戏——当演员拉下外裤露出肉色内裤坐在“马桶”上时。这是导演对借鉴电影手法上的误区,同样的处理在银幕上叫自然、生活化,在剧场尤其闹剧这样的小空间里却显得刻意与假装。

剧评人陈伟光在《那扇门》的评论中提到“儿子回老家收拾父亲入院的衣物时,出现大量琐碎的情节、宅妻自闭在家也出现各种想像的对话,似乎想消除观众的等待,却无意间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陈的“琐碎”、“分散”说,道出了剧场“生活化”处理的不讨喜。该怎么评价《那扇门》呢?生活化表演与人肉道具的配合是一个大胆实验,应该说实验精神是可贵的,实验也有一定成效,但太多琐碎、“自然”的“生活化”处理,对剧场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戏剧在达到撼人效果之前,观众已被消磨得元神出窍了。吕俊霖是本地较少的编、导俱佳的戏剧人,她过去的作品,多以纯写实风格出现,此次超现实手法的加入,让人感受强烈,但如何把两者浑然一体,或许是未来的方向。

丹尼尔在回忆。
丹尼尔在回忆。




作者 : 徐墨龙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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