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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4 09:00:00  2255493
【观看的方式】龚万辉/红色的妻
文艺春秋

新娘(La Mariée 1950)马克.夏卡尔(Marc Chagall)/画夏卡尔的画,有一种梦中场景那样的超现实感。他画的人物,往往都像是失去了重力那样,飘浮在半空中。他画相恋的人们,画出嫁的新娘。画中的人总是要飞走了一样,仿佛就要从现实中的什么挣脱开来。
新娘(La Mariée 1950)马克.夏卡尔(Marc Chagall)/画夏卡尔的画,有一种梦中场景那样的超现实感。他画的人物,往往都像是失去了重力那样,飘浮在半空中。他画相恋的人们,画出嫁的新娘。画中的人总是要飞走了一样,仿佛就要从现实中的什么挣脱开来。

那一场婚宴,如今像一个极其遥远的梦。这么多年过去,为了巩固那团浮泡一样的记忆,K必须一再添补更多的细节,如把倾倒的楼层再一砖一瓦堆叠起来,以免自己真的忘记。但有时候因为时光太久远了,必须伸手把模糊的光景对好焦距。

那画面里,似乎所有人都还沉陷在一种欢庆的、色彩斑斓却又那么简陋的场景之中。K记得那是一场非常老派的宴席。他身处的那家酒楼,所有布置和氛围皆带着一种浓郁之八十年代风格。那些印着酒家名字的玻璃杯、用保丽龙切割出来的萤光红绿的立体字、彩缎、喧嚷的宾客、旧桌布和灯光……,让K几乎错觉了自己又混进了小时候长辈们摆酒的情景里。时间好像在此不曾流动,只不过如今K再也不是小孩了。他穿着厚重的西装,终于也学会了那些大人的客套,忙着到处握手寒暄。

等候上菜的时候,不断有不认识的大叔大婶轮番上台唱卡拉OK。而一群人拥着K和新娘子逐桌敬酒,“饮胜、饮胜”延绵不断地高喊。而那对从台北远道而来的亲家父母,脸上挂着一丝彷若参与者又像局外人的尴尬神情,挤身在那圈正举着杯子呐喊的陌生人群里,一再跟着他们重复着敬酒的动作。

婚宴的晚上,K不断地被灌酒,在酒楼里喧嚷了一轮过后,喉咙底仿佛还一直有酒精要从体内涌出来。他转头看妻。妻子少见的浓妆,长长卷卷的假睫毛和发片,一身的红艳晚装,其实一点都不像日常妻的样子。妻也因为喝了太多酒,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裸露的胸口被晚装紧紧裹住整晚,竟也红红的一整片。

按照喜宴的流程,他和妻子被拱上舞台,举着高脚酒杯,对着所有人喊:“饮胜——”,而且必须奇怪地把那尾音无限地拉长。但那光影流转的高台上,他其实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大妗姐很快就抢过了他手中的麦克风,开心过头地高喊:“今年娶新抱,明年抱孙哦!”

回到公寓之后,呕过就清醒了许多。K疲倦地躺在床上,像是从高速旋转的洗衣机里被打捞出来,看着转动的电风扇,床头镜子贴着剪成双喜的红纸。他们才刚刚搬进这幢公寓,房间很新、很白,有一种刚刚粉刷过的气味。K扶着头侧躺着,而妻子似乎仍处在一种高烧、亢奋的情绪之中,一边脱去耳环、发饰,一边说着婚宴谁谁,以前高中的时候是怎样欺负她,今天却笑咪咪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K其实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嗯啊嗯啊随口答应。

妻站了起来,想把红色的晚装褪下,但手指够不到的背后的拉链,转头叫K帮忙。他走近了,才发现此刻妻的露背晚装底下,原来并没有穿上任何的内衣。他伸手把拉链褪到妻的腰际,看见被酒精浸染过的身体,一整片都是红色,煮熟的虾子一样。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探索那身体,是否如想像中那样烫热。而他手心经过的妻的肌肤,一整片恍若透明的汗毛,皆如蕨芽苏醒。

“不要停下来。”红色的妻子说。

头顶上的日光灯好刺眼,K其实看不清楚妻子此刻的表情。妻子震颤着红色的裸身,告诉他,不要停下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躺在床上张开双手犹如阻挡火车的姿势,但是没有用的,时间还是停不下来。谁能够预知这座城市的崩坏呢?那些高大楼宇、那些方正毗邻的公寓,最后却像巨人推倒了骨牌那样,一座一座连接地倾倒、崩塌了。

或许有什么禁咒就在那一刻被解开。有时K仍会想起那一天晚上所经历的一切。原本以为平常的人生,像一个发条时钟,会永远依循着固定的速度运行,但事实上是,上紧的发条会慢慢地松驰下来,一开始谁也不会察觉秒针慢了数拍,一直到有一天,时钟突然叩嘎一声停下,所有的事物,包括这座城市、房间里头那些原本摆放整齐的事物、他和妻,此刻都会依着惯性力,一下子摔得东歪西倒。


作者 : 龚万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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