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 |


Advertisement

分享到 : 

2020-04-21 17:10:00  2256121
【如意安详】一弦一柱/何国忠
星云

书法/何国忠
书法/何国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是李商隐的〈锦瑟〉。香港广智书店出版年代不详的《言文对照唐诗三百首》,也是我诗词的启蒙读物这样翻译:“锦瑟为什么要用五十根弦线?它每一根弦线,缀在每一个柱上。这一条条弦线,好像人生的一岁岁年纪,因此要想到少年时候的风光。从前有一位庄子,他在天亮时的梦中,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变成了蝴蝶;还有一个蜀国的望帝,他死后的灵魂,化为杜鹃鸟,便把一片春心,就寄托在杜鹃鸟的身上。苍茫的大海里,月光明亮的时候,有一种鲛人能在眼中哭出珍珠来;蓝田山上照着暖和的日光,山里的玉石便会生出烟雾。这种情形,后来原是值得追忆的,可是在当时一经过去,便已惘然不知了。”

初读此诗,只觉得如梦如幻,意境很美,无聊时抄了好多次自娱。初中时读原诗读白话翻译又读注解,在叛逆的年代没有排斥此诗,相反倾心于作者制造的多情氛围。作者在诗中追忆旧日时光,利用庄生梦蝶、杜鹃啼血、沧海珠泪、良玉生烟的故事铺展思绪,有痴意又有深度。诗中最后点出“此情”,让我心有戚戚焉,背诵再三。我对各个典故都是孤立性的理解,从没有想过彼此之间的整合和连贯。一瞬间的感动以及随后的余音袅袅,让我驻步而没有向前,我满足于此阶段。

后来进了中文系,就不可能停留只是将文言翻译成白话的阶段,学院式训练教会我们抽丝剥茧。我后来读了不少评论李商隐诗歌的文章,才知之前领悟只是皮毛。仅是投入字面上的意思,未必是对诗的理解。

李商隐的人生有太多复杂之处,他并非词不达意,只是不愿意将心事明讲,他把感情藏得深不见底。我们读他的诗,感受到其内心的难言之痛。语境朦胧是理有固然,元好问因为其晦涩难懂而感叹:“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郑笺指郑玄对《诗经》的研究与注释。虽然诗人莫不爱李商隐诗,元好问恨没人像郑玄一样对《诗经》的奉献,也给李商隐的作品详作分析与梳理。

〈锦瑟〉出现不同读法,包括指其诗为咏物,或指其诗和政治有关,也有人认为是作者思念过世妻子王氏,更有指是抒发个人怀才不遇的伤感。不少学者旁征博引,都希望能有突破,求功心切有时难免穿凿附会,袁行霈在《好诗不厌百回读》中赏析这首诗时说,本事的考证可以让我们对诗有更深入的理解,“但不要讲得太死。”

讲诗的人不应讲得太死,读诗的人更应该用开放心态迎来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新意。〈锦瑟〉这首诗立题明确,但不含他意,只是仿照古诗,用开头两字标题,这一点和李商隐不少无题诗一样。纯粹的咏物主张虽然无法说通此诗,但是“锦瑟”二字的运用却让我们看到李商隐的细腻和才华。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这是《史记·封禅书》对五十弦瑟的记录。五十弦瑟可以呈现更多音调,素女弹奏乐声一出,听者无不泪流。太帝不忍极度悲哀音乐留在世间,就把瑟的形制从五十弦减至二十五弦。叶嘉莹在《说中晚唐诗》说:“光是‘锦瑟’两个字本身,在古典的联想上就有这么多的含义。‘五十弦’所传达出的是那最繁复、最悲哀、最使人不能忍受的感情。”的确让人心生恻隐,可以是四弦、五弦、七弦,为何偏偏五十弦?叶嘉莹不禁一悲:“每个人天生下来的禀赋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别人没有像李商隐这么敏锐的感受、这么深刻的悲哀?”

冠病行动管制期间,整理藏书整理旧物,心情偶然也会恍惚。我重读〈锦瑟〉,做了笔记,虽不少看法拾人牙慧,但一边落笔,一边借古典诗词把不少隐藏内心的事物唤醒,怅惘的记忆和眼前泛黄的书物交叉出现,隐约间觉得校园情怀没有完全消失。杨牧在《一首诗的完成》说李商隐的《玉谿生诗集》曾让他着迷过,他翻着阅读,挑选地抄写其中句子。“深夜挟书下楼,秋风呼吼,繁星固然很美,诗集里的古典体会似乎更美。”说的大概就是这种遐思。


作者 : 何国忠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4-21


Advertisement

其他新闻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最高浏览
最多分享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你也可能感兴趣...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