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 |


Advertisement

分享到 : 

2020-04-28 09:00:00  2257230
方肯/眉
文艺春秋

从这条眉毛跳到那条眉毛是有难度的。毕竟不是所有眉毛都是平整的。如果你正忧愁,我得花点力气攀爬。仰望眉毛高耸的顶峰,以及眉毛与眉毛之间推挤凹凸不平的眉间纹,有时候会令我想放弃。

或许当你年老时,眉毛稀疏,睫毛也少了,我便要小心翼翼爬在你的眉毛上,若不小心坠进你的眼里,就会让你流出泪来。

终究有一天,我从你的眉毛滑落,而你的眉毛清晰而顺滑。后来我才知道,你索性剃掉了眉毛,画上新眉。那只是你画笔的痕迹。

和你对话时,我忍不住只看着你粗平的眉毛,高低高低地在你的眼上跃动,你的眼球再怎么转动,瞳孔再如何扩张、缩小,都抢不了眉毛在脸上的焦点,仿佛只有眉毛活着,它和你的五官又是如此格格不入,如一个局外人无意落在莫名其妙的环境里,努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的心不在焉皆因你的眉毛,即使过了好几年,我记不起你我当天说了什么,却深刻记得你的眉毛在我眼前活泼蹦跳的样子,比你看我的眼神还真实。

我想我那天其实是和一对眉毛共进晚餐。它们吸引着我,与我相处甚欢,让我永远记得它们。而它们,在你回家梳洗前,就被你轻轻抹掉了,永不复在。无论你再画多少类似的眉毛,都不是那夜和我共进晚餐的眉毛。

我没有再见到你,以及你的眉毛。我也不必再攀上你忧愁的眉毛,或尝试解开你眼神的锁,沉默的嘴。我宁可只看着你的眉毛,我竟觉得它们比较诚挚。

我任我的眉毛随意滋长,它长成无可被形容的形状,不属于任何国籍,或何种流行。它在疲惫时会变得稀少,精神奕奕时会变得浓密。

我的眉毛趁我恍惚时,打盹儿时,漫不经心在街上游荡时,私自连结起来,像一座横跨海峡的大桥,容许每一种情绪从眉的一端,送到眉的另一端。无以隐藏。

它们如繁衍旺盛的野草,在我的眼上大肆铺张,掩盖了我的额头,使人们以为那是我的浏海,而看不见我的眼睛,尽管眼睛是如此努力展现自己,以及认真严肃地诉说每一件事,但腰豆大的眼睛,仍被汹涌的眉毛吞没。

为了眼睛,我必须和一些眉毛别离。我是多么舍不得它们,在镜子面前朝夕相对多年,比亲人亲,也比亲人真。

我参考了网上教学,选了最简单的方法,凭着我模糊的记忆,修剪出类似我以前的眉型。我太久没见到我原来的眉毛,我已不记得关于它们的细节。那些长短不齐,那些平直或弯曲,都在我的剃刀下按照模版一一成型。

眼睛和眉毛划清界线,不再为表现存在的位置而相争。然而我每三天就必须修剪眉毛一次,对于我这个笨手笨脚,手指常不受控制的人而言,过程繁琐又耗时。

经过许多时日,我已熟练如专业修眉师,这让我偶尔动了转行的念头。我以不同眉型,变装成不同年龄,或不同个性的人,穿梭在不同的场合,说些我从来不会说的话。

一日醒来,眉毛在镜子里如宿醉,东歪西倒。每日疲于演绎,它们此时已晕眩得不能振作。

我必须赶着出去,去见一个保育森林和星星的专家。我们没有合作的计划,我只是想多认识能提供我白日梦的人。自眉毛生长旺盛开始,我半夜没有梦,白天也没想别的,醒来就修整眉毛,像早起的独居人在早上做惯性的事,来开启一天之始。之后,我就没有关注的事了,只顾人们看见我的眼睛。

我用发胶梳理了眉毛,便匆忙赴会。保育森林和星星的专家见了我,就直盯我的眉毛。他忘了森林和星星。他说不下三句话,我因感觉被冷落而先告辞。

我想念我原来的眉毛,但我只记得你的眉毛。我让你的眉毛长在我的脸上,和它共进晚餐。我找回曾经活着的感觉。

为了感觉活着,我到森林去寻找星星。我仅见到暗哑色的石头,悬挂在已失去魂魄的枝桠上,像拉着树的发,压着树垂头。

我的眉毛往大树纷飞而去,藏在叶子的背面再不出来。我的额上恢复往日光滑,原来的眉毛留在它们最初的位置。石头会发光,像我从前做过的梦里,散发缤纷闪耀的颜色,我总不由自主地想抓住它们。梦就在我张开手的那刻定格,接着是我明亮的天花板,在日光的反射下照映我。

我回到我的镜子前面,看着我久违的眉毛。它们若无其事。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近况,只想知道你的眉毛是否安好。


作者 : 方肯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4-28




Advertisement

其他新闻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最高浏览
最多分享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你也可能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