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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30 18:54:00  2298011
召唤幽灵之手,许裕全谈黎紫书《流俗地》
说书

编按:关于黎紫书的《流俗地》,【读家】就曾刊载过香港作家董启章的书评,如果还“不够喉”,我们还有本地作家许裕全更接地气的解读。


嘟嘟嘟──

“锡都无线德士,你好。”

“南天洞停车场上车,要到坝罗去。”

情节就是这样开始:

一个在人们脑海里“死”了10年的渣男——大辉,仿佛自冥界历劫归来的幽灵,突然在农历七月大白天的街边还阳,满血复活,还打了一通召车的电话说要去旧街场的新源隆。这一通出土的电话威力非同小可,像隐形的钥匙,神鬼不惊的循来时路悄悄旋开密封的门闩,把囚禁在近打组屋“楼上楼”的幽灵们,统统释放了出来。

幽灵无分昼夜从斑驳的墙壁剥落、在楼层走廊间徘徊、从发生过26次自杀的阳台跳下、也从理发室里供奉的迦尼萨象神的烟雾中飘出来……一个接一个,活过死过的记忆在局促的时空交错,排序成一组新的DNA,等待命运的另一次解码。

听见第一声召唤的,是银霞,一个在召车电台接线的苦命女人。

银霞天生眼盲,出生时眼睛张不开,待睁开眼时医生便说她瞎了。然而她的“瞎”并不是关闭,而是另一种形式、无穷无尽的“打开”。

大人看似无感,这私藏的秘密只有银霞知道,因为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发现神来过,并把辨识光影、声音、形状、线条等感受,或更幽微的人情事故,一一变成特异禀赋,像咒语一样统统凿进她混浊的瞳仁,迂回贯穿烙在海马回里,往后此生她偶开天眼,便仿佛觑尽红尘事。

于是,这一双被神加持过的眼睛成了导航器,带领我们逡巡掇拾那些夹在这座楼高20层、住着300户人家的组屋缝隙里——轻轻一抠旋即抖落一地——闪着金光的故事灰屑……

◢我的阅读门槛:2000字障碍

先坦白从宽,我不是一个理想的读者,但天地良心,这样气势磅礴的开场,整个肾上腺素就提上来了,也最最符合我读长篇小说的“2000字障碍”。

“2000字障碍”这词条在百度或维基都谷狗不到,是我杜撰的形容词,意即:私我的阅读门槛,按灯转身的非理性选择,完全不科学,也不符合学术逻辑。盖因一本超过20万字的长篇,若无法在首2000字内把我震慑得五脏俱焚四肢瘫痪,悬在欲仙欲死的半空中,我是不会陪它逐页遁入时间的迷宫里青春耗尽,然后醒来喟嗟繁华拢是梦。

再说,论斤称两,长篇小说和轻薄短的文体各个不同,它不是最难将息的一日之愁,而是百年孤寂的人生大哉问,介入更深,是给读者的战帖,每一双阅读的眼睛都是被请上擂台的挑战者,读者期待的,是完完全全被KO的过程,然后还得伤痕累累的跑去和作者握手感激,谢谢他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苟延残喘。

如果文学终究难免一死,小说,将是所有文字最后埋葬的墓穴。黎紫书的《流俗地》,便是这样一本烧脑炼出来的长篇小说。

一言蔽之:“好”。没有之一。

◢用俗滥之泥,揑出了神

书名得用广东话念才有劲,才够阿莎力。“流俗”二字包含贬义,是低到泥土深处的俗人俗地俗情俗事,黎紫书令人佩服的地方,便是她如行云流水之手,把这些“俗滥”之泥,揑出了神。没有大时代的景深和家国情仇的纠葛,她只是在成长的土地上,写出风暴级的波澜壮濶。

不管是四俗或世俗,其实就是你我生活的内核,集日月年之琐碎。它像永不过去的流水进行式,花开见佛乘愿再来,即便在繁复情节段落里挨家逐户跳跃穿梭,门开门阖,都是一次又一次眼前搬演的血肉剧本,你只能穿进穿出,无从回避。

《流俗地》以渣男大辉无端归来的“声音”开始,再以他二度归来依稀的“背影”结束,细说从头。他是时间的使徒,形影飘浮却一再提醒大家:“在楼上楼住过,一生便永远离不开了。”

许是如此,他命格五行带“赛”,谁跟他搅和在一起,谁都避免不了沾一身屎。

而边缘人银霞才是转动整部小说齿轮的马达,她巧手能编织明心可鉴人,懂下棋会打点字机、熟背《大伯公千字图》,神奇的是她除了会做梦还会梦游。梦里出现另外两个男主细辉及拉祖,从一盘永不下完的棋局里恍恍忽忽走出来。他们仨组成跨族的青春小虎队,飞呀飞呀看那红色蜻蜓游戏在风中不断追逐她的梦。

银霞的梦一再搁浅,盲是与生俱来的缺陷,因为看不见,神鬼日夜明昧交缠。她的命运在文本中常常被用以对照印度神祇迦尼萨,一尊印度教的智慧之神,象头人身,4只手臂,莲座上或盘坐或翘起其中一只膝盖,那断掉一边的右牙是隐喻:每一个人此生的“缺陷”,前世都有一个“圆满”他人的理由。

于是拉祖不止一次问银霞:你知道迦尼萨不见的右牙代表什么吗?

牺牲。银霞回答。

仿如毗首羯磨剜眼施鹫。

然而银霞并不活在前世里,其他人也不是。大家都带着各自的缺陷去寻找能完美嵌合进生命里那一块拼图。

于是,辜负天地人的渣男大辉虽扛尽所有骂名,却走狗屎运的得到蕙兰折寿的一句:“我真的爱他”,天雷勾动地火,感觉罪愆被玉皇大帝抵销了大半,就连从小被他欺负的弟弟细辉也说:“就当我是老衬吧,我心甘命抵。”你看你看,歹人好命就是酱,多不公平。

而马票嫂前半生伤痕累累,最落魄潦倒时抱着孩子偷偷怂恿没有卵葩的前夫离家出走,不行,转而为饥饿的儿子讨一粒南乳包,妈逼也不行,万念俱灰之际出现了梁虾这个黑社会,除了把她这个像破布般破碎的女人,用幸福的针线给缝补回去外,另外加码赏了婆家两个恶毒姑姑火辣的巴掌,让我有了围观的快感,胸中郁闷一扫而空,心里喑忖:“这耳光,掴得山河变色天地动容。”

至于婵娟、莲珠、顾老师、细辉的母亲何门方氏、银霞的母亲梁金妹等,都抽到了不错的好牌,少输当赢,一生盘算下来加减也还是赚的。

更别说再不济的银霞的父亲老古,一个老KK的德士佬,开夜车,临老入花丛,常借行车之便占尽风场女人的便宜,连变性人也不放过,人贱人爱,车来车载,摸腿约砲抵车资,口爆人家之后还问为什么没吞精?阴功,咸湿真系无极限。

每个人仿佛都找到并且带着迦尼萨象神遗失的右牙活在人世间。

银霞呢?

一个在文本里我最想给她拥抱的女人,也想日行一善或组团众筹,跟她买几个巧手编织的兜网装我不钟意吃的怡保打扪柚子。她的心思在寻常消磨的日常里越见纤细,全身感官都是打开的。家住7楼,每当听见8楼的细辉被母亲何门方氏或大辉摆款无理责备抽打时,就抢先一步悄悄爬到9楼防火门后的楼梯间等待哭得像小兽的细辉出现,然后并肩坐着,说笑话讨好安慰他,拍拍他的肩膀像抚摸小狗的头,喔!可怜的辉仔。

无爱的红颜知己,说真的,哪里找?

但我还是一厢情愿的相信,银霞对Raju(拉祖,此时必需写英文才接地气)的仰慕和好感更甚于细辉。

◢谁是银霞生命拼图遗失的那块碎片?

细辉是面目模糊的火山孝子,少年时满脸爆疮还哮喘,得喝羊屎水和10只翠鸟方治好病,对银霞最大的亵渎便是躲在无人的家中自慰性幻想,无惊无险的长大,娶了长相抱歉镇日被凶灵缠身的中学老师婵娟,后扛着包括大嫂在内的两头家,扁平的人生就是少了棱角。

拉祖不同,一出场就掌声不断,品学兼优教育文凭全A,演讲赛跑第一名,曾和日落洞之虎及前首相马哈迪合照,算是人生胜利组的高富帅。这样一个暖男,本就该模特般走在伸展T台。他和细辉都曾牵过银霞的手,站在盲女银霞的立场这不容易。细辉是在即将沉没的《铁达尼号》电影院里;拉祖则是在银霞慌乱走失的大宝森节滚滚红尘游行大街。

两者都出现在“战火漫延时”的灾难现场PK,最后双双GG,把银霞给弄丢了。

可我还是一厢情愿相信,相对于鲁蛇细辉,银霞在心里的某处更贴近拉祖,因为拉祖深情,不仅教她唱印度歌:“那鲁姆迦耶,那鲁姆迦耶──”、认识印度神迦尼萨和迦梨女神,而是他和银霞有一个共振的音频:你若不安好,我就是晴天霹雳。

于是雷电打下来,当银霞的母亲梁金妹去世吊慰那天,细辉只能一声不响陪银霞折元宝;反观拉祖,风雨兼程来晚了,这不打紧,一到现场:“直接冲到银霞跟前,顾不得掀翻了半袋纸元宝,俯身对银霞说,我来了。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拍一拍肩膀,叫她别伤心,声音里有哭音,银霞忍不住流下泪,两人就在梁金妹灵前抱头哭了……”。这时候若他们一时冲动在灵堂前殉情,也会化作两只彩蝶双飞而去吧?

于是,当银霞悠悠唱着印度歌:“你只碰过我一回,何以竟让我的身体绽放?”读着读着,怎么像是咒语?当大家都在寻找遗失的生命碎片时,把银霞捡起来拼成一个完整拼图的人是谁?

◢慈悲的文字,原谅了角色

也因此,让我思考别样的黎紫书。她让女主在书中扛起的“苦情”,比“爱情”多了。这不幸也不是银霞独有,其他人也无法幸免于难。幸福苦难双生,好像“爱”是楼上楼里的人,最恐怖的魔咒。

遁入《流俗地》,其实没有彻底的坏人。每一个人都被通篇弥漫着“慈悲”的文字稀释原谅了。一方水土一方人,栖身楼上楼的怎可能是人上人?大家身世漂零,一门锁着一户愁,一笼一笼如鸟终有一天往更宽广的天空飞去。做为和书里世界平行的同代人,黎紫书深情俯视的,无不是对那个世界的同情。

同情不是可怜,而是她把姿势放低,低到土地里和这些人物混在一起。

这也是我从黎紫书那里学到的,文字如果能温柔,那就留人余地。

然,把这句话贯彻得最始终的,还是银霞这苦命菩萨。感觉象神迦尼萨断去的右牙,一直鬼魅般缠绕在她的生命里。

16岁那年,当银霞的双手停靠在柏金斯点字机的时候,她曾经幸福过。而幸福的面积,也包括盲人学校的英语老师伊斯迈。

伊斯迈是黎紫书放进银霞生命里,一个易燃易爆炸的人物。

细辉因为教会银霞听懂灯管镇流器发出的声音而能辨别白天黑夜,然而,非要等到她正式坐在盲人点字机的椅子上,敲下生命中第一个“字”,才算开启了她的启蒙年代。她被阅读被理解,倾诉得到慰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伊斯迈老师就像再生神一样“点亮”了银霞。

银霞说美丽之物对她是无用的。若,在再生神面前,银霞是美丽之物的本身呢?

于是乎,宗教、伦理、权力、情欲、禁忌……一壶又一壸倏地烧开的水,锅盖同时被掀起,便是黎紫书亟欲解决的书写挑战。

那么多自潘多拉黑盒子喷涌出来的灵光碎片,突然出现在一间封闭的打字室里,黎紫书大可见猎心喜,反而冷静节制得让人不忍卒读,在流淌的文字血泊中,仿佛她也在为银霞抵御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于是不禁掩卷沉思,将心比心,猜臆黎紫书要写出这些,到底要承担多少次的崩溃啊?向来我总是相信,那些近乎神迹的文字,看似徒手飞花摘叶,唯有游走在极度忧郁焦虑的绳索上,才能让人读得如此战战兢兢,深怕一个踩空,就激动的呐喊了出来。

人生如流,流过俗人俗地俗情俗事,那些在光阴里或发酵或褪色变质的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套一句书中人物顾老师说的:“除非有一天你们亲自尝到那滋味,否则你们永远不会明白自己错过的是什么。”这话,怎么读都像是说给我听的。

黎紫书无疑是接地气的,不辜负每一次凝神回望的时空土地人。《流俗地》这条成长的抛物线始于1970年代,止于2018年5月9日全国大选希盟翻盘的那一个晚上。蓦然回首,近半世纪的跨越,才是作者真正的“告别的年代”,也是写给我们同代人的记忆备忘录。

阅读,是一个人的狂欢。我不期待被救赎,而是心甘情愿、一而再被作者的文字勒索。有时,文字带给心灵的“痛击”比“疗愈”更深刻。必须说,书里没有一个章节是用来忽悠浪费的,这小小的美德让我感动也深深敬佩,她无需推泥填土架棚造景,一心把“人”写好,故事就自然好看。

这本长篇小说,值得用生命去阅读和对待。


作者 : 许裕全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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