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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0 10:00:00  2320756
范俊奇/周梦蝶 不负如来不负卿
镂空与浮雕

我开始熟识周公的时候,周公已经老了。老得像一座愚公移不掉的万径人踪灭的灵山;也老得像一张贴在庙堂里似是而非向信众解忧除惑的水红色签诗;更老得像久住萧瑟古刹垂眉静思修佛言禅的水云僧;甚至还老得——一切其实已成定局。


但奇怪的是,我印象中的周公比谁都时尚。周公眉毛疏淡,牙齿零落,但那神情之悠然,像是遥望着心里的南山,因为南山之南,黄河中下游以南的河南,是他当年在石榴树下辞别母亲的家乡,那儿有他预先为自己埋下的骨灰,也有他一直叨念着将来一心返归的原乡——我没有忘记他在〈死亡的邂逅〉里好整以暇地写过,他一点都不怕死亡,“刹那生死,去不复返”,死亡可以为他斟酒,可以在掌上旋舞,甚至他说,他打算搂着死亡,“有奔赴密约,与之相熙相濡”——懂得谈笑自若地接待死亡,其实也是一种时尚。

至于周公形貌上的时尚,是他从一而终,老穿着一袭蓝色长袍,那长袍远远看上去,也不见得布料有多滑溜,更不见得剪裁有多利索,可渐渐的竟穿出了他的仙风,他的道骨,更穿出他那浑身不合时宜却让人觉得这其实才真正切合他澄净超脱的身分与强烈植物性格的风格——我记得台湾诗人梅新送过周公一件长袍,并且对周公说,“这样的衣服就合该你这样的人穿,你这样的人就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周公听了,难得笑开来,满心欢喜地将长袍收下——平时身边的人甚少见周公呲齿而笑,其中一个原因是,母亲自小提醒他,“牙齿长得不好看,就少点笑”,于是周公就把这话天长地久记着。尔后一年四季,周公身上总是轮流穿着5件厚薄不一的长袍,偶尔天气转凉,他顶多在头上加顶呢帽,温驯地依顺着时间的年轮,一圈转完,再转一圈。

武昌街一道奇特的人文风景

后来吧,周公数次病倒,体内器官开始衰竭,切掉过大半个胃,已没有办法再到武昌街摆摊子卖书了,而那阵子的周公,似乎越来越瘦,脸上却隐隐约约,显出一副庄严的罗汉相,那面容看上去,尤其慑人心魄。而那时候的台湾,是文学氛围最浓厚的台湾,特别敬重文字,也特别敬重诗人,我少年的时候偶尔也读林清玄,读到林清玄说,“长长的武昌街少一个人多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少的是周梦蝶就不同,整个武昌街于是少了味道,风格也改变了。”我没有到过武昌街,或者应该说,我没有到过周梦蝶还在“明星咖啡馆”骑楼下靠街边的廊柱上钉起书架卖书的武昌街,因此禁不住向往,如果能够远远地望一眼坐在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其实是任由句子在万马奔腾的周梦蝶,或者趋前去给周公签书问好再上楼买杯加了6小包糖的咖啡给嗜甜的周公,想必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诗人属灵。蝶老尤其是。他可以一眼看穿写字的人字里行间不肯泄露的心事。而很多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台湾人,我猜,到现在心里应该还惦记着那一道曾经是80年代初繁花似锦的台北市最秀丽的刺青一般刺进台湾人文的苍翠风景。

所以我特别喜欢透过照片去看别人眼里看见的周公。尤其是张照堂。张照堂拍的周公真安静。他戴着冷帽,把头斜靠在书架上,坐在书摊前的圆凳上盹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抱着一袋子书——而那张黑白照,到现在还时不时在我脑子里滋滋作响,安安静静地燃烧着,那流年似水的韵味,是台湾人才懂得的岁月的乡愁。而我常常看着照片里神情的周公,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周公那一张脸,望过去,多么像一方清冷的印章,也多么像他写的瘦金体,总带着怎么都擦拭不掉的彻骨的孤清冷寂,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让盯着他照片看的人,像是山南水北,陪他走了好长好长一趟风沙扑面的路,听他说了好多好多如何当过守墓人,如何当过茶馆小二,如何在人世中以孤独为国,然后在孤独国里“字越写越小越草,诗越写越浅,信越写越短”的故事——而“时尚”这两个字,本来就故弄玄虚,本来就耐人寻味,不一定就是衣饰和风度,也可以是做派或修为,没有绝对的错与对,因此诗人当中,能够像周公那般,无心插了把柳,穿件长袍,抓把长伞,就把个人形象如此强烈地建立起来,并且贯彻始终到一种千百年牢不可破的地步,想想终究不多,也想想终究稀罕,所以一直都让我分外的惬意欢喜,把他当作诗人当中的时尚偶像。

张照堂摄影
张照堂摄影



其实类似的民国粗布长袍鲁迅也常穿着,看上去颇有一股民国先生特有的执拗。胡兰成和张爱玲在一起的时候也挺爱穿。可不晓得为什么,胡兰成的体型分明比周公舒健,可那长袍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狷介,反而把他的文气给狠狠地压了下去,压得他整个人有点苟且有点猥琐,使我开始相信香港的蒋芸曾经批评,“对男人,张爱玲品味之低,实在令人吃惊”,其实一点也不偏激——小说以外,张爱玲应对男人的手段实在不算高明,经常让人识破她在爱情面前处处局促,处处手足无措,而且张爱玲在爱情面前,频频流泻她多少有着轻微的自虐倾向,喜欢在被扭曲的情爱关系当中,为爱情狡辩,为华丽的苍凉或苍凉的华丽诉讼,无限量放大爱情的曲折与迂回。


只想做一只紫色的、轻薄的蝴蝶

周公算是北方人,自小就爱喝粥,他记得小时候家乡的老人都习惯用枣子熬粥当早饭,我记得周公特别爱喝热呼呼的粥,可以一口气连喝两大碗。有人请周公吃饭,桌子上摆满了小菜,周公只端起一大碗粥,唏哩呼噜,一口气就喝完了,桌面上的配菜看也不看,而且连续喝了两大碗清粥,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家里吃稀饭也是这样,粥喝完了,花生米一粒也没动。”对于衣食住行,周公总是将最基本的欲求压缩了又压缩,食素粮居陋室,完完全全是个严守戒律而自度的苦行僧,他常常用河南话说,“我只想做一只蝴蝶,紫色的,轻薄的。”紫色是暗色,而蝴蝶贴水逆风,低低盘旋滑飞,尘世里的谁也不打算惊动,多少应了他的本质。


以一种适当的冷淡应对生命和人情

而周公是个遗腹子,出生前4个月父亲病逝,一生人没见过父亲的颜面,而他自己则在战乱时期,手里捻着母亲忧心忡忡塞给他的12个袁大头离乡,随即在武汉黄鹤楼投考青年军,之后随军从上海过台湾,不得不把发妻和二子一女留在河南老家,后来辗转返乡,母亲和妻子还有次子已殁,刚巧赶得及为长子送终,乡下就只余下女儿和孙子,于是周公孑然一身返回台北,狠狠大病了一场。因此周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福薄之人,即使天气寒冷的12月天,他还是坚持少添一件衣,他要让自己感受那种冷风彻骨寒心的滋味,提醒他人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暂时借贷,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而他自己,处处隔绝外界风景,时时瑟缩边陲角落,几乎一世人都在服痛苦的役,余光中提起他,总是分外怜惜,“梦蝶是大伤心人,他写诗像炼石补天,补他心中的遗憾。”而周公的诗集,无论翻到哪一页,那一页都是满满的寂寞,他是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我喜欢周公的诗,喜欢的不是他欲言又止,而是他对生命和人情始终保持一种适当的冷淡,他在仿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的诗作〈我选择〉里面提到,他选择“无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乱”, 而这些其实都是修为,都是禅,都是他所说的,“选择牢记不如淡墨”,然后在人生的跌跌宕宕里,“选择不做选择”—— 所以寄生人世,淡薄其实还不够,我一直认为,要做到周公也似的清贫才是最好的。因为不仰望不祈求不稀罕,所以不沮丧不失落不惆怅,像某次我在山腰上茅屋里喝过的温温的一壶茶,茶色朴素,茶具坠在手里,沉甸甸的,多少有点故事,然后我盘腿坐下,满屋子都是慢慢褪去喜气的稻荷的颜色,于是我暗自庆幸,还好身上穿的衣服近于蓝止于蓝,不算唐突,虽然远远不及周公身上的那一袭粗布长袍隐逸出世。周公其实一早懂得,所谓侘寂,是在空渺中看见丰盛,是在残破中看见完整,是摘掉装饰,是显现本质,是因为没有而快乐,是谨、敬、清、寂——是终于可以不再随便对人说“是”。

我记起周公去世那一年,我刚巧人在香港,上到铜锣湾的“诚品书店”,“诚品”有心,设了一个小小的“周梦蝶纪念展”,并且在摆满周公著作的展台上,立了一张周公的肖像,肖像前还选了几个剔透的玻璃瓶子养了一朵白菊,看上去真像个小小的灵堂,好让喜爱周公诗文的读书人,可以趋前哀悼,向周公留下的〈十三朵白菊花〉的其中一朵致敬,于是我也走过去,在周公肖像前毕恭毕敬,为他“曾虑多情损梵行,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一生,以及他素直的德行,清贫的丰盈,在心里鞠了鞠躬。而周公大去之际,与他来往最密切的女诗人紫鹃在床榻上喊了一句,“梦蝶伯伯”,周公一世人“不敢回头,不敢哭,也不敢笑,怕自己成为江河”的一滴眼泪,终于应声滑下,宛如春雷在远处乍响,那么轻,那么重。

作者 : 范俊奇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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