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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3 18:00:00  2347480

【如意安详】老尽少年心/何国忠

星云

那是1963年的事。白先勇初到美国,环境遽变,方寸大乱,完全不能写作。圣诞节时,学校宿舍关门,他到芝加哥,住在密西根湖边一家小旅馆。黄昏时走到湖边,天上飘着雪,上下苍茫,湖上一片浩瀚。沿岸摩天大楼万家灯火,四周响着福音。他立在堤岸上,突然出现奇异感动,似悲似喜,是一种天地悠悠之念。顷刻间,混沌心景,竟澄明清澈起来。蓦然回首,25岁的他变成一团模糊,逐渐消隐。他感到脱胎换骨,骤然间,心里增添许多岁月。黄庭坚有“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句,白先勇说不必10年,一年已足。

这是白先勇在〈蓦然回首〉中所写经历。十多年后,我沉迷思考人生问题。上下求索时,在似懂非懂的年轻岁月,遇到共鸣文章,一读再读,对白先勇在异国“顿悟”的印象深刻,“老尽少年心”一句话更让我心中起伏回旋。

我熟悉的其他作家如杨牧、刘绍铭、李欧梵、于梨华等,或通过小说,或通过散文触及不少留美点点滴滴。杨牧在〈赫德逊河的浮光〉这么写:“成千的中国留学生都挤到哪一个角落去了呢?树木茂密得透不过几丝阳光,松鼠在石墙上,草地上嬉戏;白人在打网球,黑人在倒垃圾,波多黎个人在唱歌,黄人在沉思,瞪视河水,茫茫的眼神:‘至今江鸟背人飞。’”即便这种不经意的句子,我低吟再三,尝试进入作者世界,想像他们心情。当时不少华人将欧美看作教育的终点。我从留学人的作品,得到结论,人在相对陌生的环境,更能扩大视野,对心智成长是好事,虽然一些路的选择充满矛盾和挑战。杨振宁在1964年入美籍以前就饱受煎熬,他怕父亲到死不会原谅他抛弃国家之罪。这些学人心中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在感情上眷恋的乡土,一个是生活相对富裕和自由的异乡。他们内心似乎没有安定过,一直都有漂泊情结及浓浓的文化乡愁。

村上春树在《舞舞舞》借小说中人物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一瞬间老去的。”老去是生理发展的必然过程。一般人不善于察觉老去的细微转变,有一天生病又或者身体部位出了状况,才惊觉时不予我,感觉一下子变老了。村上春树的《舞舞舞》中,说话的五反田只有34岁,白先勇说老时也一样不老。是的,二人指的不是生理状况,虽然未老,沧桑已现,青春离他们远去,那是心境突然的变化。

一下子变老了

黄庭坚在〈虞美人·宜州见梅作〉则这么写自己心情:“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黄庭坚在宜州见梅花开放,知道春天即将来临。夜深风细,未闻花香,以为花开迟了。早晨起来,南面枝条不料满是梅花。有一女子在镜台前化妆,梅花羡妒,飘落在她眉心上。此景迷人,若是平时,一定畅怀酣饮。现在心情不同,被贬离京10年,当年的少年已经老去。

黄庭坚在1104年夏天被放逐到宜州,这首词作于当年冬天。1094年他初次被贬,说去国10年,是因为晚年的10年左右,除了中间两年辗转荆渚外,他都在贬谪中度过。宜州是他被流放过的最远之地。他在文坛名气不小,书法造诣更是名闻遐迩,但是仕途不畅,当官最高不过七品。他甚少参与政治议论,晚年更是看淡官场,但是既为苏门四学士,和苏轼关系密切,受党争牵连在所难免。苏轼在1101年去世,但是黄庭坚的噩梦并没有完结。

黄庭坚的去国,说的是离开中央。白先勇用的是今意,国指祖国或家乡。二人说的都是他们所处世界的个人和文化情怀。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问题,白先勇目睹的是动荡不安的家国,黄庭坚面对的则是已入败象的北宋。

白先勇从芝加哥回到爱荷华不久,写了《芝加哥之死》,讲述一名留美学生心情郁闷的故事,小说中的卷首语是“吴汉魂,中国人,32岁,文学博士,1960年6月1日芝加哥大学毕业”,结局则重写卷首语并加一句“1960年6月2日凌晨死于芝加哥,密西根湖。”至于黄庭坚,则于1105年病逝宜州,当时家属都在永州,只有他的忠实朋友范寥替他料理后事。到了南宋时期,黄庭坚终于被平反,被追封为太师、龙图阁直学士,谥文节。当然一切于事无补,面对无言以对的时局,想不老去确实不易。


作者 : 何国忠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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