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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0 19:00:00  2379455

【“温暖文”系列四】纪律室里的温情画面 /冯文威(劳勿)

星云

婆婆和梦宸的背影照。(照片由女孩提供)
婆婆和梦宸的背影照。(照片由女孩提供)

这是一个身世坎坷的女孩的故事。她对弟弟的爱护,对婆婆的孝顺,令我感动。

在开始叙事之前,有几件事有必要让读者知道。

第一,这篇文章,情节会比之前几篇复杂,因为涉及了师生情,姐弟情和婆孙情,而且支线繁多,我需要剔除很多支线,厘清和保留主线,才能把事情交代清楚。

第二,此事发生在多年前,久到我的记忆模糊了。我必须把这尘封的记忆打开,好好思索这件事的细节,好好地把当中那真挚的情感挖掘出来!

第三,这篇文章也比较特殊,因为是应姐姐的要求而写。姐姐已经辍学多年,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她最近偶然读到我在脸书发表的一系列正能量文章,使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要求我把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写出来,希望通过我的文字,打动弟弟,让他从此不再吊儿郎当,从此脚踏实地,不需要年迈的婆婆和她这个姐姐再为他操心。

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她这个要求。虽然当年的某些细节我已记忆模糊,但他们3个人的感情,却令我印象深刻。就算她不主动要求,我也有计划要把她和家人的故事记述出来。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当时,我还是一个年轻的教师,对人生充满了期盼,对教育充满了热情。

可是由于事情已经发生多年,在记述这件事之前,我还是需要努力地从回忆中找寻他们两姐弟当年仍是学生时的身影,找寻他们的婆婆的身影。

他们当时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从模糊,渐渐变清晰,从遥远,渐渐拉近,甚至变得触手可及。

他们的一切,就像电影般,在我的脑海里重播。姐姐,弟弟,婆婆,他们3个人的深厚情感,再次触动了我的心弦!

我开始下笔,把那深藏在心里的爱,把那人性中光辉的一面,作一次赤裸裸的揭露!

姐姐从不曾放弃弟弟

那一年,这对姐弟,姐姐念中三,弟弟念中一。

姐姐长得很漂亮,轮廓分明,扎着马尾,可是却不像其他女孩一般洋溢着青春气息。她身上所散发的气质,完全和其他同龄女孩不一样。

明亮的眼眸,水汪汪,仿佛是漫画走出来的美少女,可是却透着一丝忧郁,透着一丝成熟,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本教人难以读懂的书。

她总喜欢独自静静地坐在一角,心事重重,小小年纪,却仿佛早已历经事故。

她筑起了一道墙,冷冰冰的墙,让别人无法窃探她的内心世界。墙后的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孩?我虽然好奇,却没有进一步去探索。

弟弟则截然相反,活泼好动,嘴巴喋喋不休,到处惹是生非,仿佛总有发泄不完的精力。

一静一动,天渊之别,如果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两姐弟。可是如果仔细地去看,还是可以从他们的轮廓中找到许多相似之处,尤其是那眉宇之间的倔强!

弟弟活跃好动,冲动火爆的性格,让他屡屡闯祸,也屡屡受到纪律老师的处分。而这个时候,姐姐总是会出来坦护弟弟,为弟弟求情,为弟弟说尽好话。而弟弟就在一旁不屑地看着姐姐,似乎在说:“我不需要你帮我求情!我没有做错!”

虽然弟弟不领情,可是姐姐从来没有放弃,她看着弟弟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慈爱。这个眼神,就像妈妈看着孩子,包容孩子,相信孩子一定会改过。

我把一切看在眼里,为之动容。我心里感到好奇,到底这两姐弟的背后,有着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不想婆婆为弟弟担心伤心

有一天,我把这个叫梦宸(化名)的女孩叫到面前,以严肃的语气对她说:“你的弟弟屡劝不听,犯了很多过错,校方决定请你的父母到学校来面谈,一起解决问题。”

她本来很淡然,很镇定,一听到我这么说,突然紧张起来,哀求道:“不!冯老师!”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感到很疑惑,问道:“为什么? 他们很忙吗?”她摇了摇头,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我有点不耐烦地望着她,等待她的解释。她沉吟了一阵,才徐徐地说:“我的父亲早已去世了,妈妈改嫁。我和弟弟是由婆婆抚养长大。”

我疑惑尽去,“嗯”了一声,只怪我一时疏忽,没有详细翻查弟弟的资料。

我说:“那请你转告你的婆婆,校方请她明天来学校一趟。”她本来已经平静了下来,一听到这句话,又再次紧张起来:“不!冯老师!”

我再也不能压抑我的好奇心:“你到底想表示什么?你婆婆是你们的监护人,我们有责任让她知道你弟弟在学校的情况!”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眼泛泪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教人不忍责骂。我只好长叹一声,静静地等待她的解释。

她哀求道:“老师,别把弟弟的事告诉我的婆婆,好吗?我答应你,我会把弟弟教好!”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解释说:“我的婆婆年纪老迈,我不想她从新村里舟车劳顿地出来。而且,我也不想婆婆为弟弟担心,不想她伤心!她如果知道了,心里一定很难受。”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理由原来是那么简单,我相信我那严厉的目光,也随着变得柔顺了。我望着她,想把她看得更仔细。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原来蕴藏着一颗炙热的心!

她对婆婆的孝心,她对弟弟的爱护,让我肃然起敬。

父早逝母改嫁

她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了。她和弟弟,婆婆相依为命,3个人的感情已经深得不能再深,命运也牢牢地把他们捆绑在一起。

这个早熟的女孩,因为婆婆已经年迈,她需要扛上更多的责任,不但需要处理家务事,还需要管教顽皮的弟弟,难怪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处处流露着不该在她这个年龄出现的坚毅。柔弱的外表竟然有着那么坚毅的神情!

我对这个女孩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对她,也多了一份怜爱,所以我的语气也自然变得温柔了:“你毕竟不是监护人。这样吧!你先把事情告诉婆婆。如果婆婆真的不能来,我们才再作安排,也许会安排家访。好吗?”

她没有答应,脸上写满了犹豫。我为了让她放心,继续道:“我不会让你的婆婆伤心,我会让她知道,弟弟只是年少,仍然处于叛逆期。我们一起爱护他,一起教导他,他就会慢慢改过的。”

听了我的这一番话,梦宸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望着我,一脸感激。

我报以微微一笑,彼此凝望着,在那短暂,但又似乎永恒的眼神交流中,我被她那一份对家人的爱震撼了!

第二天,她和弟弟陪着婆婆来到我面前。婆婆虽然已经年过七旬,头上白发斑斑,脸上写满了皱纹,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样貌十分慈祥。

婆婆虽然行动自如,步履轻健,可是女孩还是搀扶着她,深怕她跌倒,深怕她受伤。

我把一切看在眼里,再次深受感动。我简短地自我介绍后,就开门见山地把目的说出,也把弟弟在学校的顽劣行为和盘托出。

当然,我没有忘记对梦宸的承诺,在向婆婆述说的时候,一直强调“弟弟年纪还小,叛逆是正常的,我们会一起把他教好”诸如此类的话。

刚进来时,梦宸神色凝重,似乎害怕我不守承诺,在婆婆面前严厉数落弟弟,让婆婆伤心。一直到听到我这么说,才如释重负。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不必言语,我都能够轻易地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她的心思,她在对我说:谢谢您老师!真的谢谢您!

这时,婆婆捉着我的手,情感真挚地说:“老师,你一定要帮我看着弟弟,别让他学坏。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孙。他们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轻拍她的手:“婆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教好。”

婆婆是个健谈的人,话匣子一打开,就不能停止,把她悲惨的身世向我这个初相识的人倾诉。她如何白头人送黑头人,如何含辛茹苦养育这两个孙,如何受尽别人的白眼,所有苦楚,一一道来,说着说着,潸然泪下。

温馨和爱填满纪律室

梦宸紧紧握着婆婆的手,忍不住哭了起来。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神态嚣张的弟弟,这时也红了眼眶。

温馨和爱,填满了这间原本予人严肃之感的纪律室。

我安慰了婆婆一番,再次向她作出承诺,我会尽我所能把弟弟教好。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对弟弟训斥了一顿,要他从此以后必须听我的话,不能再任性。虽说是训斥,但言辞中充满了爱。

弟弟虽然年少气盛,但在这个养育他,爱护他的婆婆面前,仍然不敢造次,连连点头答应。

婆婆临走前,再次紧紧握着我的手:“冯老师,我读书不多,不懂得教导他们。麻烦到你,很对不起。”

我连忙说:“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给予他们的爱,让我感动!看得出,他们也很孝顺你!”我是由衷地这么说。

婆婆深感安慰地笑了一笑,刚才被热泪划过的脸上,现在洋溢着幸福。然后,她一手牵着姐姐,一手牵着弟弟,转身离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婆孙3人的背影,被他们的爱,震慑得呆立在原地,好久好久,才恢复过来。

人世间,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爱,才能够变得如此美丽!

两姐弟都辍学

几个月后,因为种种私人理由,婆婆千般不舍地把梦宸送去给吉隆坡的朋友照顾。我收到消息说,她在吉隆坡念书不久,就辍学了,原因不得而知。过了一段时间,留在这里的弟弟也因为无心向学,在受到朋友的影响下,也决定了辍学。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一家人的消息了。当年我对他们的印象虽然深刻,但随着我年岁渐长,他们的身影,也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

好多好多年后,女孩长大了,弟弟长大了,婆婆年老了,而我,也不再年轻。

一直到两年前,弟弟原来一直没有忘记我,在结婚前,亲自和姐姐一起来派发请柬给我,邀请我出席他的婚礼,态度诚恳,温文有礼。

我接过请柬,心里感到很欣慰,往昔那个到处闯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终于要安定下来了。

我一边和弟弟握手,连声说恭喜,一边向站在弟弟身边,笑吟吟的梦宸瞄了一眼。那是我和她分开了那么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她依然那么漂亮,依然那么我见犹怜,依然教人看不透她双眸后面蕴藏着怎么样的情感。所不同的是,脸上,增添了岁月的风霜。

匆匆见面,我们没有进一步的交流。我和她,仿佛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我很想出席弟弟的婚宴,可是当时恰巧我有要事处理,最后无法出席,只好托人把红包转交给他,为他献上祝福。

无法亲眼看到婆婆在婚宴上那开心,一脸欣慰的样子,我引以为憾。

之后,我又没有再和他们联络了。当我以为这一家人已经真正退出了我的人生时,梦宸突然又闯入了我的生命。

那是最近的事情。我在脸书发表了第三篇“温暖文”后,当晚,我收到了梦宸的私讯。她说,她看了我的文章,看了我和学生之间的故事,让她勾起了我们当年的回忆。

虽然我们只是通过讯息聊天,可是她仿佛就站在我的眼前,依然是当年那个满怀心事,封闭了自己,与世隔绝,拒绝让别人进一步探索她内心世界的小女孩。

她告诉我,当年转去大城市的学校就读,由于和朋友之间相处不愉快,再加上需要补贴家用,不久,她就决定辍学不读了。

她投入了社会的大染缸,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看尽人情凉薄。她很无奈,可是最后还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辛苦工作,只为了让家人过上好的日子!

为了养家糊口,她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看尽了不同的嘴脸。

看了她的信息,我的内心一阵抽痛。信息的每一个字,仿佛一鞭一鞭抽打在我的身上,抽打在我的心里!

我心里抽痛,是因为我痛恨自己当年不够关心他们,没有及时为她伸出援手!这个原本乖巧,但因为没有得到指引而放弃学业的孩子,怎么会不让人心痛?

我心想,只要她现在向我提出要求,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她,以便弥补我当年的遗憾。

她告诉我,现在她的弟弟虽然成家了,有了孩子,不像以前那样到处闯祸,可是仍然吊儿郎当,还是时常让年迈的婆婆和她这个当姐姐的操心。

希望弟弟变得更成熟

她希望我把当年他们婆孙3人的感情,用细腻的文笔描写出来。她希望通过我的文章,唤醒弟弟,让弟弟感动,让弟弟知道,姐姐和婆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停止过爱护他!

可是婆婆毕竟会年迈老去,而姐姐也不可能永远保护他,所以,她希望弟弟能变得更成熟,扛上照顾家庭的重担。

这是她发给我的部分信息原文:

“希望老师帮我写的文章,能让弟弟更加会想,成熟稳重。不管外面有多大风浪,还有我和婆婆在背后支持着,撑着,但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不能一辈子给予他帮助,希望他能成长,好好照顾好自己和他的家庭。”

每一个字,都流露出她对弟弟深深的爱!就像当年,她在纪律室望着弟弟,那充满了慈爱的眼光,同样让我震撼!

当年我被这一家人感动时的那一份情绪,被她勾了出来!隔了那么多年,我再次被他们之间深厚的情感撼动了!

我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我告诉她,我一定尽我所能,把他们之间这一份真挚情感,用我的笔勾勒出来。不但为了感动弟弟,也让其他人通过我的文章,感受到家人之间那种血浓于水,那种无私的爱!

我希望这篇文章发表后,弟弟有机会能够读到。我更希望弟弟读到后,能够感激婆婆和姐姐为了他所付出的一切,从此脚踏实地,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孙子,好弟弟。

我衷心祝福这家人。

对于梦宸,我心里仍然存在着一根刺。如果,当初我在她身边,能够给她劝告,她是否就不会辍学?她的命运是否就会改写?一连串的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而且我也清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我能够做的,只有向前望。

当我看到女孩为这篇文章提供的背影照时,从背影中,看得出她虽然有时会对生活感到无奈,但依然对人生充满了希望!这种矛盾的感觉,这种矛盾的性格,不是都曾在你和我的身上出现过吗?

我很想对她说:“无奈过后,别绝望,继续向前方奔跑,你将会看到希望!”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那一天,纪律室里那温情的画面。

作者 : 冯文威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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