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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3 19:00:00  2385270

猫山王榴梿的前世今生/冰谷(双溪大年)

星云

1/新古毛的脚印


1963年7月13日,我赶乘南下的火车,转载换站,去彭亨双溪兰新村找伊。当时KTM的慢速火车,从江沙启程到古毛律(Kuala Kubu Road),除大城市怡保停留一小时,其他各站只供乘客起落,没停歇。我以座位的票价一路被撂弃厕所边动弹不得,车窗外一片黝黑,有时滂沱大雨,就如此颠簸晃荡站到凌晨4点半,下车时全身骨头几乎罅裂。

古毛律是个呼天不应唤地不闻的荒凉凄清边陲小站,荒凉得掉落鬼域那样心悚诡谲。抽身踏下火车时,四周竟然一片漆黑,车站连一灼甇火都悭吝。我顿失方向,幸亏有个印裔青年在前,我亦步亦趋踏上陡斜的石阶时,火车又“呜呜呜”向前驰骛了。

踩尽几百级石阶,才发觉公路在火车站之上。印裔和我同去新古毛,他说6点才有巴士经过,我们只好于天未拂晓、天寒地冻的黑海里等待黎明。

其实古毛律去新古毛不过一哩多路,却要苦待一小时。而从新古毛去劳勿的巴士要9点才开启,“等”几乎吃掉我行程的三分一时间。新古毛地名怪异,又新又古,其实为Kuala Kubu Bharu的华巫混译,从旧镇迁移至新址,故称新古毛。旧镇地近河口,每年洪流漫漶,灾祸连绵。新镇居高气爽,山岚氤氲,街道、商店、巴刹,规划井然。因不想在车站消耗几小时,于是往斜坡的Gurney Walk走去。径道旁竖立一个字迹剥落的牌匾,大意是:“此碑为纪念1948年10月6日-1951年,驻马来亚联合邦钦差大臣葛尼氏爵士而建”。

爵士于1951年10月6日在福隆港去劳勿途中的都赖乡野遭遇不幸,被马共狙击身亡,事件轰动全马,英军报复行动除把都赖焚为断墙残墟之外,也引爆全马散居乡野的华裔逼迁牢笼新村的导火线。那是马来亚史上华裔的悲凄岁月,是拂不去的沉痛记忆。

从新古毛行驶不久,过了大堰坝,道路开始多弯,蜿蜒狭窄,车速自然缓慢下来。爬峻岭全程右为峭壁悬崖,老树盘踞;左旁幽幽深壑,但见树顶丛簇,苍苍郁郁;时而溪涧呜咽,飞泉挂壁,淙淙然若云雾袅娜,水波溅涌;山岚磅礴,气霭缥渺,奇景变幻令人目不暇接。

也不知巴士龟速爬了多少时间,总之轮齿在V和U字型的狭道上磨擦,司机握着驾驶盘的双手不停左右摆动,蹙眉紧盯前路赫然拐出的车辆。经过几小时攀行,巴士在巍然的颠顶戛然刹车,原来到了中央山脉的岔口,俗称分水坳的岬岭The Gap。我随众下车松松骨骼。道旁有爿茶档,有简单煮炒,乘客鱼贯而入,前路迢迢,大家齐来喝杯透透气吧!

把分水坳赐以The Gap,名副其实,前去左边冲上云霄,直奔福隆港高原避暑胜地,比九曲十三弯更加惊悚。靠右走地势倾斜,迈向曾经灰飞烟灭的墟镇都赖(Tras,注1),从分水坳到劳勿的长途奔程,每个乘客都在昏昏欲寐中掠过两旁的秀峦屏障、不见孤烟的寂寂疆域。

2/双溪兰新村的暮色


全马唯一金矿产地劳勿,有过冉冉繁华的盛景,60年代初因金尽而逐渐衰落,从中学课本图文上轻掠她的芳华,而今恍惚中一脚踏进她孱弱的心脏,已失掉预期中的乍然惊愕。一座城堡在秋尽风凄凄、红衰绿减中,提早洗尽她昔日的华容了!

去车站查徇,距离双溪兰新村尚欠7哩半路程,暮霭翕合前可赶到。这讯息让我心安意定,与伊人的距离一步步近了。千丝万缕的离愁别绪,就在这瞬间消融殆尽。

薄暮中的双溪兰,逮不到半点新村的蛛丝马迹,那些站岗的石柱子、尖刺旦旦的铁蒺藜、那些牢笼般围绕剩栅门口的枷锁,这些障碍都没有在双溪兰现形,或者围篱早已塌毁。街上车声粼粼,人潮沓沓,天地任我行。一切皆于无拘无束中融汇交流。

按图索骥,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伊的地址,是商店楼上宽敞的空间。但是,只是租作寓居,平日全家住在垦殖区。店主知悉我来自远方,又是伊人的故居知己,招待我晚餐。把行李置于楼上,冲凉洗刷一番,便下楼在街上人潮里蹑蹀,充耳尽是广西容县乡音,令我宾至如归,稀释掉那份异乡的愁虑。

踯躅间,与允文邂逅,他惊讶我的突然降至。允文为我学弟,毅然放弃学业投奔双溪兰开垦种植,我们到茶楼叙旧,他自荐翌日带我去伊的芭场重逢。他吐露开荒拓野不简单,砍除矮清藤蔓之后锯大树,两人双手拉动板锯,一棵两人合抱的树干要拉几个钟头才锯倒;有些粗壮的大树尚要搭架,从十多呎上端才能拉锯(注2),危险不言而喻,身心疲惫更不堪一提了。资源不足需靠人力,整家致力投入,一亩地都要经营数月才能播种农作,橡胶树还要耕草施肥,六七年足龄橡胶树才能开割。是故,为了提早有些收入,橡胶树间行种植旱稻、瓜果,而香蕉更是双溪兰外销的主要农产,为农民提供短暂的温饱。

迁移潮没能诱惑我的父母,因为家庭缺乏人力。力不到不为财,千古谏言也!读书少而见识广,父母懂得这句名言。我和允文聊至夜阑人静,说明次日乘车地点,就各自回房就寝。

异乡人终宵辗转无眠,翌日清早睁开双眼,允文已在出发点守候了。挤上吉普车,男女、小孩,大家都排排站,脚下摞集刀斧、锄头等工具,唯独我肩负背包,以背包旅行者的姿态穿插在他们之中,显得怪异与不调和。

3/双溪吉流的前世今生


车出双溪兰街道,两旁尽是黛绿的橡胶林,从刀痕看出开割不久,应该是前行者垦荒的园地吧!是收获的季节了。天已微亮,在泥路上奔驰的尽是吉普车,灰尘开始飞扬,尤其对开的车子闪过,更是满天红雾一般旋转、飞扬,每个人都以围巾扮演幪面侠,只能紧蹙眼皮的我,渐渐感觉自己的眉睫贴满了灰尘。吉普车继续行驶了约5公里,忽而司机唤“5号码头(注3)到了”,允文呼我下车,发觉衣裤皆蒙上厚厚的尘埃,用双手拍打,抖落了部分,但仍被不舍离去的纠缠着,要用清水挪搓才能剔除了。

锌板的双层板屋,宽敞舒畅、构造简单,房宅环境于绿林中自有轻风徐来的畅快。户外四面密植了香蕉,行间是臂膀粗大的橡胶树;底层住所,二楼仓库,井然有序。仓库除了农具,尽为装包的旱稻占据,那是经年的储备营养,香蕉种植前奏的秋收冬藏。这一切间耕程序显示了农民的高度耕耘智慧,惜时从广西容县随身的优良传统传承。

我没预告的翩然骤至,大家都无限惊愕,尤其是伊。别时容易见时难,睽违两年,两年中的物换星移、生活变化、身心成长,户外一片深绿迎风招展的蕉风树影是最好的感应器,他们投荒的努力已经初尝成果,加把后劲坚持就达到目标了。

我远征双溪兰,是告诉伊和伊的家人,我将北上吉打述职,在一个大园丘任管工,离开小城江沙仍然路远,离开双溪兰更烟波缥缈,相逢迢迢无期了。那年代高速未凿,全马靠联邦南北大道。

晚饭后,伊妈拉我叙话:“我们这里还需要人手,葵花很能吃苦,让她多帮忙家庭两年。两年里你好好工作,有了储蓄,那时再谈婚嫁不迟。”

这番话也合我心意。我毕业后靠双手割胶,两袖清风,两年是我努力的指标,接近“而立”之年,成家立业适时也。

伊妈接着向我谏言,明早起身别跟家人说话,甚至报早安也省略,对出门开荒的人沉默就好。我明了山门野地动刀斧有诸多禁忌,即使早餐不慎掉落一根筷子,也会全组不出门。我铭记于心。

走出户外,蕉风拂袖,遍野胶影,而披荆斩棘摇身一变的5号码头,已成为猫山王盘据的双溪吉流,是双溪兰的姐妹乡镇,榴梿之乡的声名,引来许多觊觎的眼神,沦为官民角力的宝地。

翌日葵花没去开芭,伊妈嘱伊放假一天,陪伴我游玩。我们清早离开5号码头,先到双溪兰再往劳勿。早餐后又登上吉普车,又是一路站岗,葵花给我一条手巾幪住脸部,仅露出两颗眼珠,掩不住的身体任由尘埃飞扑、粘贴、聚集,就这样带着满身红黄掺杂的灰泥回到双溪兰的二楼居所。

把身上尘埃抖落,冲凉之后我们就匆匆出发了。前天下午踏进的产金小镇,没能看清楚她胭脂褪尽的容貌,今天由葵花引路,下车后直接走进公园,在花影树荫下携手徜徉,珍惜这短暂的缘聚。没有繁花怒放异草含羞的公园清晨,只见几对耄老逸闲缓步,心羡之余,悠游神往,也希望我和伊也能携手走到暮年!

中午时氛,我们惜别。这一别,几成永别。


注/

1)都赖在新村解放后获得规划重建,目前都赖的猫山王、竹脚榴梿,与双溪兰齐名。

2)60年代链锯尚未进入市场,锯树都用两人推拉的长锯,握手处用圆木条, 一人推对面一人拉,如此循环推拉。


作者 : 冰谷(双溪大年)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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