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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19:00:00  2393189

【如意安详】又见棕榈/何国忠

星云


“树直上而无枝者,棕榈是也。予不奇其无枝,奇其无枝而能有叶。植于众芳之中而下不侵其地,上不蔽其天者,此木是也。较之芭蕉,大有克己妨人之别。 ”

 这是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对棕榈的形容。棕榈直上无枝,特色是无枝有叶,下不侵地,上不蔽天。和芭蕉对比,有克制自己和妨害别人的分别。李渔说的其实是人,他把理想人格的部分特色投射到了棕榈,克己利人的行为值得学习。

 抄李渔这一段,心中想的是《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於梨华不求古意,小说中的人物即使在大学教中文,对话都不掉书袋,她走的是不同风格。她本是英文系学生,后被逼转历史系,到了美国则学新闻,她给自己的定位是小说家。对植物神采的领会古今相通,於梨华借男主角牟天磊描述的棕榈形象,和李渔所说的一样,有着孤高挺直,特立独行的风貌。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被《亚洲周刊》选入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於梨华写留学生或留美学者的生活感动过不少读者。她因罹患冠病于2020年4月底在美国逝世。为了纪念她,杨照在《杨照谈书》电台节目中,分别谈了《考验》、《梦回青河》及《离去与道别之间》。杨照说他年轻时读过不少海外专栏,旅美学者努力给台湾提意见。对于不曾出国的人,这些人经验难得,他们让人敬仰和羡慕。於梨华的小说不走高调,她直视留美学人的生活和困境,这些人在求学或求职的过程中吃尽苦头,烦恼不比留在台湾的人少,於梨华重点叙述他们失根和焦虑的一面。

 在美国住了10年的牟天磊回台度假,内心不断出现家乡和美国生活的对比,《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故事不复杂。小说中提起牟天磊所交往过的3位女朋友。没有外国生活经验的未婚妻意珊向往美国。他大学时期的女朋友眉立则已嫁人,牟天磊出国后,眉立接受命运的安排,将激情隐藏,成为安分守己且传统的女性。另外一位则是在美国认识的有夫之妇佳利,彼此寂寞的心灵需要对方慰藉,二人来往颇长时间,直到牟天磊拿到学位时,二人才分手。

问题的症结不是生活在何处


 让牟天磊觉得人生可重拾理想的人是老师邱尚峰。他几十年不变:知足、嘻嘻哈哈、懂得人生、不随俗浮沉。邱尚峰车祸去世,临死前留下一封信。牟天磊理解邱尚峰的情感寄托,邱尚峰想创办一本有创作、有评论、有学术、有信息的杂志。在信中他继续超越利害得失的话题,他希望牟天磊回台大教书,和他一起完成理想。“除了为了杂志,我还有个自私的原因没有向你说,我很寂寞,有时候很闷很苦,连武侠小说都救不了我。你决定留下来,我的高兴,一半固然为你,一半还是为我自己。”让牟天磊当头棒喝的就是这句话。至此他下定决心留在台湾,解决去留的挣扎。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给人谈得太多了,我提的只是自己印象深刻的部分。之所以提意珊、眉立和佳利,因为3段交往都容易让读者出现无以名状的悲哀,拿掉这些故事,小说就不吸引人了。邱尚峰的故事则让我们知道感受寂寞的人岂止牟天磊,岂止是漂泊在外的游子。问题的症结不是生活在何处,而是如何摆脱性格上的弱点,让自己发光,和自己所在的土地交融。牟天磊最后领悟邱尚峰才是独自挺立的棕榈树。

 这本书我在中学时读过不止一次,若说没有受到影响是不可能的。台湾书看多了,做过“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的梦,后来进入马大,梦因此调整。大学毕业后留校当助教,然后拿奖学金到英国念书。我留学时已超过30岁,太太在伦敦一间国际公司上班,我们没有移民的念头。世界格局不断变化,现在出国念书的学生几乎年年回来度假,东西方经济差距不再明显。“失根”的字眼,很少听到。於梨华书写的感情世界离我们越来越远。

 好的小说可以启发心智,文学散播的能量不一定和叙述基调有关。读完《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不会因为牟天磊的心路历程而放弃出国读书的念头,反之希望接受孤独的挑战,相信人的智慧可由困厄的苦难环境中磨练而成。牟天磊希望意珊了解他在美国时的寂寞感觉,意珊的回答是:“你说透不出气,我才觉得快闷得发炸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非常怀念读这本书的时光,又或者说怀念做梦的年轻岁月。


作者 : 何国忠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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