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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23 19:00:00  2431863

【如意安详】但开风气不为师/何国忠

星云


1925年2月在北京政府特设的晚宴中,胡适和章士钊同席,一起照相。章士钊当时担任司法总长,对胡适推动白话文运动不以为然,那个晚上心情不错,相片冲洗以后破例以白话题词,并要胡适反其道“作一旧体诗相酬。”

“但开风气不为师,龚生此言吾最喜。同是曾开风气人,愿长相亲不相鄙。”胡适以打油诗回应。章士钊留学英国,专攻法律政治,写过不少政论文章。胡适说章士钊对启迪民智有开风气之功,希望彼此可以休战。

风气指社会上或某个群体内流行的思维、爱好、习惯或举止。胡适在新文化运动所起的开风气作用不少人讨论过,不管是文学革命、哲学史的著述、小说的考证,胡适都走在前端,影响知识精英。至于“不为师”,也一样可圈可点,值得一谈。

龚自珍在《己亥杂诗》第104首写:“河汾房杜有人疑,名位千秋处士卑。一事平生无齮龁,但开风气不为师”。“河汾”指在世时被称河汾先生的隋朝人王通,“房杜”指唐初名相房玄龄与杜如晦,二人是王通弟子。龚自珍在诗中说师生关系让人怀疑,因为学生声名显赫,老师家居乡野,地位低微。司马光、朱熹就持此看法。简单的师生情成了老师攀关系,情何以堪。龚自珍说自己没被嚼舌头,原因是做对一件事。他只用文字开风气,不为人师。他在诗后特意注明“余平生不蓄弟子”。

不必将不收学生的心态说成举止孤僻,朋党之争是中国政治发展的老问题。读书与作官、老师门生互动和派系的产生经常纠缠不清。有开风气能力的领导者,更容易为自己制造众星拱月的气势。龚自珍看清楚利弊共存的结盟处境,他不愿制造被人怀疑有野心的群体。龚自珍写《己亥杂诗》时,正是鸦片战争前夕。国是日非,西方的船坚炮利让旧有思维陷入困境。读书人沉迷于文宗流派,无疑食古不化,无益实际。

到了五四时期,“不为师”多了一层意义。新式学风转变旧有典范。陈平原编《北大旧事》收冯至文章,题目正是〈但开风气不为师〉。冯至说他所钦佩不少人物,都在北大执教。“北大真是气象万千,别有天地”,冯至说他没看到老师对学生耳提面命的现象,他不曾想过认谁为业师,也谈不上自己是谁的及门弟子。他以北大为豪,北大让他人生增添异彩,他说所学知识是“北大开放了的风气给我的”。

胡适是北大教授,当然知道职业是老师。说“不为师”,只是自我勉励不要总是万事指指点点。人有极限,不可有高人一等思维。学问包罗万象,到了专业阶段,更讲求精细。胡适说这些话时,内心是谦和的、进取的、有期待的。新文化运动成就不小,只有狂妄自大的人才会说新风气的开拓是个人功劳。胡适在〈介绍我自己的思想〉时说“菩提达摩东来,只要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他的角色是提供不受人惑的方法。有了方法,才能有效地解决各种各样具体的问题。

资助财务困境的文人


胡适所兴趣的文史哲领域,有不少新题目需要研究。另外他也期待不断有好的白话文学作品出现,以印证文学革命的可行性。他“提倡有心,创作无力”,所以对鲁迅、周作人、徐志摩等人的作品赞誉有加。看到后辈有好作品出现,也常忍不住嘉勉。1955年张爱玲寄送《秧歌》,他在回信中提不少亮点,讲述许多细节,称赞张爱玲写得好。“以上说的话,是一个不曾做文艺创作的人的胡说,请你不要见笑。”谦和话并非表面文章,两年后胡适回台北,把书还给张爱玲,张爱玲感动不已。《秧歌》扉页上,有胡适题辞,书里则有对内容的圈点,那是对后辈作品阅读的认真和肯定。

胡适经常入不敷出,不少钱花在资助财务出现困境的文人身上。名单很长,包括林语堂、吴晗、罗尔纲、周汝昌、沈从文、季羡林、千家驹、李敖等。助人不图报,不少事迹是胡适过世后由当事人透露。比较让人吃惊的是这些人不一定和胡适走得近。人才难得,有潜质的人值得栽培,做老师要有“不为师”的雅量,知识是往前走的,老师最后可能因为学生的表现而自己获益。1928年10月21日,他在日记中写“我考《红楼梦》,得顾颉刚与俞平伯;考《西游记》,得董作宾;考《水浒传》,得李玄伯;考《镜花缘》,得孙君(佳讯)。”投入学问与研究的快乐心情,于此涌现。


作者 : 何国忠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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