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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11 09:00:00  2491521

【专栏.老练习】黎紫书/相反的人

文艺春秋

有一个人,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自己老。

那是我母亲,她都80了,白头人。我怎么好在她面前说自己老呢?虽然我自己的头发也早已花白,多少年反复染过,遮掩其中的沧桑。前阵子刚剪了头发即赶到母亲家里,她说你头发沾了些什么,怎么一片白花花;说着拿手拍拍我后颈那些露出的发根,想要替我将霜白拨去。

我说,妈,那是白发。

以前年轻的时候,就屡屡有人当面说,我与母亲长得真相像。他们说的“像”,是同个模子里出来的程度。我们母女俩听了总要互瞅一眼,然后撇着嘴不敢苟同。我说她长得这么矮,还小眉小眼,一脸乡下人的样子;母亲则说她哪有我这般膀阔腰圆,她年轻时细腰只得23吋,还忿忿地出示身着旗袍的黑白照作证。前几年她不知怎么与一个弟弟提起,我舅舅马上回应,你们是长得像啊。

“你年轻时跟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母亲转述予我时,我心里想,跟现在的我一个模样,那已经不年轻了。

但我的年纪再大,毕竟比母亲“小”了30岁。因这30年之隔,在我年幼年少时,她可是挺直身躯,把刚满5呎的自己撑成一个壮硕不倒的妇人。彼时家里艰苦,今日多叙无益,但偶尔思之仍难免心酸,而母亲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女儿强撑过去,从来不甘示弱,也少诉怨。今母亲业已巍巍,我倒因为“年轻”30年,角色对换,成了家中的“强者”,也就得屹立不倒,虽年届百半仍不得不强充青壮,把攀上爬下、东奔西跑的事都包揽过来;自己病倒了不让母亲知晓;偶尔生活拮据,欠谁的债也不能缺给母亲的家用──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多少想起壮年时的母亲,也理解她怎么为着家小,咬紧牙关,千方百计去扮演强人。

可年少时我总觉得母亲无能,几乎不识字墨又笨口拙舌,遇事常不知如何应对,又老受人奚落。我才不要像她呢,潜意识里,我后来就抱着这信念长大的吧。要做母亲不能做、做不了的事,去母亲不敢去的地方,面对母亲不愿面对之现实。即便不是走相反的路,也要成为与母亲相反的人。

几年前我得南洋华文文学奖,大喜过望。因奖金丰厚,才想起要与母亲一起南飞,把她带到新加坡看我上台领奖。有此一念我才猛然惊觉,过去那么多年得过许多奖,我居然一次都没想过要让她去“观礼”,当然也从未在台上说过任何感谢她的话。那些年我只道自己刚强的个性是因父亲的“缺席”和失责而铸成的,并且以为自己一直都尝试要背起父亲所丢弃的包袱,包括照顾他的妻子。那次在新加坡,我找了家好情调的酒店与母亲下榻,就在我们整妆准备出发到颁奖礼时,母亲忽然对镜中的我说,你真像我。

我闻言一惊,不置可否。

“就像我一样,你想到要做什么就一定去做;不计后果,也不理会别人怎么说。”

也许我真是那样的人没错,但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我,恰恰是一个与母亲相反的人。

我没有去反驳母亲,我相信那些话出自肺腑──至少在那一刻,她当真想起了生命中的某些段落,觉得镜中的母女命中有重叠之处。奇怪的是我竟然并不感到排斥,兴许我认为母亲这么说时,即便有点顾影自怜的落寞,心中也还是欣喜的。那就让她怀着这点欣慰吧,我把她带到新加坡来,本就想着要给她这一点小小的安慰。活到这年纪,我再不懂事也明白了这样的安慰得来不易,却是十分脆弱的,三言两语便能使之粉碎破灭。我小心翼翼地搀着母亲,母女俩一起护住那“我们真相像啊”的小发现,行到颁奖礼现场……

我忘了我那天的得奖感言具体说了什么,但我记得自己拿刚刚在房中的镜中母女开了头,也记得在眼角瞥见的影影绰绰中,我的母亲伸手拭泪。啊,那一天、那种场合,也许不管我说什么,母亲都会掉泪的。

那就掉泪吧,人生到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儿说什么给感动哭了,大概也是美好而难得的。

也就只有那一回了,以后母亲再没有作过“我们真相似”这种叹喟。我呢,也没有。只有偶尔提到身体的毛病(其实就是胃酸逆流发作时的各种状况),我会说,都是你啦!把这个胃遗传给我。


作者 : 黎紫书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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