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杰.你值多少钱？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游戏了。雇主必须学会为专业与劳动力支付合理的对价，否则就等着被市场淘汰；年轻人必须放下对白领办公桌的迷恋，重新拥抱能创造实质价值的技术与专业；而这个国家的教育与资源分配，必须彻底从“福利分赃”转向能力至上。

寻常的下班晚高峰，塞车塞到让你怀疑人生，偏偏这时候车子冷气坏了，热得我一身臭汗，幸好相熟的修车厂还亮着灯，快转进去找老板修修。

老板叼着烟，指派年轻马来小哥Rizal来处理。别看他像mat rempit的样子，拿着电脑仪器接上车子，一顿操作猛如虎就揪出了电路短路的毛病。老板跟我交底：他是 TVET（技职学院）出来的，手艺真的好。

“现在懂这种hybrid车电路的人少，底薪加抽佣，一个月4000多块跑不掉，我还得哄着他，免得被别家车厂挖走。”

这时，有一名送餐员到店里送餐，老板又跟我八卦，说这个外卖小哥其实是本地大学企管系毕业的，之前在中小型企业坐冷气房，老板只肯给1700令吉底薪，勉强做了半年，算算过路费和停车费，干脆辞职出来送外卖，实现了时间与收入双自由。

听着他们的境遇，那些抱怨“大马人懒惰不肯做”、“给1700还请不到人”的惯老板们，真该来这家修车厂看一看。后来，3位部长同一天做了特别有意思的发言，凑在一起看，简直是把大马社会长久以来的几场烂戏，连皮带肉地给撕了下来。

首先是投资、贸易及工业部长佐哈利。他大概是被那些天天大吐苦水的雇主烦透了，直接反呛：你们在抱怨请不到人之前，先看看自己开了什么薪水。

在雪隆，一顿没有鱼的杂饭都要十几块，1700令吉扣掉公积金，连活得像个人都有困难。但我们那些老板总爱拿“本地人不能吃苦、太挑剔”来情绪勒索。

但是，每天凌晨在新柔长堤上排队等过关的“马劳”，难道是去新加坡贪图风景好？那些在狂风暴雨中钻车缝送外卖的年轻人，难道是因为天生喜欢淋雨？

大马人精明得很，大家只是不想免费吃苦。惯老板们请不到人，不去检讨那份羞辱人的薪水单，反而跑去怪年轻人没有狼性、怪政府不开放更多外劳。市场机制是很诚实的，你只肯出买香蕉的钱，就别怪来应征的都是猴子，或者猴子集体跳槽去对岸的动物园。

再来就是副首相扎希的发言，他说政府要为技职教育（TVET）毕业生争取3500令吉的起薪，直接惊醒惯老板的廉价劳工春秋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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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0令吉的起薪啊！这让一堆拿着大学文凭、还在为2500令吉争得头破血流的大学生情何以堪。

过去几十年，社会像中了邪一样迷信文凭，家长觉得孩子进了大学，毕业后能坐在办公室打字，就是光宗耀祖。结果呢？我们量产了一大堆只会做PowerPoint、连影印机卡纸都不会处理的大学生。

供给严重过剩，文凭自然贬值。为什么Rizal能拿4000，而企管系毕业的外卖小哥当初只能拿1700？因为定价逻辑变了，你可以用一堆管理学专有名词忽悠你的主管，但你无法对着一具坏掉的汽车引擎讲废话。

扎希的话中话，其实实是在告诉大家：那种混日子的文凭早就水分过剩了，能把手弄脏、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那才值真金白银。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会有那么多名不副实的大学生？高教部长赞比里的一番话，直接挑动了教育体系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马来人啊，别再单靠固打制了。

“马来人必须摆脱‘因为我们弱小所以需要援助’的长期叙事”，他是这么说的，过去为了凑满固打，长年的，人为地把门槛拉低，在国内的象牙塔里确实管用。

只要有保护伞，大家都能皆大欢喜地毕业，拍个美美的毕业照，等你走出校门，踏入残酷的全球化市场时呢？外资企业不看你的肤色，跨国供应链也不管你的固打配额，市场问你“你会做什么？”，除了那一纸文凭却什么都不会时，就只配1700令吉的羞辱性报价。

3位部长的发言，就像是一连串的巴掌，把大马社会的3场大梦给打醒了。

惯老板不能再靠剥削本地人来维持低效的利润；年轻人不能再拿着一张空心文凭幻想高薪；而一直享有固打制的马来人，也不能再抱着政治拐杖，以为可以走一辈子。

当低薪的剥削再也请不到人，当空洞的大学文凭再也换不到高薪，当政治的拐杖再也撑不起民族的未来，这3件事在同一周内引燃，绝非偶然。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游戏了。雇主必须学会为专业与劳动力支付合理的对价，否则就等着被市场淘汰；年轻人必须放下对白领办公桌的迷恋，重新拥抱能创造实质价值的技术与专业；而这个国家的教育与资源分配，必须彻底从“福利分赃”转向能力至上。

Rizal把冷气修好了，还顺便检查其它功能；那个外卖小哥早已跨上摩托车，赶送他下一个订单。

现实很骨感，但他们都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为自己定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