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琉璃说故事，杨惠姗：这部电影会拍很久

琉璃让表演继续

杨惠姗口中的“他”，是已经离世的丈夫张毅。两人在39年前创办琉璃工房，专研脱蜡铸造法，打造出一件又一件精致的雕塑。

杨惠姗曾连续两年问鼎金马奖影后，成为史上第一位连续荣获此殊荣的演员。在拍摄《我的爱》时，她第一次看到琉璃艺术家的作品时发现，原来玻璃也可以成为具有灵性和艺术性的创作材料。当时已在影坛打滚多年的她，也开始思考演员这条路还能走多久。她说，“当时我是很惶恐的，因为除了演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后来接触到琉璃艺术，她觉得这像是一种召唤，让她把过去12年在电影里累积的经验带到另一个创作领域。过去，她是用表演和身体去诠释角色的情感；进入琉璃创作后，她则用琉璃延续自己的“表演”。

以今年八匹“火之马”雕塑为例，她在创作时必须把自己想像成八匹马，感受它们的姿态、动作和情绪。即使只是一个转头的动作，不同角度也会产生不同的情感，而这正是表演。因此，她认为琉璃创作也是一种表演的延续。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对创作的理解。琉璃工房每年都会为自己设定一个主题，根据当时的社会状况、时代背景以及他们想表达的东西去创作。今年是马年，他们从宇宙和大自然的韵律中寻找元素，包括风、火、山、气，再通过作品去诠释这些元素。

创意与技术间的拉扯

杨惠姗同时拥有两个身分，一边是艺术创作者，另一边也是技术开发者，因此她清楚知道创意和技术之间的拉扯。

“我的创意是没有天花板的。”创意可以不断往上叠加，但创意越多，对技术的挑战也越大，因此她经常需要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她笑说，团队为了完成作品会经历很多次NG，即使作品已经做出来了，只要她觉得表现方式或整体感觉不符合预期，还是会选择推翻重来。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作品只有技术，却没有艺术、思想和情感，那么作品就失去灵魂。因此，创意始终是琉璃工房创作的核心。

不断学习，做出自己要的作品

谈到艺术素养和人文修养的积累，她认为，最重要还是不断地学习。

她说，生命中的学习是没有止境的，她把学习视为一种享受。“我不认为自己有很大的天分，可是我很努力。”

对她而言，每天只要学到一点东西，她就会觉得开心，因为学到的知识都会变成自己的资料库，在未来创作时随时可以运用。

1996年，她曾到敦煌学习佛教艺术，当地研究人员知道她从事艺术创作，便带她去看第三窟。那是一个很小的石窟，里面的壁画却让她印象深刻。

她抬头看着壁画中的观音，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仿佛彼此已经隔着千年再次相遇。“你会觉得观音好像等我很久了，跟祂有种千年终于再相遇的那种心情。”当时没有手机，也不能拍照，她只能一直看，努力把壁画的每一个细节记下来。

后来，她和团队在学习“脱蜡铸造法”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段让她重新认识自己文化的历史。他们过去一直以为这是法国人的技术，在国际上通常将其技术称为“Pâte-de-verre”（琉璃脱蜡铸造法） ，后来才得知，中国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已经出现相关技术。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惭愧，因为对自己的文化不了解，却也因此更加坚定琉璃工房未来要走的方向。

“我们从一开始就定义得很清楚，作品必须是中华文化的风格，要说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美学、创意、思想和情感，我们的产品代表着文化。”

创作的过程是洗礼和疗愈

然而，这份坚持在张毅离开之后，反而变得更加艰巨。他离开的第一年正值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琉璃工房也面对经营上的巨大挑战。过去主要负责创作的杨惠姗，必须开始处理企业经营、管理团队、对外发言等事务，她当时的念头是：“我一定要让琉璃工房能够活下去。”

期间，她参加香港中文大学与佛光山人间佛教研究院合办的线上课程，一边学习管理，一边从佛法中寻找帮助自己的力量。

这段经历让她每天有一段时间专注在佛法和课程中，因此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同时学习到实用的管理技巧。

她表示，创作的过程是一种生命的洗礼和疗愈。“我要把经历过的生命之痛转化成力量，接下来要带领团队继续往前走。”

听到这里，不免感受到她内在的坚韧，但这股强大的力量也并非一蹴而就。

从2010年开始，她长期面对着严重的耳鸣。她形容那个声音像一台坏掉的电视机，持续发出嘈杂声，对生活造成很大的干扰。她曾经尝试过中医、针灸等疗法，却没有改善，后来她不再与耳疾对抗，而是学习跟它和平共处。

这段经历启发了她的创作。她尝试把琉璃和不锈钢网结合在一起，两种材料因为膨胀系数不同，本来就不容易结合，经过大量实验后，才让两种材质“拥抱”在一起。

不锈钢网冰冷、复杂、交错，在她看来就像生命里的束缚和不安，而琉璃与它最后能够彼此包容，也让她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始终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最重要的是能接受彼此的不同，并在差异中找到共处的方式。

她认为，“非我”也可以成为“大我”的一部分，这也是她对他人的一种慈爱。

让更多人看到“千面演员”

明年是琉璃工房成立第40周年，杨惠姗透露会举办一个大型展览。除了展示作品，她希望能加入文字、声音、动画和影片等多媒体方式，让静态的展览变成一种可以与观众互动的体验，也借此让更多年轻人认识琉璃。

“琉璃这个材质很有趣，它就像一个‘千面演员’，它有很多的面相和可塑性，可以运用这个特质和潜能，去创造更多不同的作品。”

她透露，目前在创作33尊观音，每一尊从头光到须弥座约1.5公尺，希望把观音所代表的慈悲与爱，以更大的规模呈现出来，未来也计划把展览带到新马、港台、中国大陆和美国等不同地方。

至于琉璃工房未来的计划，杨惠姗有着源源不绝的想法。她希望继续打造像“大圆满花开”一样的公共装置艺术，让大众看见琉璃的魅力。

此外，她也想打造一座琉璃主题公园。她表示，博物馆和主题公园可以形成室内外的呼应，而琉璃在白天和夜晚的光线变化下，也会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她会持续探索琉璃和其他异材质结合的可能性，“可以创作的空间还很大。”

迄今为止，杨惠姗已创作出无数令人惊叹的作品，但她依然有许多想做的事。对她而言，年龄从来不是学习和创作的阻碍，只要还有想透过琉璃说的故事，这部已经拍了近40年的“电影”，就还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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