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


假期的时候,电脑是我唯一的消遣,杂乱无序的软件里,马上就找出了一个能探索整天的:谷歌地图。
我时常念旧,恰好地图的“历史街景”功能可以满足我,好似窥视世界的老鼠一般到处穿梭,一个街道换着一个街道,在不同的年份到处游走,也不会有人知晓我曾经以滑鼠代步,默默无闻走过此地。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想起了小学时常待着的安亲班。
那一刻,我脑海中完全找不出当年那地方的景色,五指打下安亲班的地址,滑向了往日的年份。
2018年。这个迷蒙的年份,却有着几张街景的重量。
脱漆的招牌上,“招生”两字看起来摇摇欲坠,周围的柏油路没有人摆摊,在那时候的这里就像一个还未装满水的容器,空旷无比。
然而,安亲班楼梯口前正站着一个人,微微驼着身子,面向空荡的马路,手正伸入口袋中掏着什么。
一开始我还未看清,只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渐渐放大,在一团朦胧的马赛克之中,那身花衬衫彻底令我大吃一惊。
这站在安亲班楼下,掏着香烟的老人,正是我的爷爷。
我反复确认,时而放大,时而缩小,不过他的那头白发我总不会忘记。
那瞬间,我紧紧握着滑鼠,像是握着那段回忆一样。
记得那段时光的太阳很庞大,能把我完全吞没,只要一踏下安亲班的楼梯,便会迷失方向,眼皮微微发烫,这种灼热令我不敢睁开眼。
“来。”
一个庞然大物落下,我抬头一看,是一把伞,而爷爷则握着手柄,一手把嘴边的香烟扔到一旁,搭着我的肩膀走向车门。
那时候总觉得他是后羿,手持雨伞便能把天上的太阳给消灭。
偶尔,他还掏出手帕猛地擦拭着汗水,我望向他,他却似乎没有反应,轻轻搭着我的身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很坚定,方向也自然地涌现在柏油路上。
所以,待在安亲班的日子里,我时刻都在等待放学,等待着老师对准麦克风叫唤着我的名字,“Zenho回家。”
也同时等待着爷爷的等待。
老师们也渐渐注意到了我的爷爷,他的那份温暖,终究传递到了所有人口中,一个老人竟然能顶着大太阳等待自己的孙子。
那次之后,老师的叫唤里不再是平凡的“回家”两个字,而是:“Zenho,爷爷来载你了!”
爷爷不会先带我回家,他每次都会开着车到附近的路边摊。
“在车等我。”
他指示我,按下驾驶座旁的锁门按钮,透过清澈窗口望着他缓缓走向摊位。
我越靠越近,想看清他到底买了什么,直到他的身影走向车子时,才知道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包热腾腾的米粉。
就这样,我托着报纸,一口吃下米粉,爷爷见我吃得笑嘻嘻,也不觉露出了微笑,将冷气调大。
“很热就自己开。”
他这么说,尽管每一次都是他先按下冷气的。
有一次,我走出楼梯口后,爷爷望向我,叼着的烟在发抖。
“车坏了。”
我和他,手牵着手,就这么踏上了路,在太阳底下他未曾抱怨过。
“要不要坐下来休息?”
他努力压制着粗气问道。我点点头,虽然我完全不累,但是当时的我只感觉到,爷爷累了。
我俩坐在别人家门口,望着马路上不断经过的车辆,来来去去。
在一片写意的风景底下,他用力擦拭着我湿润的头发。
我们之间的语言好像只有那块手帕。
日子一天天过去,爷爷突然的倒下震撼全家,当时的我正坐在他身边吃饭,不料他一个重心不稳倒卧地上,入了院。
即便如此,他很快便出了院,载送的任务还是由他承担。他的病症在我看来只是个小问题,实则很大,父亲说他脑里生了颗肿瘤,随时会爆开,但我哪管这些,能见到爷爷,就代表他没什么问题了。
可是,在一次深夜里,那颗定时炸弹还是爆了,他倒在浴室里,又是入院,断断续续,无数个不认识的大人经过我眼前,一片混乱。
一晚,父亲哭得很凄惨,喃喃着爷爷的离世。我站在一旁还以为爷爷明日便会醒过来。
“明天就是丧礼了。”
母亲的话打破了我的想像,爷爷也终究没有明天了。
爷爷的逝世是我人生中对于死亡的第一堂课,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念经的和尚,和高过我个子的棺材。
当时,我不敢走向那副棺材,不敢看向爷爷的遗容。然而因为这次的恐惧,我便再也无法见到他的样子了。
遗憾这种事倒是长大以后才懂的,那时我还未意识到这一切。
直到我回到安亲班时,我依然期待放学。钟点一到,老师那把温柔的嗓音便即刻叫道:
“Zenho回家!”
霎那间,我愣了一下,原来爷爷真的不在了。
我并未哭闹,垂着身子走下楼,和往常一样回家,但那股心中的刺痛感仍保留在脑海,保留在我眼前的街景当中。
中午了。
我这才马上截图,不打算发给谁。
对我来说,或许谷歌地图不只是能留住方向,更能留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

【许裕全点评】
这是一篇有灵魂、有切实生活记忆的文字。在冰冷的数位画面上,意外重逢那个早已不在的人,这种“寻找—惊喜—凝视—回望”的过程,非常有创意。作者展现了一种属于他那个年龄层特有的纯粹、真诚与不张扬,让我惊艳。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描写“面对死亡”时那种懵懂、迟钝与新奇,没有被大人情感套路污染,才是青少年面对至亲离世时最真实的心理状态——不是当下的崩溃,而是茫然,让悲伤延迟发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贴近现实人生,悼念才更有重量。
扎实的生活记忆,即便朴实无华,却支撑起了整篇文章的厚重感,感觉我也在空中拥抱了他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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