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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19-08-23 07:00:00 2104170

詹素馨/白日残留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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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Anna Kniazeva


最近少了发梦。

我想是因为近来生活琐事太多,下班后也只想追追美剧/电影让一日仅有的轻时段顺道补充。工作上遇到的繁琐,谈多了也只剩疲乏,我近期较为关注的,多半还是论文上的事。论文曾是我念本科时候的噩梦,毕业后也从未想过我在往后的日常竟还必须涉猎于这一领域。或许是在学习的制定义上找到更适量的成熟,我在论文筹备的过程中,竟也乐于(或更趋向于期待)与导师G讨论每一个章节的解析,那是我在这么多年的学习历程中从未发生过的激荡。

论文研究的是顾福生的画,那是在上研究方法课时定下的。当时也没多想,草草找了一些关于顾的画作与文章资料,就这样让它定了案。顾是有趣的画家,他话不多,毕生都在作画。当然近期为了完成他的画作分析,我长时间都在放大缩小,仿若大侦探/弹性地观察着筛选之后的他的画作,并进行了等同于解密太空奥妙的抽丝剥茧;而我必须完成分析层面的画作有七十来幅,同是艺术爱好者的G对此颇有微言(画作之多已远超硕士论文幅度),但她却明显掩饰不了心中激奋,后来也只能点头任由我在论文初期狂妄地窥探顾笔下的每一刷线条。

(而那里遗留下来的)每一刷线条,都是一种白日的残留。

关于梦,自古都有太多揣测与诠释。以我自小作画的经历来谈,梦曾是我最畏惧的黑暗,而我当下竟是浑然不自知的;对于梦的解析,那时的我,大概就只能将之比喻为是夜时分,那一只冷不胜防地,极具攻击性且胡乱硬闯于自我睡眠中的蛮兽而已,那里空间很大却也狭小(嵌于头盖骨中柔软而自负),它的威力之强大,足以淋漓地发挥至迷惑/恐吓/诱拐当事人精神层面上最隐晦的那一座堡垒。它是一种不寒而栗,近乎具体化魔性的想像。而它到底是不是一种纯粹的想像,我其实也分辨不来了。

我对顾的画作开始着迷,主要是因为其作品的画题重复性大,这一点其实是离我很近的。若追溯回儿时记忆,画面赋予我的快感至今仍强烈回荡。那时年纪很轻,我的画具就只剩下铅笔与从练习簿上撕下的方格纸而已(妈妈还曾因为我越近单薄的簿子而不止一次地对我展开一连串的体罚)。我对画画极近歇斯底里的欲望,当下,已疯至无法回收的地步;我无时无刻只想作画,那曾是一场美妙的(噩)梦,就好比,一位芭蕾舞者不断地在框限里旋转却没有一点晕眩,他们的世界可以很大/很美/很丑恶。

顾在两年前走了,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在画人(除了旅居法国那两年)。我一直对无法收藏自己的儿时作品感到惋惜,但也庆幸活至当下,我在方格纸上画下的类似漫画模式被囚禁于框框中的小画面仍旧历历在目。我以为这是我对某种外来刺激永生摆脱不了的残留有关。就像顾,他的一生是丰富的,这亦然能从他的画作中的无头/扭曲/无形的人体刻画中看出端倪,有些体态更在展示一种近乎疯狂的示威,他们跳跃旋转,偶在空旷草原有动物相伴,偶在永无止尽的深渊毫无方向般拮据。这大概也是顾义无反顾地,试图记录他内心反复与之对话的残留,很多时候,它们都是离不开生命,自身环境与切身遭遇的。

我以为顾和我很像。

我在作论文资料搜集的时候曾阅读过他的一篇访问,赫然发现他对其画面叙述以前的视觉投射和我几乎一致:即我的潜意识容量就像永无极限的大存库,经常会有无数片段转荡该处,片段并非零散无序的,它们几乎都是完整再现,仿佛有个神秘的主宰者掌控其中,适时地抛出一些诡异的视觉效应,以缓慢的幻灯片模式表现(好让我能看清楚细节),放肆地让它们对我咆哮;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好几天,直到哪刻我再也承受不住,终于拿起画笔将之刻划下来为止。

我曾说过我在作画的当下是痛苦的,对于这一感觉,我不晓得顾是否如我一样。好多时候,我甚至怯于直视那些不时闯入我潜意识内的画面,因为我清楚知道那些隐藏其内的符号,能够对我人生的过去式发挥起怎么样的一个效用,它们是沸腾/跳跃的,没有一座安息之处,而我能够作画的能力成了它们最血淋淋的武器与墓园。

(我画画前几乎不打草稿,因为白日的残留,对我身上的残害,经已鲜明。)

所谓白日的残害,以我的解读,在荣格学派来说,就像蜘蛛接收日月精华的召唤尔后成魔,重复地编织一张巨大而细致的毒网,尝试猎杀当事人在清醒时候最能掌控/逃避的心理现实。我以为在这样的先天条件之下,人人亦能在梦境中成为最伟大的小说家,只是个别叙事的都是白日时候最顾虑的魅影。因此在荣格看来,梦非纯粹独立,它可能如同碎片,亦或是大篇幅的暗号,透过自我放空的时候,形成最致命的恐惧(梦境的图像就像一种病态式的引人注目者)。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可以解释我作画时候的痛苦情绪,想必是因为自身的白日残留已达个人极致,那一张可怕的巨网好像经已任性地扼杀黑夜白昼,将我如材的身躯拴牢,强迫我永生都得屈服于它。

而永生会很远吗?

我后来让自己沉浸在对儿时画作的回溯。从小学开始大概接近十年时光,我都在重复画着同一种模式的片段分布。我当下疯狂地记录各种弱者的灵位(大多都是女性),遗照上的脸庞从眼至嘴角几乎都是微笑着的,而在侧守丧的他/她的家人林林总总,有白发送黑发的长者,有未亡人手上还抱着襁褓中婴孩以及其他。大家都哭得呼天抢地,唯有离世的那一张脸,永久停格在那抹安详的笑,仿若在宣示一种赤裸的信号“我终于终于也获得了重生”。我当然也曾反复思考:为何年纪轻轻的小孩会如此着迷于这种逝者的微笑,仿佛辞世竟是她毕生所愿,进而将之验印在画中让之终于实现。

我怀疑,重生对于一个孩子,意义到底能够达至何等重量?

我想,这大概还是离不开我最贴身的梦魇。一直以来,身为人,我好像都不太快乐;而离世这一念头仿佛也未曾间断过(我绝非长寿主义者)。直到某天我发现我的情况稍有好转,主要是因为我让自己不断地与脑中现形的白日残留(大多都是儿时经历的性猥亵导致)抗斗,而这一次是正式的了。我有时在想,画画可能真的是我唯一的救赎机会,它让我看见的不单只是愚蠢的人类自大狂妄地不断施予花样百出的罪行(里头当然也并非只存有善恶益损所能解释那么单纯);更甚的是透过作画,即便是黑暗无光的色调,竟能让我意识到种种发生于自身的龌龊都并非必然/都并非关于轮回转世带至的因果关系/都并非我天生贱命这般迷信来的。这一点对我而言其实相当关键,因为我终于不再妄自认为,那一场邪恶的抚摸以及它后来导致的一切连锁效应:罪人是我。

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约3:3)

我以为,我和顾还是很相似的。或许我们都是同类,曾经为了抗衡潜意识与无意识中倾巢而出,犹如万象奔腾的野兽而导致遍体鳞伤;然而事至如今,我们更多时候学会的就只剩下——与魔共生了。当这必然成为信仰,我们的画作才终究有了自己的轮廓/血液与灵魂(尽管那里的世界依旧那么悲怆)。

那可是以一日残留换来的一生不是吗。


作者 : 詹素馨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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