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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20-01-31 09:00:00 2204455

苏燕婷/伤城赋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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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吹到B-612星球,有一个丁点大的王子,在沉睡中苏醒。他眨一眨眼,竟然泪珠凝眶。没有人相信他爱上玫瑰,认狐狸为友,他为此忧伤闭眼五百年。风过耳,伤逝兮。他决定离开B-612,去寻找他的玫瑰。

此趟寻找,他爬上了翠绿山坡,飞过了湛蓝天际,也无意中经过数座古老城邑。当晨光升起,有人在筑起梦云般的城;当夕照粼粼,许多身影在城墙上匍匐。天上一块大石随风轻微摆动,摇晃中有个微小身躯踏空而来,他是有着一头金发的小王子。他着陆时看见一块石碑,仅写“伤城”二字,为此,他决定留下。“伤”者,意为创伤或受伤,引申为妨害,又为诋毁、中伤,也有悲伤之意。丁点大的王子站在路上,疏落凋零般的泥路,偶尔出现一个伤心人的身影,吟唱两句“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飘渺渺茫茫,转瞬即逝。他凝视着石碑,黯淡黯淡灰色中依稀见到玫瑰花瓣掉在“伤城”上。许久,许久,他被一些声音惊醒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两位说书人。

尊贵无比的陛下,您愿意听臣细述那遥远边城的故事吗?

马里马里大人,那边城有什么让人惊讶的事物吗?

我敬爱无比的陛下,子乌虚有曾告诉臣,边城是两座看得见的城市,但是没有人愿意观看她们。人们或许惊讶于她们的怪异长相。

所以,好的,子乌啊,虚有好啊!好,马里马里大人,你说吧!

子乌虚有说,那是两座城。一座在大大陆地的衣角,另一座在海棠叶下红花瓣再下的薯形中心。衣角是毕城,薯心是暗城,合称边城。毕城原是小渔村,鱼腥撒不下地;暗城原是烂泥口,烂泥扶不上壁。毕城历史翻滚五十年,暗城乌云盖顶数十年。

马里马里大人,你还没说边城人的怪异啊!

我崇高至上的陛下,请您继续听我说。边城人长得高大,皮肤色彩忽而黄褐忽而白黄忽而黑褐,眼球有时蓝色有时黑色有时褐色。喜欢古文古诗古词,喜欢莎翁米兰村上,喜欢金碧辉煌的色彩,喜欢东西南北的味道。

嗯,是的,噢,什么是东西南北的味道呢,大人?

那是煎炸爆炒蒸焖烘烤八般武艺,甘蔗柠檬苦瓜辣椒海盐一锅熟,原住民移民殖民后殖民游民综合炮制,苦熬八八六十四天制作而成的热带半岛与温带岛屿的混合菜!

那么神奇啊!太神奇了!马里马里大人,马上传令,明日攻打边城!

万马奔腾排山倒海,乱石崩云移山填海,喑呜则雷吼雨落,叱咤则风起云涌;阴风起,浪涛卷,马蹄响,旗帜飘。路途虽远,须臾可达。冲啊!

小王子突然发声:“马里马里大人,你知道我的玫瑰在哪里吗?”

轰隆隆!轰隆!隆隆!咯隆咯隆!我从梦中惊醒,窗外豪雨灌屋顶,雷声贯耳。又是热带国度常见的大雨,丰沛雨水从天倾盆而下。梦中那阴风卷浪声是如此接近雷声啊!依稀记得有秦观此伤心人在写词,但事实是我对着划过闪电的夜空,遥想许多相关或不相关的事。记忆中,那是一个早上。

有一天早上,我看到一张照片占满报章头条新闻的版位,照片中的吉隆坡街巷如阡陌,楼宇之间有点点嫩黄粉末黏贴灰黑路面,仿如黄雨曾洒落,横扫城市方圆十里范围。细看之下,只见人头攒动,黑发黄衣,形象如桂花,抢眼震撼极了!吉隆坡的窟窿已无数次被黄花粉末铺满,这一次更增加许多黄影,增加、增加、增加……我感动得想为此写一首诗,但最终诗未成而梦已记。梦的身影向我走来……

在一个晴朗的早上,我梦见一首诗的身影,乘风破浪而来,时隐时现。“开在马路上的雨伞/ 没有像伞一样合上/ 开在雨伞上的马路/ 也没有像路一样好走”。圆而黄的伞经历风吹雨打,渐渐从向日葵的硕大幻变为菊花的瘦瓣,随风飘扬旋转,秋意将之捏碎,粉粉桂花继而缓缓着地,着陆于另一座我熟悉的城市。那个清晨,满街满巷铺满桂花花瓣,满城浓郁清香,我停驻而观。这个环境如此神秘渺远又如此熟悉,那么,我到底在哪里?

我又好像曾经见过一大群人在晚间去到不同的店屋前,排队领取或购买亮眼如天的黄T-恤,一片金灿灿的金宫银殿,高呼“大马干净选举”,响彻云霄。街道店屋马路雨伞桂花黄菊,瘦菊金桂黄伞黑路灰店繁街。细碎桂花随风飞散,在空中旋转,转呀转呀转乎转出一朵菊花,采菊东篱下,希望悠然见南山,南山北有棵棵硕大的向日葵排列,排成一波黄浪,浪花冲到另一座城照耀人间。观望间,浓重的油墨味忽然迎面而来,呛得我打了一个喷嚏就,瞬间,惊醒。原来我在客厅里看,报纸,偶尔风吹纸动,呼呼声响,心思翻滚。读完报纸然后叠起,再抬头望天。这片天依稀转如水,细看下不过是房里白色天花板下的风扇转动,窗外依然大雨倾盆。

在风雨中,吉隆坡街巷的桂花缥缈多年,终于开出其浓郁芬芳的味道。这是酝酿了数十年才熬成的味道。我突然想起有一本评论书籍的论述:“魔幻的手法赋予了(苏童)小说一种怪诞而自由的气质,桂花的抗议其实是人对这个日益悬浮的世界的抗议。”评论与我的文章风马牛不相及,但我一厢情愿相信桂花有如此神奇气韵,对不平世界发出抗议之鸣。这一年,桂花香气熏城,难怪老人家说,他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到选举成绩而如此激动,没想到政权轮替的事真的在大马发生;中年人说,坚持了那么久终于有改变了;年轻人说,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是啊,世界不同了。

一年后的一天早上,我又看到多张照片占满网络的页面,人数众多,仿如做梦。梦中,先是白色浅色在街巷攒动,有金色发丝在风中闪烁,后来有人碰触到那块“伤城”石碑,灰灰的石粉沾染他们的衣物,灰灰暗灰深灰蓝灰直到灰黑黑黑黑黑黑一片。我在虚拟的空间看了八小时的现场直播。从高空俯瞰,传说中轩尼诗酒流过的狭长街道变得黑黑的,远处的黑更是密集如黑粉末,黑黑中有黑与白布条,白布条中有黑字,黑布条中有白字。小王子护着玻璃罩子在某座高楼顶部看书,希望找到玫瑰的痕迹,噢,刘以鬯的《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我感动得想为此写一首诗,但最终也只有梦的身影向我走来……

梦中,飘着紫水晶与薄荷酒味道的轩尼诗酒街道的午后时光被高楼身影护着了,楼顶有斜阳照射,最高几层楼的墙面有影子匍匐,灰灰蓝蓝的楼,偶尔出现黄色红色广告牌,偶尔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看到海水、港湾、码头。街道远处有道形似瘦长鹅颈的灰色高架天桥,桥上不时有巴士和德士经过。轩尼诗酒街道经历三五小时的灌饮,在夕阳冒出的时刻开始有了醉意。

醉色中的街道曲曲折折,往前往前往前,就是往前走,走到下角道。天色逐渐转暗的那段时间,是一天中最美丽的。高楼与街道背后的天是浅蓝、蓝色、暗蓝、灰蓝,建筑物染上此色系,变得墨蓝,墨蓝中有窗玻璃之星火耀眼。高楼与街道前方点满橙褐色与灰黑色,车灯路灯手机灯,点点迷迷、朦朦点点、滴滴闪烁。人群哄躁但有序,偶有越过马路的人群,不顾巴士德士摩托车。天色越暗,越来越多人随后到,越来越多人到对面的大楼,人群铺满夕阳与月色之间的缝隙。

夜色渐次随着街道蔓延开来,至此,天空与人群是黑黑的,街灯是橙黄的。忽然,远处亮起两盏黄灯,正朝着人群游过来。那是一辆十字车,游行中的车道之人,很自觉自律迅速往左右退去,露出原有的柏油路让十字车通过,然后又很迅速地从左右往中心合拢。街道也醉美了吧!

这是城中之城里面的路中之路。城中之城,是一位V城作家的形容,是那位金色头发小王子看的第二本书的内容。梦境中的小王子又出现在我眼前了——当我重读《繁盛录》的时刻。我特别喜欢“城中之城”与“通道之城”这两篇。董启章说通道之城“无中心,无本质,非出发点,非目的地,没有源起,没有继承”,无论什么时候看来,都是解不了的悲伤。我记得在广州修读博士时,乘和谐号往深圳再进入香港,九广铁路就是经历罗湖、上水、粉岭、太和、大埔、大学、火炭、沙田、大围、九龙塘、芒角、红磡,然后我下车,游一天香港的街道小巷,成了一天的通道人。而“城中城”的城寨,我对她的记忆,就是一个公园,以及电视剧里的场景。但是,这座神奇的城,是真实存在过,存于很多V城人的心中。很多事物,越是清拆压迫,越是记载,如同暗城人对513这几个号码,越是涂抹扭曲,越是深记。记,可以避免重蹈覆辙。但是,多少人读懂借鉴之意?望望苍空,尽是无言灰色。

“玫瑰呀玫瑰,我爱你!你在哪里呢?”我忽然听到风传来金头发西洋风小王子发出的细微思念声。声音从黯黑的通道飘来,夹杂在急促的风速中,片片如羽。我在通道中向右斜飞,隐约听到“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又一个伤心人抵达伤城。我在通道中继续飞翔,飞了一段时间,恍惚的光在前方出现,往光的地方飞去吧!我飞到大厦顶楼天台,看到小王子对着空中那块石头念出以下词句,着实吓了我一跳!

东南形胜,国际都会,维港自古繁华。半山灯火,对岸阡陌,参差百万人家。蓝天绕离岛。浪涛临港湾,水天一色。市列高楼,户盈蜗窗,竞绚丽。

狮子八仙伫立。遍山洋紫荆,千里茶香。人烟弄晴,灯黄泛夜,喧喧市声撒地。万民护自由。醒时听萧鼓,吟赏乌衣。异日图将好景,史书网志夸。

夸夸夸……夸张跨站夸奖跨界跨境跨越时代流传自由……柳永听了,该作何想?

可是这半山半海半土地的灯火,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地铁门打开的那一刻,世界就暗了,灯光消失了,我的城真的受伤了。十字车来了,法治被遗忘了,生命慌了,那些法律人情包容都被遮掩了。最终,小王子读明白了,伤城是一座通道之城,是城中之城,也是地底之城,更是伤痕累累的城,很伤。他必须要找到玫瑰,必须要。

伤城城口的那块石碑,在风中有节奏地左右摇晃,若非细心之人,则不会发现。小王子的金色头发贴在石块上,听到微弱哭泣声从石中传来,听到心脏跳动声,听到一座城市在摇晃的声音。缓缓的、细细的、轻轻的,晃出了一瓣玫瑰,然后两瓣、三瓣、四瓣直到一朵完整玫瑰。她抚摸着那头金发,小王子转身看到玫瑰,激动得流下两颗玫瑰泪。

“玫瑰,你在这里、在这里啊?明天,明天我们一起去找狐狸,好吗?”

明天是什么呢?在哪里呢?

我望着窗外的雨,开始累了。(我从下午两点多到晚上十点多看了网络现场直播,中间有休息一下,但也觉得累。那么上街的人,不是更累吗?)然,我望一望周围并无什么人,雨声渐小,小王子的身影也只出现在梦中,隐约有虫鸣唧唧,细听之下却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夜色朦朦胧胧,蓦然回首,空中似乎悬着一朵玫瑰。


作者 : 苏燕婷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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