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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20-02-04 09:00:00 2205234

陈家明/山猪骨头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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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Tatsiana Pilipenka
圖◆Tatsiana Pilipenka

今日的夜空没有一缕云丝,满月高高悬挂在油棕园的正中央,像神的一颗眼睛俯视即将发生的一切。一只雄山猪沐浴在阴冷的月光中,用獠牙奋力地刨开油棕幼苗下方的泥土。月光打在晃动的獠牙上,时而反射出凛冽光芒,时而显得晦暗,映照出刘川此刻的心律。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只山猪踏入他设下的陷阱——整片油棕园唯独这棵幼苗没有套上首末两端开口的空铁桶,裸露于土壤中的树心诱惑山猪的味蕾,吸引它落网。

刘川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山猪的身上,仅用眼角余光大略捕捉到一旁的猎手正不慌不忙地给猎枪上膛。山猪半张脸已经陷进泥土里,耳朵却笔直挺立,曝露在土地之上,如刘川手臂上因鸡皮疙瘩而直立的毛发。上膛发出的机械声响在夜阑人静的油棕园显得格外刺耳,山猪的耳壳随着声响颤抖,埋进泥土的头颅抬起来东张西望。刘川的心室也随之战栗。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和待宰的山猪四目相对了,竟吓得马上模仿山猪埋首刨土那样低下头来,隐没在作为掩护的高草堆里。他心里希望山猪察觉不对,然后逃跑,同时却矛盾地希望它恢复刨土的动作,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放心,等下它死定了。”猎手嘀咕起来。接着,对面的山猪把心思放回到刨土上面。

随即刘川想起妻子刨土的画面。某天,妻子拽着他到院子里,端起一个小盆栽,盆栽里头在午后的炎阳底下闪着光芒,那是一枚掩盖在泥土下露出一隅的小硬币所反射的光。妻子轻轻地刨开覆于其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硬币,呼一口气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后递给神色茫然的刘川。他皱了皱眉,问妻子这是谁放的?妻子的神色凝重且带有一丝愠色。

“婶婶,什么事什么事?”不知什么时候,梅梅站在了俩人的身后,暴突的两颗兔子门牙掩盖不住奋力紧闭的双唇,露出吊诡的笑容残影。梅梅是刘川亲哥哥的大女儿,兄弟两家人分别住在两隔壁,除了屋子主体,前方院子和后方的菜园土地都是相通的,可算是同一间屋子,却有着比邻的格局。俩人颈部瞬间发麻,妻子率先回过神来,假意询问梅梅把硬币放入别人家盆栽的人是本着什么意图,然后仔细观察梅梅的神情。

“弄死它是吗?”猎手再次向刘川确认他的意图。刘川这才把思绪拉回到当下。“开枪吧,一定要一枪毙命。”“这不用你说。”猎手不知道,刘川并非害怕负伤的山猪殊死抵抗所带来的危险局面,而是不忍亲眼目睹生命在受苦中渐渐消逝。刘川怎么也没料到,前几年政府资助翻种新一批油棕树苗的时候,即使接连几棵树苗的树心一再被山猪吃去,他也没有下过决心雇佣猎手猎杀山猪,如今却因为区区一枚小硬币而痛下毒手。

猎手接下命令,调整好姿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眼前嵌上十字线条的猎物,将食指抵在扳掣。一旁的刘川像前方待宰的山猪,口里喃喃地念着佛经。在这节骨眼上,一阵阴风倏然凭空刮起来,穿梭于行列整齐而立的油棕树间,撕扯着油棕树叶和俩人的皮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一片绯红色的云朵遮蔽了月光,霎时间山猪溶解在黑暗中。猎手蹙了一下眉头,到底扣下了扳掣,一声轰鸣划破了夜空,萦绕在凝固的空气之中久久没有散去。刘川并没有听到山猪哀嚎和倒下的声响。事实上,周遭的一切都被压缩成嗡嗡声,他甚至也没有听到猎手骂的脏话,只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像是有人在搅拌他的脑浆。

接着是第二声的枪响。山猪在黑暗的掩护下,没有被击中要害,拖着鲜血染红的脚准备誓死一搏。于是,猎手迅速地补上了第二发子弹。

待刘川视觉和听觉都恢复机能的时候,绯红色的云朵已经飘离圆月。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只山猪此刻躺在血泊中,依旧拼着最后一口气在挣扎蠕动,一如在发现小硬币的几天后,从五岁大的儿子手中跌落到地板上了发条的玩具小猪皮杰。发条还没耗尽,侧躺的小猪皮杰徒劳地咯嗒咯嗒踢着脚,却一直没有前进。儿子的四肢已彻底发麻、颤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惶恐的眼睛已经灌满了泪水,但却哭不出声来。索性症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儿子只是感觉特别疲累。妻子很快就把这件事和小硬币联系起来,赶紧让刘川带着儿子去问神。

一家三口坐在乩童的面前,只见乩童低着头,以非常高的频率抖动双脚,双手合十且不停地敲击神桌。乩童摇头晃脑了几秒后,倏然安静了下来,完成了上童仪式。妻子没多问什么,立即把那枚小硬币递到乩童的面前。乩童接过硬币之后,把脸庞凑近硬币,然后嘴唇颤抖起来,一张一合呢喃着不知道在诵念着什么佛经,接着捏着硬币在香炉上绕了几圈。接着,乩童边摇头边把硬币还给妻子。

“你们不应该把它捡起来,应该要整个花盆丢掉。”一家三口保持静默。“你们捡起来就代表你们把对方做的东西接过来了。”刘川和妻子殷切地注视着乩童,静待乩童给出解决办法。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可奈何。现在,他们迫切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乩童发出啧啧的声音,也为刘川一家感到抱歉。

“你们家里有没有老一辈的把什么家业传给你?”乩童仍旧闭着双眼,只能借着把脸庞面向刘川的动作来示意这问题是抛给他回答的。刘川虽然是家中的幼子,母亲因为他有能力把油棕园打理好,就全权交由他管理。而在此之前,住在隔壁的刘川的亲大哥原来也有几段油棕芭,却成天游手好闲,以为一手攥着油棕园就可以躺着等钱入口袋,迫使母亲把油棕芭收回来转交给刘川经营。这几年来,刘川的大哥对外逢人就说:“我作为一个长子,什么鬼都分不到!”想到这里,刘川握紧的拳头已经全部发白。“我不能指名道姓是谁在做你们。我只能说有人眼红你们有那些家业,他们却什么也没有。”乩童补充道。

坐在一旁的妻子给刘川抛了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然后恳求乩童给个解决方案。刘川心里有些复杂,毕竟是亲人有意图加害于自己的家庭。他不知道该愤怒还是哀叹,脸庞瞬间晦暗了下来。他本来打算无视那枚小硬币,但如今已经祸及自己的儿子,他不得不压抑自己内心的懦弱。

“可以反弹回去给施术者吗?”刘川狠下心肠问乩童。乩童却说:“我们不鼓励这种做法,这样做的话对你们对下一代都不会有好结果。”说完,乩童再次抖动双脚,掐指算了算,然后清了清喉咙说:“这是马来降头的一种,你们想办法去搞来一个山猪头骨,然后带过来给我施法,挂在家中。这个方法不能破解那个马来降,因为从你们捡起硬币那一刻起,你们已经接下了降头,现在只能做法压住它。”

“快点过来帮我压住它!”待刘川回过神来,猎手已经蹲在山猪旁边,朝刘川喊道。刘川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他心里想,亲人因为这些油棕园管理权这样的身外物而开启的降头和法术战争,如今必须用油棕园自然生态里的素材来抵挡,实属讽刺。

“等下,”刘川阻止举着巴冷刀的猎手,说:“等我诵完经先,你才把它的头砍下来。”他觉得此刻唯一能为这无辜的生命所做的事就只剩下诵经超度了,为此他还特意事先把所有的经文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他不敢直视山猪的眼眸,仿佛里头深处有无底深渊,可以把像他这样杀害生命的灵魂摄入,永不超生。于是,他一手抵在山猪温热而持续起伏的腹部上,一边闭着双眼飞速地诵经。他可以感觉到山猪的生命随着一分一秒而消逝,温度也逐渐妥协于夜里空气的阴冷而渐渐衰亡,腹部的起伏也逐渐趋于迟缓,最后停歇。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月亮再次被掩埋在血红色的云朵后方,透出来的光芒只剩下冷红色。聚集成堆的云朵看起来离地面很近,几乎能挨到油棕树梢了,那压迫感让刘川觉得异常难受。一旁的猎手提着血淋淋的山猪头,忍不住打起了哈欠。俩人接着分工合作,用锄头掘开一个深坑,把山猪的遗体埋进里头。刘川不知道施术者掩埋硬币时候的心情是否和他现在的心情相仿。每一次锄头撞进泥土的时候,他的心脏就蹦得更加厉害,碰得胸腔隐隐作痛。他还隐约感觉到有两双眼睛死盯着他的背脊,搞得他的汗毛直竖。

一切打理妥当后,刘川和此刻眼白已经布满血丝的猎手道别,独自提着山猪头颅往泊车的方向走去。在踏出油棕园的时候,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啼哭声,仿佛从后方山猪倒地的方向传来,有稚嫩的也有高亢的。

此后在家中,每每走过放置山猪头骨的地方时,刘川总能听到那天夜里同样频率及音调的啼哭声,便会停下脚步,抬头凝视挂在墙上方的山猪头骨良久,嘴里不住念道:“对不起,我也只是为了我的家人啊……”


作者 : 陈家明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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