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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星云

2020-02-17 20:00:00 2218732

【如意安详】万叶千声/何国忠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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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这是欧阳修的〈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描述一位女性对男性的思念。邓丽君在《淡淡幽情》专辑里,将题目换成〈万叶千声〉。第一句“别后不知君远近”,直接点明恨的由来。分别以后,男的如今人在何处,无从知道。心情郁闷,眼前景色都生凄凉。第三第四句延续凄绝的离愁别恨,男的走得越远书信就越少,最后音讯全无。天地无边,水面宽阔,可以传书的鱼也沉入了水底,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词的下半阙继续渲染女主角的哀伤,深夜不寐,风吹竹子,萧瑟秋韵,万叶千声撩人愁绪,想要入梦,没料斜靠孤枕,一样无法入眠。要见的人始终未见,漫漫长夜,觉未睡成,灯芯已经燃尽。

我听邓丽君唱此歌时,仅凭自己有限的文学知识理解词中世界。事实也不须人帮忙赏析,此词简易,只有生字“欹”。找了字典,意思是“倾斜”,读音为ㄑㄧ,中学时还只是习惯注音符号,换成汉语拼音就是qī。欧阳修的词在当时就是流行歌曲,只是歌词典雅、含蓄,有音乐感,听后余音袅袅。“渐行渐远渐无书”,将女人的思维从近处推向远处,一句之内重复了3个“渐”字,每一个渐都是一个哀怨的叹息。

欧阳修用〈玉楼春〉这个词牌所写过的词超过20首。其中一首有这样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将离别一事推向整个人世的共同主题。少年时读了这一句话,立刻合理化当时的多愁善感。待我成长,知道没有人可以离开感情的大漩涡,但是爱情也不是人生的全部。虽然以男性手笔抒写女性对远行丈夫或情人的思慕与悲伤,本是中国古代诗歌类型之一,但是内心也有过疑问,怎么有经国理想的欧阳修会着笔那么多儿女私情?将心比心,我们一样不能免俗。如今兴致来时,自己也一样会哼流行歌曲,原来人生本来就不呆板,更何况有不少诗作无意中呈现了一些人深不见底的文化修养和格局。

欧阳修在官场上浮沉四十载。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曾是朝廷高官,担任过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欧阳修在政坛上受过打击,被贬谪很多次。每一次被贬,都被人用最不堪的文字污蔑他的私人生活。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中以自己的经历来印证欧阳修的开阔心态。“大的苦难来到你的面前的时候,你怎么样反应,那时候才真正看到你的本质是什么。”欧阳修最大的本事是不管命运和机遇如何,他始终有“遣玩”的意兴,“他懂得在苦难之中,用种种美好的事物来自我遣玩……排遣他的哀伤,排遣他的忧愁。”

欧阳修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写诗、写词、写散文、写历史、写议论,质量俱佳,有一般人望尘莫及的文学成就,写〈玉楼春〉这类词只不过是欧阳修生活中的一部分。用这样的心情来读欧阳修,就不觉得他是纯粹的“情种”了。

事实上,将故事写好,将歌唱好,那才是特殊的情怀和襟抱。《淡淡幽情》于邓丽君的歌唱岁月也可做如是观。其故事起源如此,1980年一个秋夜,广告人谢宏中和当明星的井莉夫妇出现了将唐宋诗词谱曲的念头,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却无法付诸实践。有一次谢宏中偶遇邓丽君传达构想,邓丽君不只同意,还积极参与唱片的策划。

邓丽君利用自己歌坛的地位和人际关系,找了当时香港及台湾等8位作曲家为专辑谱曲。邓丽君坚持不用词牌名,而是选用了每首诗词中的词句为曲目命名,将传统赋予现代的特色。这些故事在唱片中的画册已有交待,后来有不少人在纪念邓丽君的文章中又补充其中空白。“将流传数千年的古典诗词用现代音乐表现,如何引起听众的共鸣,如何保存逐渐被遗忘的中国文化。”那是邓丽君曾经有过的文化使命。

《淡淡幽情》牵涉不少我年少的记忆。最先出现制作《淡淡幽情》念头的其中一人是井莉,那是我喜欢的电影明星。谢、井夫妇后来离婚,井莉在2017年过世。井莉是公认的气质美女,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曾是邵氏电影公司花旦,演过不少有闺怨内容的女主角。重听过去所听过的歌,记忆就是万叶千声。只是没有恨,只有感恩,用“种种美好的事物来自我遣玩”,幽情让人生多了一份寄托。


作者 : 何国忠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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