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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路

2020-09-05 21:30:00 2337843

陈红致.今天的文化,打扮俏丽了

燕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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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时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消息:居民抗议政府对当地的改造计划,认为政府漠视他们独有的文化;或,地方拒绝中央的政策,认为它不符合本土文化。被包裹在这“文化”一词里的,或许是地方的景物环境,或许是人们的生活形态,它抽象而模糊,却时常包含着一个群体极大的自尊心。我们有没有更好的方式去界定这里所谓的“文化”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起初识美学时,老师说了一个带我们入门的小故事:

若一位科学家要了解一片海,他可以从来没见过这片海,就知道关于海的所有信息,包括其中的物种数量、化学元素等。但这位科学家尽管掌握的知识再多,也不比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老渔民更了解她──老渔民懂得海水的味道、知道春季海水的温度、黄昏时海的颜色……

科学家“知道”海,老渔民“懂得”海。

身为一个国家的国民,一个地区的居民,我们生于脚下的这一块土地,于是我们都和老渔夫一样,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自己的文化。

但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去年11月我参与了一趟北京胡同的导览活动。导览中同行的不只有北大学生,还有自小拜师学习老北京传统手艺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停驻公园一处聆听讲解,正好有个用轮椅推着九旬老人的家庭经过。老师吩咐其中一个小学生把刚捏出来的泥公鸡送到老人手中,并说几句祝福老人身体健康的“吉祥话”。随后,整趟导览中凡是遇见老人,团队都会驻足,老师握一握老人的手,再说几句吉祥话。

当时一种极为深刻又温暖的情绪涌上心头,“敬老尊贤”4个字好像蹦出字面,在我眼前活生生地上演。我们都知道“礼让老人”是必须的,但老师带领孩子们做的举动,显然已经超越了这种社会常规。我接受过12年的华文教育,这却是第一次体会到中华传统美德带来的感动。

从诗学的角度来看文化:时间与空间是人类最原初的感知系统,一切记忆由两者生成。没有时间的记忆只是梦,也不存在没有空间的记忆。而一个人生平的记忆分成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后者即是与众人共享的记忆,它便是历史,经过岁月流逝,就形成文化。

于是文化是活的,是具有情感的,是土里长出来的。

我试着回想身为马来西亚华人,我从小到大“被告知”的文化:课本上与文娱舞台上的多元文化;各佳节庆典的仪式;标榜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旅游景区;在网上成为打卡美食的传统食物……

这产生一种感觉,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文化:中华文化、国族文化、州属文化,甚至欧美文化(如许多新生代家长以英语育子),全凭个人喜好。但这就吊诡了,明明是“被活出来”的文化,反倒成了选项式的生活模型。

我们不仅陷入文化身分难辨的泥沼,“文化传承”的任务也被工具化:辅佐政治目的、刺激经济消费、成为娱乐内容,再由娱乐塑造文化。文化被各种意识形态过度干涉。

逐渐失去独立性的文化,实是时代的产物。就像华人史学家许倬云说过:“今天的文化,是打扮式的文化,是舞台式的文化,是导演导出来的文化。”今天的文化,打扮俏丽了。

若放在历史的框架看,这件事就会很好明白。我时常很爱到本地老街溜达,看看上一辈人在这里的生活痕迹,老铁匠十年如一日的敲敲打打,老街坊风雨不改地聚集谈天。

若说老街是上一代人的空间,那里生产了他们的集体记忆。那我们这一代人在同样的城市中,还有属于我们的“空间”吗?那是珍珠奶茶店呢?还是开满外国连锁品牌的购物商场?

而我们的“时间”呢?是不是大多都被打发在社交媒体上了?在线上,人们似乎打破国籍、族群的身份疆界,依据不同的兴趣点形成新的社群,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也一定程度上取消了因地理位置才能促成的社群多元性。

地方都市化,时代网络化,集体记忆越来越稀薄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于是文化只能以奇观的方式呈现,才能获得我们的关注。

有关文化的思考,我总忘不了一件事:2019年巴黎圣母院发生火灾时,巴黎市民流下的眼泪。

马来西亚有没有一个类似的空间,被官方赋予历史价值,也被民间寄托情感价值?平日,它的存在在市民眼中或许不温不热,但意义细水长流;当它发生毁灭事故时,它能打破族群与年龄的疆界,震撼我们的集体记忆,甚至泪腺。而这个时候我们或许都不会意识到,文化的力量正在发生。

作者 : 陈红致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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