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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星云

2020-10-15 19:00:00 2358578

油柑史话/鹰童(居銮)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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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序〗小辈代劳,清理箱箧,大呼搜得一本《婆婆小语》。递至眼前,却是《婆娑小语》。内容多不足取。少数略经增删,勉强成篇。其中〈海娜夫人的叮嘱〉已刊于【星云】。此亦其一。


油柑树下,花果零落,清芬可人。其果入口,颇觉苦涩,良久回甘,香甜满口,有馀不尽,古人名之为“馀甘子”。“柑”的本字即“甘”。世人有早年受尽落寞凄其,甚至贫病交迫,到老年柳暗花明,苦尽甘来的,闽人称这种命格为“油柑命”。油柑盐渍,最是可口,害喜的妇人尝一口,欲罢不能。可曾想过:腹中孩儿出世后,会不会也是油柑命呢?

马来语称馀甘子为“么拉个”果(buah melaka)。其中有一段传说,值得玩味再三。

古时东印度群岛曾是半婆罗门教、半佛教化的地区,出现过名称不一的印度化邦国。王号“拜里迷苏剌”(permaisura),王后称为“拜里迷苏丽”(permaisuri),是印度话paramesvara、paramesvari的本土化叫法。满剌加王国的开国君主就叫拜里迷苏剌。他从满者伯夷(Majapahit)王国逃亡出来,公元1400年,经麻坡来到勿淡(Bertam)河畔,在树下看随从围猎。有一头“奔兰度”(pelanduk,一种鼠鹿)被猎犬追逐,走投无路,渡河时出其不意,反脚一踢,猎犬一惊,失足落河,它即脱身而去。拜里迷苏剌这个落魄王孙见“奔兰度”急中生智,绝处逢生,不觉精神为之一振。他留意到身后之树并非勿淡。勿淡是一种棕榈树,老百姓用它的叶子做亚答(atap)的。拜里迷苏剌甚感好奇,便问部下,得知是一株在河边长得挺好的满剌加(malaka)树。他便将勿淡河改名为满剌加河,并决定在当地建立一个满剌加国。数百年后,Malaka音变为 Melaka,闽南人又按英文 Malacca 的拼法,音译为马六甲。

放下一切,才可证得

所谓malaka,乃是印度古语amalaka略去字头,即油柑。今印度多称为 amla,淡米尔食谱中誉为“不死果”(amirta-palam)。油柑在印度是非常有名的一种药果。公元前3世纪的阿育王曾经感叹,他虽统一印度全境,缔造了显赫的大帝国,但来到老病死亡的面前,一点自主权也没有。恰如〈普贤行愿品〉所说:“是人临命终时,最后刹那,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辅相大臣、宫城内外、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阿育王在病中服用了半颗油柑,方才稍感自在。他想起佛的教诲:真正的大自在,要彻底放下一切,才可证得。于是,王命人把剩余的药果也施舍给了僧众,随即无有怨尤地长逝了。

拜里迷苏剌目击鼠鹿在绝境中仍能自主命运,而自己正好在赐予“自在”的油柑果树荫下。在印度语言中,“拜里迷苏剌”意思是:最高自在。拜里迷苏剌本为满者伯夷人,majapahit是苦橘的意思(一种木橘属植物),这也是印度教徒的圣果,至今仍用来治糖尿病。果味苦中带酸,不如油柑先苦后甘。拜里迷苏剌深信在油柑树所在之灵地,弱小如鼠鹿尚能于强敌环伺中转危为安,自己在油柑树(满剌加)之地落脚,一定也能将生命册翻到否极泰来的新页!后来,海洋霸主满者伯夷分崩离析,满剌加果然国势日盛,渤泥(汶莱)也摆脱满者伯夷,改而臣服于满剌加。40年前,我在马六甲动物园见过“奔兰度”,它虽受人圈禁,依然一身灵气。我看它,它看我,那眼神至今仍烙印在我脑海里。

讲古者若不过问满者伯夷是什么果树,满剌加又是什么果树,缺乏真情实感,不识个中滋味,这样来说拜里迷苏剌的故事,说来说去,说的人说得不“到位”,听的人也听得不“到味”。此外,“拜里迷苏剌”5个字是明朝正史的写法,向来没有问题。到上世纪70年代,课本忽然改作“拜里米苏拉”。这么一改,读“剌”(là)为“刺”(cì)的白字先生也转了运似的,从此得以避难就易,免于闹笑话了。


〔附注〕Buah majapahit或maja batu,英文称为bael(取自乌尔都语),亦称“孟加拉榅桲”(Bengal quince)。英文的“印度醋栗”(Indian gooseberry)即buah melaka;另有“马来醋栗”(Malay gooseberry),则是 buah cermai。马来亚联合邦年代的华文《历史》课本,对满剌加史和印度古代大事(如阿育王的功业、回印争战、佛教的消失、淡米尔王国的崛起、乌尔都语的形成等)的叙述,无论文字、视野或深度,皆远为后来课本所不及。


作者 : 鹰童(居銮)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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