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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21-01-12 09:00:00 2407372

张倩伶/新山人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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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成为一名新山人,你得先学会唱Majulah Singapura。”

彼时我和康坐在丽都海滩的长凳上远眺与黑夜融成一片的三巴旺工业区。海面无风,对岸的烟火许是因世纪疫病倏地闯入提早谢幕,墨水深的海无偿接收星星点点的灯光反射形成空洞的回音。诚如离我两掌远的康淡淡说起他仍被困在对岸的父亲时,那呈自由落体急速下坠却无地着落的空洞。

不是第一次听闻远赴对岸拾取未来幸福积分的人们的故事了,可如此近距离观摩意中人赤裸坦荡的内心实属第一次,宛如若干年前在实验室里紧握手术刀面对开肠剖肚的青蛙时那股紧张焦灼。半年了。康说,临走前父亲以为封城不过是两三周的事,收拾一个礼拜的衣物后便动身往兀兰去了,迄今父亲仍时不时慨叹当初应多带点衣物来,不必频繁地搓洗。然而国境关闭仍有它的些许好处,这样父亲毋需每日骑摩托车往返世界第一繁忙通道,劳累是他的常年衣钵。平日在400公里以外阅读的新闻顷刻跃然眼前,我没有回应,试图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背后的宽柔中学俯瞰着两个不敢彼此靠近的身躯。

我的身上长了颗首都肿瘤,细胞分裂扩散汲取着身体的记忆使我力图忘却涂抹了青春期之京城的残垣断瓦,高耸入云的双塔及轰鸣不断的汽车瀑布是这座城市的真实模样,亦是无人过问的日常。城市没有水,奶茶色的两河淙淙流动抓不住路人的片刻停留,于是我来到相对不那么嘈杂的K城念书,某日图书馆的浮光掠影吸引我打开一本书,柔佛海峡瞬间倾注了整座图书馆让我从此耽溺在无往矣的旅程。

康是我认识并熟稔的第三个新山人。他亦带着属于他那座城市的印记,常随口抛出士古来皇后金海湾地不佬大学城三巴旺等等从未驻扎在我记忆里的词汇,车子里播放的是口操标准中文丝毫听不见半句粤语的958和933频道;可他们却同时对首都和对岸的地理境况瞭若指掌,如那曾经在格子间埋头工作的T老师,她说她是少数北上而非南下的新山人,K城已然成了她的第二个归宿。长大以后T老师是我首位接触的新山孩子,预科那年她时常在课堂上分享她少年时期像风一般追赶巴士的经历,以及不论家境好坏凡是新山人小升初时必定会考的宽中入学试。七十多年前那地被统治者划分为“黑区”,莽莽丛林偶尔的子弹声在时间的淘洗中电解为周围飞奔的改装摩托引擎声,骑行途中伸出一只手便夺走一个生命的轶事是每个新山人与我交谈的必要素材,七十多年过去此地仍是象征意义上的“黑区”,即使它是我生命中的“白区”。

许多时候新山仅作为我走去对岸的驿站,认识康以前我从未怀揣休闲游览的心境到过新山关卡以外的任何地方。少数几次因活动之故,于几年前尝与友人顺道来到T老师好友的新山咖啡馆作客,入夜后刚满18岁的我们任由附属酒吧的爵士乐音符拂过紧握盛满透明气泡液体的高脚杯的指尖,甫浅尝几口便似乎有什么东西自此移植在我心头,尤其是第二天见过那个人以后。

新山亦是那个人背负着的城市,可更多时候他都在对岸用心经营生活。少不更事时心头那棵茁壮成长的树回应了对岸的呼唤将我带到克拉码头带到滨海艺术中心,与那个人短暂的会面好似打破的沙漏一旦倾泻完毕便无可复原,即便当晚的巴洛克音乐偶尔仍在记忆里匍匐前行。恐怕心头的树从未知晓此趟旅程竟宣布了它的死亡。梦醒后我察觉自己早已乘着前往新山的巴士,此地于我不再温暖,如同那个人的幻影般连残存的温度都不复返,直至遇见康。

或许躁动的灵魂终究无法忍受常年困于家中滞怠的时光,与400公里外的康联系后翌日我便乘坐暌违两年的巴士南下,4天的行程里他带我走遍新山所有我曾经过却不曾停留的地方,尽管彼时陈旭年老街及偌大的地不佬商场的人群皆被封关抽走了。

于是我说我想看海,他便开车带我到丽都海滩,良久才打破沉默。

他们说这是双边缘城市,里面的人想出走,出走的人却回不来。那里的人驮着一座座落地房屋在两个空间移动,而我知道不久后的康也将成为通道的半固体物,缓缓流动至对岸胃囊再被世事消化分解成驻扎在鱼尾狮里的雇佣兵,终日倾心为梦远征。与此同时,新山也迎来新一批歇脚旅客,殷切盼望白卡的宽容。


作者 : 张倩伶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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