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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21-04-20 09:00:00 2459749

曾真/生鱼精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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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Yunaco
图/Yunaco

新村老家有一口老井,杵在后门隔出来的湿厨房附近。婆婆说,那曾是一口水色澄澈、水质清好的实用井,井水浇灌过菜圃,洗涤过一家子的脏衣,一年一年拉高了门前的两棵红毛丹树,还冰镇过无数瓜果。

嫁入婆家那年,第一次走近老井时,井口已用铁条栅栏盖着,加了锁,以免小孩在旁玩闹一头栽下去。带着城市山芭佬的兴奋感,我努力往井底瞧了半天,许久不见任何动静,马上对它失缺兴趣——这口井啊,只有沉默与沉默,浑浊与浑浊,近乎死寂。可,毕竟是年纪比我大许多的老井,须给予恭敬心,身为过客也不好失礼,于是我将之加为好友,继续关注。老井的水泥井壁斑驳土灰,布满胡乱拼贴似的绿色苔藓,鼓鼓的,有点可爱,姑且当作枯燥岁月里的小确幸或小清新。只是里头偶尔会散出阵阵腥味,若天气持续炎热,不只水位下降,水面还会莫名泛出脏脏的白泡碎沫,这就让人不敢恭维了。虽如此,婆婆每次在厨房做好饭菜,仍会到井边打水,把厨房地板冲刷清理干净才算完成所有灶事。全家大概只剩婆婆还会秉持如此勤俭持家的平常心好好对待老井,维护它存在的价值,像维护自己的一样。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井有多深多冷。

当初执意请人到家中凿井的年轻男人说,开一口井可省下家里许多水费,值得。但井成之后,男人可没汲过几次水,公子哥儿般在外头泛舟赏鸟捉鱼玩儿别的去,念家顾家的都是女人。莫问,莫问他辜负了什么。几年前男人年老中风,衰弱得丢了半生记忆,早将一时激情凿开的那口黑洞全忘光了。听说床有眠婆保佑,井有井神守护,若要问井的来去,婆婆应该更清楚。“丢两片生肉下去吧,”还是婆婆母性够、底蕴厚,知道民间有井神这回事,“会有只滑不溜秋的生鱼探出头来抢食啦,一米那么长!”婆婆用手比了比长度。天啊,不是神,是鱼!可婆婆是极为节俭的老妇人,久久的这么点儿肉,生鱼不饿死?“毋惊,”婆婆牵动脸上年轮般的皱纹笑得无牙,用她自制的木拐杖敲一敲高至腰间的井栏,小声对我说,“和我一样,都活成这把岁数,早就看透成精了!”啊,生鱼精?!我惊讶得拢不起嘴,望着老井,立即决定将它升级成为特别关注的好友。

新媳妇总要洗手做些羹汤,厨房我得用,也得洗。每次做完饭累得满头汗,只想直接用厨房的自来水清洗地板,却担心老迈的婆婆自己先去备好井水。算了,径自走到井边学着握好井绳,把水桶抛入井底胡乱汲水,居然也渐渐从不及半桶练成打起一桶满的功夫。当然,从没打捞起生鱼精。我有时心血来潮,会故意在井绳尾端勾些鲜活虾子,垂进井里,看能不能钓起什么,或偷偷丢几只小鱼入井,检查水面动静有无。每次等得不耐烦一转身,就听见井底传来急促的噗通噗通声。嗯,真有鱼精,且懂得观察环境不想见人,那么,它会想什么?想不想离开井?我好奇心大起,又跟在婆婆后头探问:这鱼怎么入井的?住多久了?只有一只吗?婆婆把嘴呶一呶,指向年老中风的男人:“不就他。”男人坐在藤椅上,一句话也不说,闭着眼。临睡前,我上网搜了搜:生鱼性情凶猛,是水族中的强者,食量大,生命力顽强,久旱无雨时能蛰伏阴凉泥沼处,进入旱眠,等待生机。

那夜,下了一场滂沱骤雨。

生鱼精爬出井口以尾鳍站立,像人一样在雨中行步跳舞。风声如狂萧,雷电击鼓齐鸣。鱼精以黑暗深幽的舞姿缓缓碎步挪移旋绕,似古井之底生命无尽的苦转、困厄、孤独与无依。几次爆破般扬起头奋力蹬高跳跃,都被铅锤重的无数雨滴打落而瘫倒在地。它将腮片一张一歙,恍兮惚兮中,如空中努力挥动的一双手,盼望攀折传说中那支在佛坛听了千年佛诵的菡萏。生鱼精知道,若今天不借力,将永世无法得道通天,只能以妖以精的名声一世一世枯守一口圆天。或,就此放弃唯一的井绳,拱起背直接下钻,往更深的暗处找寻死亡的意义灵光。

雨后的早晨,天空仿佛无垢,白云飞扬,然而满地枯枝败叶交织零落,细看,似掺杂了无数闪闪鱼鳞。婆婆边扫地边碎碎念:“落大水是把鱼都刮下来了啊?鱼呢?留几条给我下锅嘛……”我掩嘴偷笑,点了晨香拜拜祖先,留下最后一支,插到了老井栏下。

日子反复如常,村里的猪肉佬仍旧一早就开着摩托车驾进院子里,掀开老旧木箱让婆婆挑肉,肥的瘦的大骨肉碎都有。婆婆要了带肥的花肉碎,到厨房煮粥给卧床不起的公公吃。来一点瘦肉吧,我说。切几片丢进井里,老井沉默,我却恶心想吐,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了身孕!婆婆欢喜,立即交代别再打水扛重物,厨房湿滑,少去。

在大家族中生活,对生命轮替的感受很明显:娃儿初生,公公仙逝,婆婆长寿,却一年一年逐渐忘了今夕何夕,每次梦醒就换一个新时空,哭着召唤逝者回家睡觉吃饭。婆婆不良于行的那年,老家内外装修整顿了一番,以利轮椅推行,而那口老井因无人眷恋,被填埋封口铲平,像所有曾经的困兽,所有离开了世间的平庸之人,吐不出一口意义和价值就幻灭无影。我特地问埋井的外籍工人,井水被抽干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条黑溜溜的大生鱼,一米这么长。工人摇头。

我常会想起那只生鱼精,不知生从何来,死又何去,却活在我和婆婆的记忆里。若婆婆哪天把记忆全丢失了,便只剩我在意过它,在意它怀着巨大能量却囚困在一口老井之底。

叹口气,扛起沉重的笔,我把生命里一只一只遇见过的生鱼精们,留在了册子里。


作者 : 曾真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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