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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文艺春秋

2021-04-30 09:00:00 2468082

【对话专栏.观看的方式】龚万辉/红色的房间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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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和谐(The Dessert: Harmony in Red) ,1908。亨利.马谛斯(Henri Matisse)画 /画家马谛斯的画作以直接、大胆的用色而被称为“野兽派”。在这幅画里,马谛斯不要追求写实的立体感和景深,桌面和墙的图案融为一体,室内的红色和窗外的绿色产生强烈而协调的对比。据说这幅画本来叫做〈蓝色的和谐〉,画家最后却用红色把所有蓝色都盖掉了。
红色的和谐(The Dessert: Harmony in Red) ,1908。亨利.马谛斯(Henri Matisse)画 /画家马谛斯的画作以直接、大胆的用色而被称为“野兽派”。在这幅画里,马谛斯不要追求写实的立体感和景深,桌面和墙的图案融为一体,室内的红色和窗外的绿色产生强烈而协调的对比。据说这幅画本来叫做〈蓝色的和谐〉,画家最后却用红色把所有蓝色都盖掉了。

那是阿樱第一次和小林老师一起待在那个暗房里。房间之外的光被阻隔在门外,那狭小的空间,只开着一盏赤红的安全灯,把眼前的一切都映照出一种异色而模糊的轮廓。这里只允许红色光的存在。连阿樱身上的白色校服也变成了一片血红。阿樱转过头看小林老师,老师正专注地调较放大机的焦距,眼镜流过一抹折光,而看不清楚镜片后面的双眼。阿樱站在那里,那幅画面仿佛超现实而不甚踏实的科幻场景。在那个房间里,因为太过狭窄,她只能和小林老师并肩站在一起。然而不知为什么,阿樱却因为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而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不能让光进来。

只要一点点外面的光线照射,就会让底片瞬间曝光。原本留在底片上的影子,会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不见了,仿佛它不曾留住过什么一样。老师是这样告诉她的。

小林老师此刻正低着头,把一张相纸浸入水槽之中,在红色的灯光下,阿樱可以看见原本空白的相纸,像施了魔术,慢慢地浮出暗影。稀薄的影子渐渐聚拢成实在的轮廓。那些让光影现形的化学液体皆透明如水,而急制剂有一种非常刺鼻的酸味。她第一次看见冲洗照片的过程,仍不明白之中真正的原理,但老师却像炼金术士那样,熟练地操作着那些繁复的步骤,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主要还是时间,阿樱,你记得一定要看好时间。

老师交给了她一个计时器,让她帮忙倒数时间。计时器像一个时钟,有1到60的刻数,却只有一根指针。她把计时器捧在手中,似乎可以感受到指针行走的微颤。她有点紧张。因为时间以秒数倒数,只是多几秒钟,或者少几秒钟,暗影的浓淡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张浸在水中的照片,是自己的模样,从虚无而至定形,而脸上的纤毛细节如真。像是真的有一瞬的时间,或者某一部分的片状的自己,已经如蝴蝴标本那样被框在里面了。

那只有一盏红色小灯的暗房,挂着一张张刚刚从水槽捞出来的照片。那些黑白照片被夹在绳索上,仍一滴一滴垂落着水滴。从幽暗的灯光里,可以隐约地看出,那被框在相片之中的,是身体各处的局部特写——那是肩膀的曲线、腿与腿之间的隙缝、锁骨至颈根的幽微暗影,以及如同银河星系中央的一颗眼睛……。

阿樱知道,这些都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她看着小林老师把一张一张照片张挂起来,等待晾干。而此刻她却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她的手脚,她的身体,像那些变态惊悚的B级电影,被照相机如电锯那样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所见的局部,从身体脱离出来的这些,或许也因为变成了黑白色调,而有着非常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站在红色幽深的暗影底说:“老师,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阿樱谨记着老师说过,必须在精密计算的时刻之内,把照片从显影液之中打捞出来,再浸入急制剂里面,让原本流动的光暗和细节从此定形。

但小林老师却似乎没有听见阿樱的提醒。阿樱在那红色的房间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阿樱以为老师因为光线太暗而捉错什么,却发现老师并没有放手,而仍紧紧箍着她的手腕。

没有人伸手将时间停止。没有人伸手把那张浸在水中的照片捞起来,任由那张照片在水槽之中一直浸泡着。时间过了很久,或者在那个红色的暗房里,其实也不过是一分钟,相纸上的银盐却吸收了太多的显影液,浮现在纸上的色调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重。蔓延的暗影掩盖了原本清晰的细节,吞没了形状和轮廓。最后红光底下的相纸,竟然变成了一整片的黑色。


作者 : 龚万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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