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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6 07:00:00  2108778
【第十五届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组首奖】林俊龙/Chelsea Blue(下)
文艺春秋

离校的早晨,足球队教练十分诚恳地对我爸叮嘱,“即便没了学籍,你还是要照常练习,知道吗。”他搭住了我爸的肩,可见他很欣赏我爸的球技。但我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他去了吉隆坡,寄宿在一个亲戚家找工作。没人要请一个中途辍学的小伙子工作的,何况当时还处在金融风暴时期。他能打的工很少,只有咖啡店里捧咖啡水,或是伙食宴会捧菜、收盘子的服务生。工作结束,他回到亲戚家休息,每天如是。渐渐他开始发现身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他成为职业球员的目标慢慢消失,他唯一能够守住不让足球在生命中消失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只剩下看球赛了。所幸,那户亲戚平时也在看足球赛,他们经常观看到凌晨,赛后结束了死赖在椅子上讨论起来,迟迟不肯睡觉。也因为如此,我爸平常在工作上精神恍惚出现差错,老板找到了理由克扣他不少薪资。

“那些被扣掉的薪水都可以拿去泰国玩女人喽。”我爸五十岁那年,我带他到青年公园散步,当他穿过两侧的红仙丹步道跟我提起这件事时吹嘘地和我说。

我想起了我妈跟我说过,他确实在泰国边境待过一段日子。“所以你后来去泰国真的跑去玩女人啊?”我问。

他因为颈椎病不敢太用力摇头,只是轻轻地摇晃了几根头发,“我欠大耳窿很多钱,哪里还有钱去泰国玩女人?而且那时候比我惨的还有很多人。”他说。

接着,他清出一口痰吐在了步道旁的小水沟后,开始说他欠钱的经过。

“一开始,我也只是想赌一点点,赢一点钱罢了。但是九八年的世界杯决赛,实在太让人有把握赢钱了,所有人都看好巴西队,全买巴西队会赢,我也一样。因为巴西有Ronaldo(罗纳度·路易斯·那扎里奥·德·利马)(注1)。他球队很厉害的,在那时的FIFA World Ranking(注2)排名第一的咧。

世界杯有巴西队的比赛,我都买他们赢的。巴西队也没让我失望过,我赢的一堆钱都靠他们的。

谁知道到了决赛当天,我还记得是九八年七月十三号的凌晨四点开播。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时间?因为那天清晨五点多下了一场暴风雨,我们当时都以为天要掉下来了。那天很多人都买巴西队会赢,开平半的球盘,最后巴西竟然一颗球都没进,法国以3:0完胜巴西成为世界杯冠军。我们这些买巴西的全都上车翻船,心情差到跟天掉下来没有差别。我之前赢来的钱全输了回去,原本那些钱有一半资金还是跟大耳窿借的。我们心如死灰,听着外头很大的雨声啪嗒啪嗒打在遮阳篷上。有个站在我旁边的,应该也是买巴西队赢的人说,‘干脆淹掉整个世界算了。’”我爸说到了这里,大笑了出来。

接着他又继续说,“他完全说中了我们的心声。你知道吗,那天雨下没多久,整个吉隆坡就浸在水里面了。然后早晨的气象局才姗姗来迟地在电视上播报:‘这天清晨,西南季风从苏门答腊流向了马六甲海峡。’我还记得当天英文早报的第二版(注3)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开了头:‘西南季风带来的特大豪雨,像舔过一样,沿着马来半岛的西部缓缓北上。’”

“那个英文早报写的,真美。”我说。

我们走累了,坐在公园的一张水泥椅上。我听他说完,并没有听到太多关于那个时候很惨的部分,于是我又开口说“输钱就很惨噢?”

他神情呆滞没有回应,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一次刚才说过的话。我面向了被夕阳染黄的绿色草皮,他发出了一个叹词。“输钱不惨啊?那时候经济萧条加上赌球输钱,很多人都跑去跳楼喽。那个跟我一起看球的亲戚,我就看着他从七楼的窗口跳了出去,像一只晕掉的苍蝇一头栽在马路上。所以人呐,你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子的结局,其实全城的人每天都做着这件事,想想不觉得那个时候的人都很惨吗?”

为了不让自己也成为悲剧的其中一环,我爸突如其来的消失在那些听过他名字的人群里。他把剩余的钱弄了本护照后,逃到马来西亚和泰国边境躲大耳窿一段时间。他曾经告诉我,他在泰国独自生活非常愉快,但我听他讲完故事后,却觉得他生活很苦。幸好他后来在菜市混到载鱼货的工作,多少给了他一点薪资。那几年,他一天只有两餐,两餐都去镇中心的佛寺,中午和傍晚时段会有人在那里布施。他要和一群老人、乞丐、流浪汉和流浪狗挤在一起才能获得食物。他们很吵,叽里呱啦地不知道说什么,唯一共通的语言是他们脸上的情绪。我爸说,那里大部分人不值得可怜,他们有市场竞争的心态。如果有一名游客投了钱给第一个人的桶子里,而没把钱捐给第二个,第二个的还会站起来骂游客咧。

“当然也有很常叹气的。”他给我补充。

他们平常环坐在佛寺宝殿前的许愿池旁吃饭,许愿池的中央有一突起的莲花座台,座台上立着雪花石膏制成的佛陀像。由于我爸吃饭时总是坐在佛陀身侧,偶尔他抬头时会发现佛陀正双眼观视着他。佛陀胸前还有一个铜钵,那个钵一般是人们将愿望寄托在钱币上投进的入口。我爸说,所有的许愿池里都养着一群鲤鱼,金币投进了钵愿望就会达成。要是没投进许下愿望的入口,掉进了池里,饿着的鲤鱼就会将金币上的愿望吃掉。我以前上幼稚园时,每晚听完这则故事都要感到恐慌,“没丢进去的人,愿望就不能再实现了吗?”我紧紧抓着抱枕紧张地问他。

“对啊,”他不停地对着我窃笑,然后说“不然你也可以叫那些鱼把愿望呕出来。”

接着,我就被吓哭了。

我一直好奇那段期间,他是否有过掏出一枚硬币许愿,投进钵里的想法。于是在某个夜里睡前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说,“投过啊,钱还进了钵。”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职业球员。”他说。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不是什么职业球员,以为我爸非常有名,害我每天在学校跟同学炫耀我爸多有名气。等到我得知他不是职业球员,只是个每天港口载货到菜市卖鱼的平凡小贩后,我感到了两团巨大的失望和生气滚在了一起袭向了他。他为了把我哄回来,后来又给我说了一个后续故事。

大概是在他还没找到载鱼货的工作前,他穷酸得连自己都受不了了。有一回,他起心动念对那个钵里的钱动了主意。钵里头有很多钱,他这么想。加上那间佛寺向来夜不闭户的诱因下,他大胆地在半夜采取了行动。悄悄地把脚伸进池塘里,以着一种勿要惊扰万事万物的心态走到莲花座台。即便他再如何小心,水里的鱼群仍然感受到了水流的波动。牠们误以为食物到来,虎视眈眈似的慢慢地围起了他。池塘的半径大约只有两米,他跨足四步便走到佛陀脚下的座台。主要是座台比较麻烦,他怕爬上去时会不慎滑倒。于是先坐上了座台,甩干脚上的池水后,慢慢准备站上座台。

站在座台上,他有感背脊突然凉了一片。

他惊觉黑暗中好像有一对目光正看着整件事情的发生,狐疑地转头张望四周,心里顿时冒生出进退两难的决定。但我爸是那种豪爽,轻易就可以下决定的人。因此仍旧选择站上了座台,他轻轻抓住了佛陀的左臂,以防自己重心不稳掉进池里。他站起来时和佛陀平高,佛陀仿佛和他对视了一眼,但佛陀实际的视野一直落在了水面。

他想,那对黑暗中的目光很可能来自于佛陀。他连连与佛陀道歉,“我现在只能从袮这里拿些钱了,以后会还回来的,我保证。”他不敢看佛陀的双眼,又是低头,又是双手合十地对那尊雪花石膏制成的佛陀这样说道。他的手瑟瑟发抖,他唯有不落入水里,才不会让人发现。他强制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最后以极其敬重诚恳的姿势,从佛陀胸前轻轻接过装着众生愿望的铜钵迅速离开了佛寺。

他抱着有点沉的铜钵,由于他在走动时没听见钱币在里头叮当作响,原本加快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他把手伸了进去摸一遍,里头的硬币少得可怜,可能只够他买个四餐就没了。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一阵焦虑向他袭来,他举起了铜钵,觉得或许拿去典当换点钱也不错。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不知不觉途径了一片草场。草场很黑,由几根路灯的橘光照出轮廓。他看见这块草场,便预示了快走到他住所。然而,他停下脚步,站在边缘看着昏暗不明的球场。他的视线似乎比往常还要来得适应那片黑暗,他的目光聚焦在一处完全黑噜噜的角落。那是每片草场他所在的定位,曾经的岗位,也是他活跃过的地方。他的视线越加适应黑暗时便越加明朗。

黑夜轮替进了早晨,草地上冰冷的露水滚过了他的小腿,令他背脊发凉起鸡皮疙瘩。一颗足球从他头顶上飞过,蓦然看见了醉人的蓝天。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清晨空气和清新的泥土飞溅到他的脸上,蓝色切尔西的球衣因迎面的晨风紧贴在了他的胸前。他血管里跑动的血液为了追逐一颗球沸腾了起来。他擅自提脚接下了球,脚上的“猎鹰”使他将所有紧张的气力集中在右腿上,他狠狠地出力击中闪着光泽的足球,在一条足以令观众紧张到掉爆米花的弧线下,侧绕过几个人头上飞进了龙门。所有场上的人一致给了他欢呼,欢呼声涌上了天空。他随着欢呼声高高升起,与鹰一同飞翔,上升至飞机的飞行高度上。他因过于高兴低下了头,心头猛然一惊,从高空重重地落下,就像每个人夜晚都曾做过一次坠落的梦一样。他落下很久,迟迟未到地面……

冻露一样冰冷,召唤他回到一个街道的凌晨。我爸站在街道闯入了自己的记忆,记起了他曾经的球星梦。多么美好!欢呼抛在了脑后,他返回黑暗的草场上。他的梦,早在两只不同款式的球鞋还回店里时已经破灭。他离家时,曾想过等他有天赚到很多钱回去就重新开始练球,这个目标似乎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值得成为一架纸飞机作为梦想飞往美好的云端去。但他依着情况看来,那架纸飞机如今可能插在了某棵高大让人爬不上勾不着的树枝上,或已经落进了一条宽宽松松臭到令人想哭的大水沟里。

他看着怀中的铜钵,有了一丝天真的想法,从口袋里掏出了硬币,许了一个愿望,用比别人更轻松的方式丢进钵里。铜钵发出了声响,好像对我爸说,它已经收到了,愿望会达成。

而我爸认为铜钵必须回到佛陀手上,他的愿望才会灵验。因此,他又将铜钵送回佛寺。由于他迫切想要结束这个送还过程,当他准备爬上莲花座台时,他因为忘了甩干脚上的水,他踩滑了座台上的硬币,整个人完全倒栽进池里。铜钵被打翻了,里头的硬币也掉进了池水。他定惊似的坐在许愿池内,回过神时双手下已经碰到了满地不知从何年开始就躺在池底的硬币。那时,他不由得在心里头大笑,原来最多钱的地方,是失去愿望的地方啊。

原本会迎来更悲惨被当地的警察因偷窃罪扣押,岂料那声摔响只引来了一只黑猫。坐进水池的我爸,抬头看见了水池边上的牠。我爸以为是小时候和弟弟喂养的黑猫“水滴”。随后我爸站起身来将牠抱起,牠在我爸手中挣脱开来准备逃走,但前脚却爬上我爸的肩膀,后腿挂在了他胸前,并在他耳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在爱人的耳畔留下安心的话语。牠毛发顺滑闪亮,不像野猫。我爸用手托住牠的屁股时,很像一个黑道老大身上静水流深的一道刺青。

他本来因为梦想破灭,打翻了铜钵和穷困而沮丧失落。但黑猫的到来让他倍感亲切。牠对他也毫无任何警觉性,脸上的胡须松松的挂在嘴边两侧,摆出一副多年未见,故人再度相逢的样子。他们的相遇,在一种冰冷神秘的蓝色里。我爸说,整个小镇和天空很像被一种叫Ultramarine的水彩颜料,到了小孩手中画出来的一样。

我爸看着牠的瞳孔,知道牠并不是以往的“水滴”。因为“水滴”的瞳色是天蓝的。这只的颜色,好像取自于深海中的两颗水珠子。那两颗水珠具有特别锐利的穿透性。我爸和牠对视时,被牠深蓝色的锐利目光刺中了,那份刺痛感,仿佛像是一根木刺穿透过脑后的思想。我爸当下如同一个修行的僧人在禅定中觉悟了,他突然想要获得一个能够令他安稳踏实,不会破灭的东西。

宁静的小镇就好像安稳踏实,不会破灭的东西。

一只不合时宜的噪鹃则在下一刻,用了牠宏亮的声音传播了牠的思想,人们都听见了,走到了路上。就是这种清晨里,一名陌生的女子突如其来地把毛巾递给了我爸。她说“You can clean it up(你可以清理一下。)”她指着我爸身上沾染上的藻类和鱼秽物。

我爸接过毛巾,用英文答谢她的帮忙。

她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胸前挂了一台莱卡相机,是自助旅行的背包客典型装扮。她以为我爸是流浪汉,还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让他解渴。后来,她在我爸用毛巾清理身体时,拍下了一张黑猫跨过我爸头上,去到另一个肩头的瞬间。那张照片,如今和众多相簿躺在了我父母房间床底下的一个饼干铁盒里。而当时的那名女背包客,现如今成为了我妈。

那次相遇后不久他们便决定结婚。隔年,他们生下了我,把我带回村子给爷爷和阿嬷看。我爸把他在泰国见到那只黑猫的故事,只讲给了他弟弟听。他告诉弟弟,黑猫有一个名字,叫Chelsea(切尔西)。而我叔叔当时二十一岁,修读着马来亚大学医学系的生物医学学位。

我爸的故事在这里就要做结束,他往后的日子已经是些平凡到没有任何趣味的事情了。我怕我再继续说下去,你会直接走人。你可能还在疑惑Chelsea Blue到底是什么对不对?

我想你已经在疑惑中猜中不少了,它和那支球队没有太多关系。

当然我很抱歉,说了一堆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故事。如果你还在游移不定Chelsea Blue的意思,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感觉。虽然我还没感受到,原因也可能是还年轻,但从我父母的相遇中获知,每个人总有一天会感受到它的到来,而我也是一直这么相信着的。


注:

1.全名Ronaldo Luís Nazário de Lima,曾在西甲联赛中三十七场比赛里攻入三十四球的前锋。

2.国际足总世界排行榜。

3.头版版面皆被法国队赢得世界杯冠军所占据。


作者 : 林俊龙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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