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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26 07:00:00  2151135
【专栏】龚万辉/容器
文艺春秋

父亲曾经告诉他,有一种树非常巨大,但长出的种子却那么轻,可以随风飞走。要如何想像呢?那些种子会长出翅膀,薄如蝉翼,然后在大风吹起的那一刻,挣脱枝桠,飞去那未知的远方。

那一段时光,他们总是在旅行。K说起小时候,父亲开车载着他,在不同的城镇之间游荡,住进不同的小旅馆里。K回忆起那些光景,两人坐在一辆老旧的红色Nissan Sunny,在乡间县道上疾驶,窗外总是那些变化不大的风景,那些椰子树、马来高脚屋,以及不同名字的河流。有时车厢冷气不冷,父亲会把车窗绞下,让风灌进来,把他和父亲的头发都吹乱。

不知为什么,只是小学生的K,却都是坐在父亲旁边的助手座。那辆车子就像是父亲和他的容器。车上总是两个人,非常奇怪,那是母亲恒常缺席的印象。

许多年后,K记不起他和父亲到底去过了什么地方,但却依稀记得那些他们住过的旅馆房间。廉价的小旅馆,都有一种陈设相仿的格局和气味。旅行的时候,旅馆的房间就像窝居的洞穴。父亲总会把房间上链锁好,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外面的世界,也让所有人看不见他们。他们总是在房间里不自觉就耗费了大半天的时光,父亲抽烟。父亲喝着啤酒。而K可以欢快地吃零食,开着电视看卡通节目。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又仿佛哪里也没去。父亲和他的旅行目的,似乎只是为了住进不同的房间里,而不是为了房间之外的景色。

房间就是一种容器。K说,一座城市是容器。一座森林也是容器。家乡是容器。异乡是容器。有时记忆就是最大的容器,只要把自己装进不同的容器里面,也许慢慢就会有了不同的形状。

也许父亲在逃避的,就是这个,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固定的形状。

所以父亲总是带着他旅行。K随着父亲在一座一座城市之间落脚又离开。他们住进不同的房间,打开一扇一扇不同的门。父亲像是可以预知每一次的迁徙,他们不买多余的东西,保持行李的轻盈。他们丢弃也捡拾,他们施予爱也习于告别,像是必须在绳索上保持着一种平衡感。那时候K才七岁而已,历经不断的出走让他慢慢地长出了非常坚硬的外壳,就像一颗铁当当的橡胶果实,没有人知道内里到底是什么。

那时候K会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子,一颗沉睡的种子,再也不会长大了。一直到那天,父亲和他走进那片树林里,看见那些长着翅膀的种子,轻盈飞扬如幻术。

那是一个如常晴朗而炎热的下午,他们刚刚离开了旅馆,原本应该往下一个小镇走,父亲却开错了岔路。车子离开地图上蜿蜒的公路愈来愈远,路面渐渐收窄、崎岖,上坡的泥路让车子颠簸不停。父亲把车子开上了一座山,满山都是树,还没走出车子就听见夏虫的声响。

K还记得,父亲终于把车子熄了,开门走下车。他们走到了很高的地方,看得见树的顶梢。K跟在父亲身后,问父亲,这里是哪里?突然父亲指着远方说,你看。K看见漫天飞絮的什么,长着薄薄的翅膀,随着风飞扬,像一场风的迁徙。原本以为那是一大群飞行的昆虫,父亲却说,那是树的种子啊。每一颗种子都是生命的容器。K看呆了,不曾知道树的种子会飞,而且飞得那么高那么远。回头看父亲,父亲的身影晕晕散散的,似乎也变得更轻了。


作者 : 龚万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19-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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