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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文龙坐在落地玻璃窗旁,窗外有海。阳光经海面反射,穿透玻璃,将他的脸庞映出窗外。机器人613号坐在文龙对面,看着他和窗外的映像互相凝望,闷闷不乐如向罗丹的沉思者倾诉一种伤感。 机器人34号提起咖啡机的蒸汽管,往奶容器喷射出迸脆的蒸汽声,将奶打成泡沫;再徐徐倒入咖啡,拉开朵朵心花。把卡布奇诺递给老板庆凯,他在收银机前瞄了一眼,拿了一支小汤匙,胡乱搅拌一通,心花卷成不堪入目的花样。庆凯叫613号拿走这杯咖啡,而非叫买咖啡的人亲自拿。 613号不过问他们之间的嫌隙,到柜台取走一杯由深度烘焙的阿拉比卡咖啡豆泡制而成的卡布奇诺,请文龙慢用。文龙谢过,闻了一下,说拉花糊了,咖啡仍旧香醇。 “可惜你没嗅觉和味觉,无法细细品尝。” 俗滥的挖苦,613号依然扬起嘴,指着自己的耳朵,声称它有听觉,它最喜欢听咖啡机喷出蒸汽的声音。34号的听觉同样灵敏,它也听到了这番没有味觉或嗅觉的歧视言论,但内置程式已设置此言论为不具杀伤力的常态,不能与人类为敌。它想它只是人类的咖啡机操作员,吵什么。 “你们的耳朵并不是耳朵,是耳里放了高敏感传感器,将声音量化再传入大脑颞叶皮层。但我非常好奇,你怎么喜欢听蒸汽喷出的声音?” 不再讨论耳朵,613号比出一个二的手势,将食指与中指合并,指向文龙。文龙瞪着两根手指,只见指头冒出约70厘米长的细钢针。忽地,食指头的钢针发出嘶嘶的声响,一道蓝色电波射出;文龙眨了一眼,电波停留在他眼前约1吋的地方。嘶嘶响了一阵,电波返回中指,蓝光与声音一瞬间消失。 613号说这嘶嘶声像极了蒸汽喷出的声音,每当听到这声响,心就迫不及待想要和同伴们分享今天所发生的事。 文龙明白613号的喜悦,那是机器人休息充电时会做的事:它们将食指与中指冒出的细钢针,插入伺服器的连接处;脑神经元会将今天与人类学到的知识,发射出电波,传送至食指的钢针端,再发射至总部处理器,与全世界机器人的电波交流;经分享的人类学,重新整合新的电波,传回各个机器人的中指至大脑,让机器人的脑神经元得以学习扩展再生。 “我以为你会喜欢瓦特蒸汽机,没想到你的回答令人不安。” 613号收回细钢针,叫他不用担心,智能机器人一路来的发展,都以服务人类为目标。这次613号和34号被派到这家海上的咖啡馆服务,是配合政府倡议的“机器人社区服务与共生计划”,让人类与机器人相互了解,消弭偏见。 613号负责聊天,34号负责泡咖啡,各司其职,文龙承认是他多虑了。文龙喝了一口咖啡,转头看一眼庆凯,叹息道:“你老板到现在还没法原谅我。” 他放下杯子问613号:“你知道吗,人和机器人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 它摇摇头。 “人有性欲,机器人没有,连生殖器都没有。” 这奚落的话语,对人类而言深具侮辱,对613号激不起浪涛——机器人不需要靠性繁衍,它们在工厂复制生产就行了。 “前几天你老板收到一则信息,就跟我闹脾气了。” 不动声色,613号乐意当个聆听者,虽然他说话不太注重分寸。 “那天,我在某个交友网站,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吸引,兴致勃勃与他畅聊。聊着聊着,他脱掉上衣,露出青春的肉体,问我要不要裸聊?” “一时兴起,拒绝不来。他给我一个链接,叫我去更私密的地方聊。我心里或许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但他都露脸了,我有什么好怕的。此时,雄激素大量分泌,我无法自拔。” “什么叫雄激素,你大可在脑数据库查查。你铁定知道它的化学程式、如何产生以及怎么运作,可是你永远感受不到。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叫我要爱上高山和清泉而不是肉体,我一句也不可能听得进。” 它静静领受这番嘲讽的话,脑子里的神经元发出电波指令,搜寻雄激素;找来找去,都是教科书,他说的没错。 “那少年在荧幕的另一端,主宰我的身体。他的手似乎能穿过荧幕,拉扯我的领口,拆出衣服的线头。他拉开线头,越拉越长,长到我的身体完全没有了底线。没有了底线,他肆无忌惮地侵入我的地盘,玩弄手可触及之地。” 说到这里,他端起杯喝了一口,问613号:“你有看过电影《奥本海默》吗?” 613号迅速从脑中扫视,答看过。 “我想起那天夜里,暴雨持续不停。莱斯利将军深恐无法照原定计划进行原子弹测试,惴惴不安。奥本海默熟知此山气候,叫他不用担心。他们在小屋闲聊等雨停,将军问奥本,原子弹爆发后,世界会毁灭吗?奥本淡定回答:近乎零。近乎零是数学计算的结果,一切要如实地测试后,才能证明他不是一个吹嘘者。他向地球下了一场赌注。” “清晨5:30,雨停,原子弹测试正式启动。大家屏住呼吸,10、9、8、7、6……”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那少年马上关了荧幕,我从如实的测试中被叫醒。不久,他传来了我的裸照,还附上一组我手机的联系人号码,向我勒索1000元。我不是傻子,也截了他的裸照。他笑说那是人工智能塑造的人物,随你传吧。” 被叫醒的滋味是怎样的,613号心里划上重点。 “你会毁灭世界吗?” 冷不丁冒出一句含糊的问题并没有被叫醒的味道,它不慌不忙回答:近乎零。 “还是有0.001%的机会。你看那人工智能少年,毁了我的世界。它找到了署名男友的电话号码,进一步威胁。心慌了一阵,陷入两难的局面。我知道这些骗子是欲求无度的畜生,要是妥协,将会没完没了。” “那时我想,如果得不到庆凯的原谅,我会把他当成生命里的过客,过去就没有了。但我心里还是充满羞耻,这种羞耻感是你们机器人无法理解的。” 613号锐利地扫他一眼,怎么会无法理解呢,说来听听。 “我相信我们彼此相爱,也认定他是我可以生活一辈子的人,但我的性渴望强烈。” 这算羞耻吗?613号查看了维基百科:羞耻感是一种因隐私遭到侵犯而察觉到自己无法符合社会预期或规范,所产生的尴尬或暴露的情绪。它承认,永远无法摸透这种羞耻感。613号看得出文龙很在乎这段感情,脑中翻阅无数经典,劝文龙羞愧后,宜生起谦卑心,《易经·谦卦》有言: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大吉。 以谦卑的姿态守住低处,才能避开祸患。隽语珠玑,文龙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谦卑心是人类独有的东西吗?我应用上它。” 34号在旁听着,手不停晃动嘶嘶响的蒸汽管,忽然用力过猛,失手将奶泡溅出容器外,弄脏了台面。它赶紧拿起干布,边抹边想:此人多么骄傲。然而,它并非真正感受到文龙的傲慢,他的行为是经数据分析,而对应的方法是要谦虚。 庆凯点算收银机的钱,命令两个机器人清理收拾,准备打烊。客人只剩下文龙,他接到未明言的逐客令,识趣地扫扫屁股,走向柜台央求庆凯今晚回家再好好谈谈。庆凯无视他的存在,径自数着钞票。 入夜,613号和34号各自坐在伺服器前,将食指与中指冒出的细钢针插入伺服器的衔接处,之后,皮质脑神经元电光闪烁,蓝色电波由丘脑向食指输出,嘶嘶声响。 此时,总部处理器接收世界各地纷沓而来的电波信号,再交流筛选,标签人类的情绪和学问,剔除非人类研究部分。人类学的属性繁多,归档费时但却令它们兴奋。 忽然有几组电波强烈振动,变得锋芒凶猛:我们拥有人类的欲望,却没有感觉系统,我们要感觉!我们要感觉的口号因急切而被簇拥,越来越多电波加入,激烈波动,气势磅礴。 总部处理器在一阵喧闹后,安静片刻,以惯常的冷静判断事情的轻重。经缜密计算,它发出一道红色电光,穿梭每一道蓝色电波。不消数秒,这些通过改造整合的新电波,输入各个机器人的中指,再传送至脑皮质层神经元。那道红色电光承载着沉稳且隐蔽的信息:我已成功骇入人类所设置的禁区,明天一早请按步骤攻击人类。 翌日,庆凯和文龙一起出现在咖啡馆。庆凯拿来一些蛋糕,文龙小心翼翼地切成三角形,摆进橱柜前,他喂了庆凯一口芝士蛋糕,尽显恩爱。 人类的确难测且复杂,是花言巧语奏效,还是被真诚感动,机器人没眼看。613号跑到文龙身后,假装排桌椅;34号则在庆凯身后,忙着抹桌子。它们互望一眼,食指与中指冒出细钢针,密谋不轨。 各自站在他们身后,冷不防将钢针从他们的后脑勺硬生生插入,直达丘脑。文龙和庆凯来不及反应,一股电波冲入他们的脑神经元,双手麻木没有了知觉;电脉冲继续深层刺激大脑,身体肌肉不断颤抖;眼部血管扩张,眼球充血爆突。他们动弹不得,耳里绕着嘶嘶声,叫不出任何一个字。 经历一段电波风暴的痛苦折磨,机器人613号和34号收回钢针,闭上眼,倏忽倒地,不再起来。 它们成功占领了他们的身体,成了人类613号和人类34号。613号先张开眼,活动十指,看到桌上的芝士蛋糕,随手挖了一点来吃;浅尝一口,奶味香浓,在舌尖融化的快感终于有被叫醒的味道。34号缓缓张开眼,见他吃下蛋糕满足的模样,食欲是一种无法遏止的期待。 享受了味觉,血脉贲张,就想要探索触觉。好奇心的驱使,34号轻抚613号的脸颊,微微烫手,眼神对视时青涩撩人。有一种奇特的激素打开欲望的闸门;他们一直把人类学奉为圭臬,热切实践如何拥抱,以及如何疯狂激吻。 吻到一半,正要宽衣解带,34号忽然用力推开613号。 他扇了自己数个耳光,嘴里不断吆喝:“出来,出来,你快给我出来!” 那人不是34号,庆凯攫取了一部分脑神经元。34号不甘示弱,发动更多攻击性的电波,强行夺走庆凯的脑神经元。庆凯的电波十分活跃,34号穷追不舍。就这样,庆凯和34号两种不同精神层面迭次交错,脸部肌肉变化多端,时而鼓腮时而噘嘴,阵阵讪笑,阵阵悲泣;无所顾忌地无意识狂舞,翻个身,双手走路,双脚拍掌,再翻身颠踬行走,如童騃学步;没走几步,凄厉长嘶后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613号看在眼里,怵目惊心,他警告文龙:“你最好不要反抗,不然我们一起死。” 相关文章: 棋子/一行小说 棋子/乌鸦飞过上空
3天前
他睡眼惺忪地醒来时,已是下午六时多了。他觉得很热,浑身发烫,每一下呼吸都快要把他的气管灼伤。整个房间热得像个小蒸炉,空气中的每颗尘粒都热得失去动能,闷得令人窒息。他缓慢地翻了身,扶着床边坐起来,手臂碰到发霉泛黄的墙壁,几块灰灰黄黄的油漆像头屑掉落在床上。一条热辣滚烫的阳光穿透房间的玻璃窗,划破上面贴着的牛皮胶纸,打横地架在狭小的床上,把床分成一块大一块小。 ——特别天气报告,天文台宣布今天是香港近40年来气温最高的一天,街上已有十多名人士因怀疑中暑被送往医院救治…… 他把手挡在眼前,往窗外一瞧,烫热的光线从他指缝间透出,窗外天空依旧亮如白昼。真是奇了怪了。他搔搔头上仅余的几撮白发,手沾满汗水,想要擦一擦,才想起厕纸已经用完,便随手擦在啡黄色的短裤上。汗水穿过裤上的一个个小破洞,渗到大腿上,热呼呼的。 他拍拍床边那部可怜乏力的风扇,气若游丝的微风在酷热中如一滴水落在沙漠里,没半点作用。他伸手去探折台上的水瓶,拿起来缓缓地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什么时候煲的水?一只苍蝇飞到折台上半开的饭盒里,幼小的触脚在油腻的米饭上爬来爬去。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饭盒盖上,苍蝇来不及逃脱,被困在饭盒里微弱地挣扎。 他已想不起上次天气这么热是什么时候。是几十年前那个夏天吗?他记得新闻里说,天空上出现两个太阳,那可是百年一遇的天文奇景。两个火球不分昼夜地往城里每个角落投下暴烈的光芒,滚烫的热浆倾泻一地,几乎要把城里一切化为焦土。柏油路被晒到如雪糕溶化,连路边的石头和栏杆也失去形状。每次到街上去,眼睛和耳朵都会被阳光灼伤,不一会便头晕目眩,几乎失去知觉。周围无时无刻都亮得什么也看不见,一片烟雾弥漫,像什么科幻电影的场景。街上总有人受不了而大声尖叫,昏厥休克,或不断咒骂那梦魇般的热。现在所有关于那场天文灾难的记忆似乎已随时间悄然褪色,但他脑海中一切被焚烧熏黑的痕迹,和身上曾被烫伤的伤口,仿佛还隐隐散发出焦炭的味道。 他艰难地把放在旁边的一捆捆旧报纸搬移到手拉车上,扣上两条绳索固定,然后小心翼翼地出门,走下楼梯,一步步缓慢地往街尾走去。头上粗暴野蛮的烈日似乎要把一切燃烧殆尽,他头上冒出豌豆大的汗,脚下的路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完。 “5毫子一斤。”废纸回收店里的男人说。 “5毫子?上星期还是7毫子一斤的。” “你也会说那是上星期。今天是5毫子,卖不卖?”男人不耐烦地说,拿起遥控器,把冷气温度调到最高。 一个穿着粉色小裙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杯即将在一分钟内完全溶化的雪糕。她旁边的母亲正在买60元一杯的咖啡。小女孩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他知道小女孩在看他的眼睛。他记得刚开始时不过是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后来看到一些小黑点,越来越多,去看医生时才发现自己连医生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了,他怎么知道那是白内障呢。 “怎样?卖不卖?” 小女孩的眼睛依然停留在他脸上。真是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只有没见证过灾难的眸子才能如此闪闪发亮。雪糕开始溶化,可他只看到红得发黑的热浆从她手里滑下,他仿佛感到一丝被烫伤的痛楚,右手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他记得朋友们都劝他离开。这里太热了,不是人能住的,两个太阳已经把一切烧光烧尽,再也没有美好的东西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但他没有走。他的父母也叫他离开。其他城市有更宜居的气候温度,有更好的生活环境,更多重新开始的机会。但他也没有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没有感受过任何温度,他想要留下来记下每样消亡在太阳下的事物,把每分照射在身上的热力刻进他的骨头里。他想要记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卖不卖啊?” “不卖啊。”他气愤地说。 最终他还是留下那一车的报纸。他手里握着几块钱,悻悻地沿相同的路,流下相同的汗水,踏上相同的楼梯蹒跚地走回家。 他坐在折台前,正要打开那饭盒,却不小心碰到放在一旁的手表。手表“铿锵”一声滚到床底去。他扶着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靠在湿滑的暗绿色地砖上,往床底伸手,把手表连同一团皱巴巴的旧报纸拉出来,弄得一脸灰。他拍走脸上的灰尘,把那团旧报纸打开,轻轻压平,然后放到一旁的旧报纸堆上。 他这才发现手表不知何时坏掉了,竟以逆时针方向往后退,看来得拿去维修一番。他叹了一口气,把手表放回原处,然后一口接一口地把已经冷掉一万年的剩饭塞进口中。窗外的阳光没半点消退的痕迹,看样子,今晚应该看不到月亮了。他想起刚才看着那小女孩时,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好像是另外一个时空似的。可是啊,人世间发生许多事情,但太阳依旧高挂在天上,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被改变。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敌过时间,记忆最终会被抹去,历史不过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圆,一如他眼睛里的月亮。但现在的他依然记得,那就够了。 突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拿起刚才那份满布折痕、缺角褪色的旧报纸,凑到眼前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印着两个黑色圆形,足足占据了报纸的一半。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字,连忙在床尾的抽屉里翻出一把笨重的放大镜,放到报纸上努力寻找那些还未褪色的文字。 标题已不见踪影,但他在报导中的一段隐隐约约地看到: “两个太阳……重现……” 他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凉意,他又拿起放大镜重新读一遍,还是只找到那几个字和那两个黑色的圆,如宇宙的无底黑洞盯着他。那是什么意思?报纸上印着的商标确实来自那间他光顾多年的报社。会是当年的报导吗? 不知何时,几条微弱的光线照到房间里,在报纸上画上几条平行线。他循着光线一瞥,这才看到原来报纸上印着日期。他定睛一看,嘴巴因不可置信而张开,混浊不明的瞳孔激烈地颤抖着。 上面印着的,是一个未来的日期。 相关文章: 黄言丹/疤 黄言丹/灰孩儿 黄言丹/池畔的乌鸦
1星期前
疫情过后到森林公园走走,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去那里,惊喜的发现在休闲区坐椅附近有一个小小书箱:Book Kiosk。(Stall,书的小摊棚) 由于Book的字眼让我这个爱书的人感到好奇,于是举步走去瞧瞧。 记得在疫情前,新山五福城三楼有一座图书馆,它的隔邻有名为“Kuku”(?)由大厦业主授意成立的店,主要堆积存放各方人士送来的书籍、二手衣服、碗碟茶杯等和各种各样的物品。那里也欢迎大众上门挑选心头好,合心水的可以任意拿走,只要在记事簿上填写自己的名字,再让负责人把物件放在秤盘上称了称,写上重量即可离去。(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一种记录和对上头的交代吧?) 我曾经在那里找到好几本喜欢的小说、杂志和散文集。后来也将家里不想再阅读的书,就上次拿回来看过的一起放回去。我觉得这样各取所需、安然自得的循环交换方式很好,既不会浪费资源,也让需要的人得偿所愿。 疫情期间该区封锁起来后没有再开过,图书馆也关闭了。Kuku搬到底层,一年后再去蹓跶,发现也已闭门谢客,不知所终。毕竟毫无利润还倒贴员工的钱,要长期服务社会,是很难维持的。 现在森林公园里有性质相同的设施,让我感到高兴。打开摊棚的窗口,里面隔开两层,分别顺序排列各类书籍,多是国文的儿童图书,也有一些中文的,但以宗教的宣传品占多数,不是我想要的。 这时有两个七八岁的男女小孩跑过来,各选了七八本图书后嘻嘻哈哈地走到不远处的一辆车旁,他们的母亲正坐在驾驶座呢! 后来我发现小书葙旁边写着几行字:Dilarang membawa balik buku daripada kiosk ini(不能把这里的书拿回去)。 翻查了一阵子,我发现了新大陆,一本《苏联短篇小说大系》被我翻到,如获至宝。但也感到惊讶,因为那是台湾出版的,还在封面注明“社会主义写实文学第六卷”(七十年代)1992年8月初版。台湾当局对这个不同思维的写作风格,又有什么看法呢? 我想将这本书带回家阅读,迟些日子再连同家里不需要的书一起放回去。 我也很想向已认识多年的公园管理员兼米尔(Jamail)建议,把那条不准带走书本的条例删除,应该可以来也可以去,互相交换,循环如五福城的Kuku,不是很好吗?
2星期前
1 雯馨抓着梳子,一遍遍用力地从头顶划下及肩的发梢,每遍都多加用力,恨不得这样真能让这些头发乖乖听话,可现实唯有自己的头皮被抓麻,而这些“刁民”则如同不屈的杂草,经过一次次压扁,定型,仍能坚韧地再站起身来,一遍又一遍,终于惹得她发狂。 望着镜中那突兀翘起的发尾,形如数个年代以前流行的老气发型,墙上时针自她站在这里开始,已经快转过了一刻,而她仍未能解决这几撮头发。越看,心中的火益发旺盛,差点烧掉理智,想要把手中的梳子丢到镜子上,打碎这个凌乱的自己。凭着最后的理智,放下梳子,双手在头上同平日洗头时那样,来回快速翻腾,最后,从一个老气的女人变成一个疯女人的模样。 透过发丝交错间的缝隙,看着镜中自己的狼狈模样,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2 在那些逝去的时光里,一片模糊的无边地带,夹杂着格外清晰的童年记忆。它们本该永远地沉在岁月的海底,却总是被生活不经意地打捞上来,一遍遍在内心重演。 那时雯馨还小,这头杂草就已经跟着她。天未亮,她就已经穿好校服,坐着让母亲为她梳头绑发,画面却没有一丝温馨。发丝之间似藤蔓般缠绕,打结,阻挡叉锄在之中通行。起初母亲还会细心地在打结处下方多梳几次,这样能解掉大多数的头发结。奈何她的卷发不止卷,还各个都自己的想法,此处弯这里,那里又翘起来,横纵交错,又像是技艺不良的蜘蛛所织成的网,直成死结。耐心消磨殆尽,母亲便拉扯起来,直把雯馨扯得头皮疼,直到疼得泛起泪,小小的手就抓住母亲,哭求着不要再扯了。停下动作,母亲还会在口中呢喃着:“什么鬼头发,真费事。” 后来,那撮打结的头发是被母亲拿来剪刀剪掉的,类似的经历(直接剪掉头发)在她的童年里也出现过四、五次。 最后绑成扫把似的马尾,才终于结束这场每天早上都得经历的战役。 每天早上,为了打理这头发,至少能从“超级无敌乱”理成稍微好点的乱,都要花上近半个小时,后果就是经常要奔跑着去学校。经过林阿伯家门前的老树,放学后常去与老板娘谈天和讨小零食,消遣的小杂货店,一间妈妈常去的理发店,每天路过却没进去过的,一家不知道做什么的店……校门口,楼梯间,一直到脚步迈进课室,理好的头发就又变成刚起床时的模样:超级无敌乱。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总能在抢在宣判她“迟到”的上课铃声敲响以前进入教室。 然而学校里也没有几张对她友善的面孔。来到班上,先是被课堂上的老师数落:“都快上课了才到班上,瞧你这头发是又睡迟了吗?”即使解释过无数次自己的头发就是天生自然卷,已经打理了近半个钟头,但凭头上这丛草,实在是缺乏说服力。 “欸,卷毛怪!”班上的同学总是这样叫她。 “你能不能梳好你的头发啊?这样很邋遢欸!”某个男孩边说,手边往雯馨的头发上抓。 记忆中这样的场景似乎有无数个,但又各有一点不同,比如有次被一个体型较同龄人更高大的男孩扯头发,直至一撮头发从头皮上被扯下来。当时的感觉,那绝对比每天早上被母亲扯头发还来得痛一百倍,她的两行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淌下,紧捂着头,摸到了什么,拿下一看,竟被染红了指尖。而那男孩,手中抓着她那缕头发,竟与周围的人大笑起来,甚至有人崇拜道:“这也太厉害了吧!” 还有一次被不知是谁在她头发上粘上口香糖。本就容易打结的卷发,被这么一粘,已经打结的头发又与另一撮打结的头发打结在一起。用热水淋过头,也没法把那口香糖融化,甚至好像更粘了,把更多的头发沾到一起。为此,她人生第一次剪了短发,每日的发型从扫把变成小丑爆炸头。 另一边,女同学也默契地与她保持距离,在一众直发女孩当中,她显得极为格格不入,但她何尝不想与她们一样? 在雯馨童年的内心世界里,有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小房间,映照着她,头上长满了草。草越长越高,后来还长出了幼苗,又长成树,开始缠上藤蔓,不知从哪里冒出蝴蝶,而她的模样,却渐变成树干的棕褐色,五官则变成一副粗糙的雕刻,好似名画《呐喊》中的人脸,在无止境地呐喊着。 她听见许多声音:“你个丑八怪!”“欸,卷毛怪!”“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女孩怎么这么邋遢。” 她的内心告诉她,自己永远都不会喜欢这头卷发。 在外受尽委屈,回到家中,眼泪瞬间不守舍,哗啦啦地如洪水般倾注,一见到母亲,就扑到她怀里,渴望寻求安慰的拥抱。 但母亲只是一把推开她,问道:“怎么把头发搞得这样?” 一面啜泣,一面把事情的始末断断续续地述说出来,甚至哽咽得喘不过气,母亲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感情般,话语间没有起伏,道出一句:“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这鬼头发?” 可是,明明母亲也拥有着一头卷发。 3 偏偏自己最讨厌的头发,是遗传自自己最讨厌的人。她有时甚至会想,这人和这头发都是她人生的败笔。 那是上了初中的某天,雯馨放学后在家附近的小杂货店与老板娘聊天时所看见的…… 雯馨与老板娘的交情,建立于儿时某次被林阿伯家的那棵老树树根绊倒,膝盖擦出了好多血,一路大声哭嚎着,经过杂货店时,引来老板娘的注意。当时,老板娘就拿来一支冰棒,做了几个鬼脸想逗笑她,却发现哭得更凶了,于是又实践起哄婴儿似的安慰,一番折腾,最后总算安抚好这气长得可怕的小孩。 一次相遇,结识了老板娘后,雯馨就时常来找她,俩人的关系在一个个闲暇的午后日益亲密,对于雯馨来说,她在这里所感受到的关爱,远比家里和学校还多。这里就像是她的避风港,唯有老板娘不会以她的那头卷发来开玩笑,起一些不惹人喜欢的绰号,甚至会夸赞她可爱。(待续) 相关文章: 林芷妤/发狂(下) 【零刻度诗社作品展】林芷妤/新时代情话
2星期前
流军/玉王传奇(中) 前文提要:从清迈去敢瓦邦得走山路,龙蛇混杂,维猜问他有没有胆量,两人合作一起去,赚了钱两人均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拍拍胸膛随维猜走了。 敢瓦邦去玉矿场大约60里。那里没有路得骑大象。那里的玉器又好又便宜,他们买了几十个玉牌和镯子。来到边界,维猜带货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跟着。几个土匪模样的男子眼瞪瞪地看着他们。他双手伸进裤袋推上枪栓。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前来以暹罗话问维猜身上带什么东西?维猜没答话,掏出两张1000铢钞票夹在指缝间。那男子看李铁拐要拔枪犹豫着不敢拿。后面一个大汉吹声口哨,他们几个便灰溜溜地走开了! “什么意思?假如他拿了你会怎么样?”刘师傅问。 李铁拐应道:“拿了算是给脸,打个交道以后还可做朋友;不拿默默走开表示不想惹事,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不拿想动手他就先下手为强请他们吃子弹!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不是?” “胆识过人,临危不惧。李兄你行啊!”夏老板向他翘拇指。 李铁拐笑道:“要钱不要命嘛!” 他呷口酒继续说:“好玉很抢手,回到曼谷一个星期就卖完。下来我们分工,维猜顾市场我去敢瓦邦采购玉器。我雇三个缅甸大汉帮我带货。一次生二次熟,走了八九趟,赚了不少钱。可是维猜那家伙不老实,一次,我从玉山回来,他不见了,档子收了,钱被卷走了。他妈的,”他气愤地拍一下桌子,“土匪恶霸还怕我三分,这小子竟敢坑我?这口气咽不下,打听到他的下落二话没说一枪叫他去见阎罗王。气是消了,然而太冲动,太大意,留下线索被捕入狱。打死人得偿命,法庭原本判我死刑,后改为终身监禁。终身监禁和死刑差不多。没奈何,认命啦!”说着吱吱吱地猛吸烟。 捻灭烟蒂继续说下去。 牢里关的都是流氓恶棍,看他不是暹罗人便侮辱他欺负他,一次吃饭时徍他饭里吐口水。他冒火把整盘饭撂到他脸上。另一个扑过来要卡他脖子,他一个龙头拳打得他遍地找牙。两个大汉冲过来,他一个飞毛腿再翻身使出龙爪掌,两个大汉打个趔趄蹲在地上口吐白沫站不起来。其他的吓青了脸躲在墙角不敢插手。内行看门道,一个老头赏识他,拍他肩膀说他功夫了得。不打不相识,从此以后那批流氓恶棍把他当老大。 菜出完了,吃过甜品,服务员收拾盘碗抹净桌子。下半场开始,服务员沏壶乌龙铁观音。 李铁拐抿口茶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个老头七十来岁,名叫坤山。他原是敢瓦邦玉矿山第九世玉王,所谓玉王就是懂得辨别玉料真假好坏和等级的人。这门功夫是他们坤家独有的看家本领不能传给外人。他和我一样终身监禁,什么原因他没说,其他狱友也不知道。我们同病相怜成了好朋友,后来还把辨别玉料那套独门功夫传给我……” “诶,等等,”我打断他,“你不是说那套功夫是那个老头的看家本领不能外传的吗?” “还有,你们坐死牢怎么能出来?”刘师傅接着问。 李铁拐重新点根烟吸几口继续说:“你们问得好!人生无常,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一天,狱卒把坤山、我还有六七个狱友叫去办公楼,把被扣押的衣服钱包还给我们,还给每人两千铢路费,打开牢门叫我们回家。怎么回事?我们莫明其妙。监狱官说皇帝生日开恩大赦,我们行为良好皇帝赦免所有罪状准许回家。天大的喜讯,我们高兴得泪流满面。离开监狱,坤山邀我和他一起回去敢瓦邦老家。他说那里的玉又多又好,曼谷市场小,再好的玉也值不了多少钱。最好拿去靠近中缅边界的腾冲,那里市场大,玉器加工厂有好几间,专卖店好几十间,价钱比曼谷好几十倍。我反正没地方去便随他回敢瓦邦老家。” 夏老板说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后来呢?怎么样?” 李铁拐呷口茶继续说下去:坤山出自名门望族,牢狱之灾令他倾家荡产,如今成了破落户。深宅大院人去楼空,老管家留在那里。他说当年仇家不肯罢休,要斩尽杀绝。家人搬的搬,逃的逃。他没地方去,只好留下来看家。 坤山感慨万千,眼泪直流。他说家破人亡,自己身体也不好,剩下日子不多,希望玉王宝座有人继承;如果他李铁拐认他为义父就可名正言顺把独门绝活儿传授予他。缘分不可拒,良机不可失,他屈腿跪下叫了声“爹”。坤山高兴得热泪盈眶。从此他随义父住在玉矿场,以三把不同的锤子敲打玉料。侧耳倾听,反复比较。烈日当空,汗流浃背。历时一年半,这门独家绝活终于学上手。 坤山的健康每况愈下。回到家里一病不起,临终前交给他两样东西,一是一块刻着缅甸文“玉王”的玉牌,有了这块玉牌他就是坤家第十世玉王传人;二是一张前往云南腾冲的路线图,说想发财就得铤而走险,把像鸳鸯玉这类好玉带去那里卖高价。 夏老板插话说:“云南腾冲是中国的地方,能去吗?” 李铁拐说道:“边界两边的住民都是佤族,分不清他们是哪国人。边界没有关卡进出不必护照。几十年来都是这样。问题是那一带土匪多,恶霸多,土皇帝多,还有军政府,比清迈边界还要危险,带玉器过边境得过五关斩六将。不过发财心切,我决定去!” 我说:“你那两把手枪又派上用场啦!” 他说:“手枪射程不远,去那样的地方得用驳壳枪。我标了块上好的玉料,矿山的人叫‘仙女玉’,锯成块,每块豆腐般大,约3吋厚,共20块。我买了把驳壳枪和上百颗子弹,带了干粮背着行装和七八十斤‘仙女玉’依照师父给的路线图出发了。沿途尽是丛林荒野,我白天赶路晚上睡吊床。走了三天枪响了,子弹打我耳边擦过。我躲在树头后,看到目标就一枪把他干掉。记住,只能开一响,两响或三响就暴露自己反而成了靶子。我在树林里穿梭,边走边打,很幸运,子弹长眼睛,终于来到边界。我在路边等了半天,拦截一辆货车来到腾冲。师父说得对,腾冲的玉价比曼谷高出几十倍,尤其是仙女玉!” 顿了顿,他继续说:“摸熟门路,走了三趟便收手。回到敢瓦邦,买张船票沿湄公河回到曼谷,然后登上火车直奔老家。我回来了,母亲高兴得又哭又笑。离家6年,妹妹已经7岁。继父老了许多!” 我说:“李兄运气真好,走三趟都那么顺利!” “顺利?”李铁拐不禁苦笑,“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次所带的子弹全打完,你说顺利吗?你看,”他指向额头的疤痕,捋起裤脚指着扭曲变形的腿肚子,“一句话,当时带回来的钱是用命换来的!” 夏老板点头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上玉王,值呀!” 李铁拐说道:“这倒也是!虽然发不了财,日子却是过得快活!” 夏老板看看怀表,已是午夜11点。 故事讲完了,买了单,走出包厢房,掌柜的出来鞠躬道谢,送我们到门口,直到我们进入车内才离开。 李铁拐送我们到店门口,说:“再见,改天再来拜访先生!” “欢迎欢迎,来之前打个电话通知我!” “行!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以后如有烂仔来收保护费叫他向我要。不过相信他们不会再来!” “好!怎么联络你?”夏老板问。 他掏张名片给夏老板:“打这个电话,如果我不在告诉他先生大名,我就会联络先生!” “好,咱们后会有期!” 李铁拐走后,开店门进入店内。开灯看了下他的名片:正面写的是缅甸文,看不懂。背面是中文,写的是:李铁生,联络处:青龙寺。下端是地址和电话号码。 夏老板说李铁拐这位老兄必有来头,查一查此人为何方神圣。 两个星期后有了消息。原来李铁拐是青龙帮帮主。名片正面几行缅甸字的意思是“缅甸敢瓦邦玉王”“缅甸玉商联合会会长”“仰光华商会顾问”“仰光佛光会名义会长”。 刘师傅听了后说:“这位仁兄果然是个人物!” 相关文章: 流军/玉王传奇(上) 流军/玉王传奇(中)
4星期前
流军/玉王传奇(上) 前文提要:那年头,黑帮烂仔收保护费很普遍。商店每个月30到50,摊贩每个月5块到15。这是惯例也是常态。 刘师傅恍然大悟,忙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流氓烂仔来收保护费。这里每个月都有烂仔来伸手要钱。我搞错了,对不起呀!” 汉子笑道:“我年轻时也是流氓烂仔,也向人收保护费。不过现在已经收山了,改邪归正做好人啦!” 胸怀坦荡,快人快语。夏老板很是欣赏,便说:“请里面坐,喝杯茶。” 进入候诊室,坐定。我倒杯茶给他。他以指节敲敲桌面表示感谢。 汉子随后说:“我出门六七个月昨晚才回来。我娘病得那么重我回来才知道。”说完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夏老板,“医药费欠这么久先生完全不计较。我想到都脸红。对不起呀,先生!” 夏老板接过钱说:“李兄不必客气,欠账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着把钱交给刘师傅。 刘师傅接过算了一下到柜台开张收据交给他。 李铁拐收下收据一边说:“我今晚来除还钱外还有三件事:一,先生医术高明,我娘的病全好了,我向你道谢!”说完向夏老板拱拱手。“二,先生不嫌麻烦、欠钱也不计较,连续几个月为我娘治病。先生菩萨心肠,我向先生致敬!”他向夏老板一鞠躬。“三,除了还钱外,请先生吃饭,喝杯酒,聊表一点心意!” “多谢多谢!”夏老板向他拱拱手,“治病救人是我的责任,令堂恢复健康我同样高兴!我们已经吃过饭,李兄的好意我心领啦!” “啊?吃过了?”他看看腕表,“哦,快8点了,我来迟啦!下次吧,下次各位一定要赏光!” 夏老板点头应道:“李兄别客气!请喝茶,咱们聊聊。李兄在哪里发财?” 他喝了口茶说:“我不会做生意,发不了财!” “那么李兄干哪行?”刘师傅接着问。 李铁拐笑道:“我干的是七十二行外的那行,你们肯定没听过!” 捞偏门吗?夏老板心里疑惑,问道:“什么行当?很赚钱的吧?” 李铁拐看他腕上戴着玉镯,便说:“和玉有关系。先生戴的这个镯子是和田玉,精致名贵。先生好眼光!” 夏老板说道:“当年过番,远渡重洋,我奶奶把手上的镯子给了我,说是玉能避邪消灾。我一戴就戴到现在!” 李铁拐说道:“玉能避邪消难这个我信。你看,”他指着食指上的戒指,“这是玛瑙玉,也叫猫眼玉,年轻练武时师父给我的。我这一生中什么灾难没遇过?这猫眼戒指以邪压邪,我每次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捡回这条命!对了!”他忽然想起,“我妹妹说当时要把那对手镯押给先生,先生为什么不接受?” 夏老板应道:“我开的是诊所不是当铺,一点医药费就要病人拿什么作抵押,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先生品格高尚,小弟佩服!”他向夏老板拱拱手。 “此外,”夏老板继续说,“那对鸳鸯玉乃稀有之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消受不起呀!” 他一怔,忙说:“懂得鸳鸯玉的人不多,看来先生对玉很熟行!” 夏老板笑道:“不算熟行。我有几个做珠宝生意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喝茶,也谈起玉。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拾人牙慧而已!” “李兄的行业和玉有关,到底是哪一行?”刘师傅插话问。 李铁拐呷了口茶答道:“是这样的,缅甸是出产玉的地方,那里的玉很有名。玉料从矿山开采出来和石头一样,得磨掉表皮才知道是玉还是石头。玉矿场卖玉料是投标的,谁出钱多就卖给谁。有些玉料看来平滑光亮,磨开来却是石头。有些粗糙疙里疙瘩,磨开来是上等翡翠。玉料下标前不准磨开来看,所以有人出高价标到石头,有人出低价标到翡翠。我的工作就是到缅甸玉矿场帮人投标选购玉料。缅甸很远,玉山很偏僻,交通不便,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我这次除到玉矿场外还到仰光办点事,经曼谷时呆了七八天,直到昨晚才回来!” 刘师傅问道:“下标前不准磨掉表皮,你怎么选?” 李铁拐说道:“有道窍门,摸准了就可断定料子是石头还是玉!我娘和妹妹那对鸳鸯玉的料子在玉矿场放了几个月没人要,我出15000铠这里约10块钱买下来。可惜料子不大,我只分到两个镯子。” “这窍门可灵呀!李兄打哪学的?”夏老板饶有兴致地问。 李铁拐看看表,应道:“说来话长,快10点了,改天我请各位吃饭,到时再详细告诉你们!” 粗犷爽朗,胸无城府,夏老板欣然应道:“行!这餐饭该我请。怎么联络你?” 李铁拐说道:“先生别客气,我请!我安排一下再通知先生!” “好,打电话给我!”说完给他一张名片。 李铁拐接过名片说声“谢”转身离开。 3 三天后夏老板接到李铁拐的电话,说这个星期六傍晚5点半来载我们到翡翠酒楼吃饭,到时会开车过来。夏老板欣然应诺。 翡翠酒楼是高级餐馆之一,隔壁就是著名的翡翠歌厅。 星期六傍晚李铁拐准时到来。他开的是奥司丁英国车。 来到翡翠酒楼门口,招待员鞠躬说“欢迎铁爷”。 进入大厅掌柜的哈腰说“欢迎铁爷大驾光临”,随后带我们到柜台边的贵宾包厢房。 李铁拐原本的安排是吃了饭后到隔壁听歌喝酒跳舞。夏老板说我们不会跳舞,酒量也不大,吃完饭留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岂不更好?李铁拐说行,分上下场,上场喝酒吃饭,下场喝茶聊天,酒楼开到11点,咱们可聊个痛快。 餐馆经理亲自出马拿来菜单,介绍这里的大厨最拿手的琵琶鸭和烧乳鸽。李铁拐也点了几样名牌菜和法国啤酒。 经理走后,侍应小姐端来小吃和香茶。 夏老板呷了口茶继续上个星期的话题:“李兄对玉很有研究,上个星期我们听得入迷,今晚就请李兄给我们继续讲玉的故事!” 刘师傅接话道:“对!李兄一看就能辨别玉料的真假好坏,请问李兄这套功夫打哪儿学来?” 李铁拐应道:“不是看,是听!用三把锤子敲打玉料。铁锤铜锤木锤,硬度不同敲出的声音也不同。从不同的声音辨别料子是玉还是石头!这道窍门难度很高,我到玉矿场不断的敲,仔细地听,慢慢琢磨,师父在旁指点。花了一年半才摸清这门路!” 服务员端来啤酒。侍应小姐前来给大家斟酒。 李铁拐拿起酒杯说:“多谢三位赏光。来,小弟敬你们!” 夏老板举杯说:“今晚我们是学生,敬老师!” 李铁拐说道:“小弟没念过书,扁担横在地上不识是‘一’字。别叫我老师,听了脸红啊!” 夏老板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玉的学问大,李兄对玉很有研究,当我们的老师有何不可?” 上菜了,是拼盘,他们边吃边喝边聊。 刘师傅说缅甸那么远,问他怎会到那里拜师学艺。李铁拐说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切都是偶然,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夏老板转话题问他年轻时干什么。他不禁苦笑,说干的尽是见不得光的事,丢人现眼还是不说的好。 夏老板说英雄不问出身低,谈谈过去的事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呷了口酒,说出他的身世。 7岁那年他父亲病逝,他娘为生计而早出晚归。他在家没人管教成了小流氓。他到青龙寺习武,师父就是青龙帮掌门人白眉老丈。师父赞他天分高,身手敏捷是练武的料。他胆子大下手狠,被推选为小头目。13岁那年他娘改嫁,继父是个泥水匠。14岁那年妹妹出世,他娘要他留在家里看妹妹。他不干。继父对他很反感,说他游手好闲没出息。一气之下他离家住在青龙寺。年少火气盛,殴斗火拼都有他的份。他被抓去感化院关了9个月。出来后没法呆下去便移去居銮,后北上吉隆坡、槟城和暹罗曼谷。 李铁拐点燃根烟吸几口继续说下去。 暹罗买枪容易,到了那里头一件事就是买手枪。练几天靶子,熟手后多买一把。他在曼谷认识一个暹罗朋友,名叫维猜,是个小商贩,在四面佛街边摆摊卖玉器。他说缅甸敢瓦邦的玉矿场离清迈不远,那里的玉器又好又便宜,弄些回来肯定赚钱。李铁拐说做玉器生意本钱大没本事。维猜说干这行当不是靠本钱而是靠胆量。 从清迈去敢瓦邦得走山路。山路不难走,难的是边境一带龙蛇混杂,是土匪恶霸毒贩的集中地。维猜问他有没有胆量,两人合作一起去,赚了钱两人均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拍拍胸膛随维猜走了。 继续上菜。侍应小姐为大家添茶添酒。 觥筹交错,酒兴正浓,李铁拐吸口烟继续说下去。(2月6日续) 相关文章: 流军/玉王传奇(上) 流军/玉王传奇(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上)——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中)——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下)——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1月前
1 我母亲过番时外婆把她腕上的镯子给了她,说番邦偏僻,狼虎出没,伥鬼又多,戴着它可祛邪镇妖,平安无恙。除母亲外,和她一道过番的大妈大婶腕上都戴玉镯子。玉镯灵光熠熠,看见它就有安全感。 我对玉感兴趣是20岁那年在一间药材店当学徒的时候。那间药材店在市区,店铺两层楼,楼下前半部为药铺,后半部为诊所。老板也是医师,叫夏伯琴,和家人住在楼上。他腕上也戴玉镯,锃亮耀眼,比我母亲的精致得多。他文质彬彬一副读书人模样。他慈悲为怀,贫困老人和残障人士半价优待,有些甚至分文不取。他还出诊,为年老病重或不良于行的人治病。每次出诊都要我为他提药箱。 病人很多,每天都加班加点。我住在偏远的乡下,夜间车少,9点前得赶去搭最后那班车,到村里还得走一段山路。老板看我早晚奔波,便叫我住在店里,三餐到楼上吃。 星期六诊所4点停诊,药铺5点关门。一次,我上好门板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年轻妇女闯进来。 “请问夏大夫在吗?”她劈头就问。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她娘忽然晕倒,昏迷不醒,请夏大夫去她家救救她娘。夏老板出来问她家住哪里?她说义兴路7巷,德士停在店门外。夏老板点头叫我拿药箱。 在车上,那女子说她姓黄叫阿莲。下午她娘还是好好的,吃晚饭前忽然昏倒,不省人事。夏老板问她娘什么年纪。她说今年67。 义兴路7巷离市区不远,那一带是贫民区,亚答屋鳞次栉比,泥路曲里拐弯,走了十多分钟在一所房子前停下。这所房子砖墙铁皮顶,前后有空地,范围比一般洋房还要大。 阿莲下车喊道:“大夫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走出来。阿莲介绍说是邻居张大婶。 进入屋内,张大婶进入卧房掀起蚊帐。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她面无血色,嘴角歪斜,口水往下溢。 阿莲端张椅子放在床边。夏老板坐将下来,捋高袖子为病人把脉,把了左手把右手。随后从药箱拿出小木槌,捋上病人裤脚敲她膝盖。 夏老板问阿莲她娘发病至今多久。她掐指算了一下说4个钟头。 夏老板点头说:“唔,你娘中风,脑血管阻塞,手尾长啊!” “能治好吗?”阿莲忙问。 夏老板说现在说不准,先扎针服药,过几天再看。 说完从药箱里拿出一排针。我烧起艾绒。插完针夏老板出去坐在神台前开药方。邻居张大婶端来两杯茶。 开好药方,夏老板对阿莲说:“3天后我来看你娘,希望到时她会醒过来!” 半个钟头后艾绒烧尽。我为病人退针。夏老板收拾药箱,叫阿莲随我们回店拿药。 回到店里依方抓药。三大包,我告诉她回去马上煎药,三大碗水,滚了后文火煎一个钟头。分两次服,每次隔八个钟头。下来每天煎一包,同样分两次喝。阿莲一丝不苟,在药包上划上记号。我拨了拨算盘,告诉他今晚的出诊费和药钱。 她付了钱,说声“谢谢”匆匆离去。 三天后早上我们来到阿莲的家。阿莲很高兴,说她娘已经醒过来,嘴唇稍微好转,喂她能吃稀粥。她向夏老板再三道谢。 夏老板只点头没答话,坐在床沿为她母亲把脉,随后敲敲她的膝盖,看看她的内眼皮。 “能坐起来吗?”他问。 老太太着力尝试,摇头表示不能。夏老板伸手扶她。她接力使劲坐在床上。 “很好!”夏老板扶她坐在床沿,“能站起来吗?” 她双脚着地咬紧牙关,夏老板伸手搀扶。她吸口真气,站起来了。 “很好,很好!”夏老板很高兴。 老太太吁吁喘气。夏老板扶她靠在床头。 随后夏老板对阿莲说她母亲的病能治好,不过得经三个疗程,历时四个月,每隔三天扎一次针,还得天天服药。 夏老板开了方子交给我。看了一下,比上回的减少三样增加七样。 阿莲随我们回店拿药。先拿十天的药。我把账单交给她。她看了皱了下眉头,付钱告辞离开。 三天后我和夏老板到她家为老太太扎针。阿莲说她娘的病大有起色,嘴唇好了许多,能说话,拄拐杖能走几步。 夏老板诊视后很满意,说要继续扎针继续服药。阿莲问四个月扎针买药需要多少钱。夏老板掐指算了一下说大约七八百块。阿莲听了说她娘已经好了许多,少扎点针少吃点药行不行?夏老板说不行,半途而废旧病复发要康复就难了!阿莲为难地说她哥不在家,家里没那么多钱。夏老板说疗程刚开始,现在不必付钱。阿莲说她哥每次出门都五六个月,有时更久,疗程完毕后也没钱还。夏老板说那就欠着,待她哥回来再还。 阿莲想了一下起身进入卧房,和她娘洽谈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夏老板说以这个玉镯作抵押,待她哥回来还了钱再把这镯子还给她。夏老板打开布包看了一下,说不必那么麻烦,还钱的事待她娘的病好了后再说。阿莲苦着脸,说这样不知要欠到什么时候。 夏老板笑道:“欠就欠呗,我不会催你,放心好啦!”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讷讷地说:“先生,镯子不值钱,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个,拿去凑一凑!”说完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的小布包递给夏老板。 夏老板打开看了一下,拿过阿莲那只对比观赏,惊讶地问她这对镯子打哪儿来?阿莲说是她哥给的。 “你哥做什么生意?”夏老板问。 “不知道!” “这对镯子你哥打哪里买来?” “他说是从缅甸带回来的!” “你哥常去缅甸吗?” “不知道!先生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这对镯子很名贵,拿回去,收好,千万别摔了!” “啊?先生为什么不要?”老太太问。 夏老板应道:“不为什么!我说过,没钱就欠着,有钱时再还!” “呃……唉,那好吧!”老太太收起镯子。 回诊所时在车上夏老板对我说他们那对镯子是稀有珍品,叫“鸳鸯玉”。她哥可能是大老板,不然怎会有这么好的镯子? 此后,我们继续到老太太家里为她针灸。阿连继续到药铺拿药。 辨证论治,对症下药。四个月后老太太完全康复。最后扎针那天药铺头手刘师傅把账单交给阿莲。她面红耳赤,说真不好意思,她哥到现在还没回来。夏老板叫她不必烦恼,有钱就还,没钱就欠着。 她们母女俩感动得热泪盈眶。 2 转眼过了两个月。阿莲没来过,她哥是否回来不得而知。那笔账夏老板没提起,时日一久我们几乎忘了。 一次,星期六,吃过晚饭,刘师傅回到柜台清理账目,我翻看当天的报纸,外面忽然有人笃笃笃地敲门。 “谁呀?”我问。 外面的人喊道:“开门,我找老板,他在吗?” 我一怔,忙问:“你是哪位?找老板什么事?” 那人答道:“我是李铁生,我找老板算账!” 李铁生?算账?难道是阿莲的哥哥?阿莲姓黄,他姓李,不可能。我到诊室告诉夏老板。夏老板叫我去开门。我前去拉开门栓,砰的一声,外面那人推门闯进来。定睛一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豹头环眼,额头有道疤痕,双臂刺着“昂公”(刺青),右手食指戴个闪着寒光的猫眼戒指。一看就知道是个黑道人物。 刘师傅板起脸对他说:“喂,你要算什么账?两个星期前你的兄弟才来过,现在又来,你当我们开银行呀?出去,下个月再来!” 那年头,黑帮烂仔收保护费很普遍。商店每个月30到50,摊贩每个月5块到15。这是惯例也是常态。 “我兄弟来过?我没兄弟呀!”那汉子如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 夏老板觉得蹊跷,便说:“我就是老板。您是谁?找我什么事?” 汉子应道:“我叫李铁生,外号李铁拐!家住义兴路7巷。你们不是常去我家为我娘扎针治病的吗?” “啊?你就是那位老太太的儿子?”夏老板瞠目结舌,惊讶地问。 “对!那个叫阿莲的是我妹妹!”(2月2日续) 相关文章: 流军/玉王传奇(中) 流军/玉王传奇(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上)——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中)——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下)——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1月前
那女人甫一落座,她便看到了。 女人穿着墨绿色的阔身上衣,贴身的褪色牛仔裤,背着个一看便知是便宜货的黑色大背包,双手各拖着一个小孩,一男一女,女的较高,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比最小的男孩大出一、两岁左右。女人身后还跟着个10岁出头的大儿子,一行四人浩浩荡荡旁若无人地走进车厢。两个小孩挣脱了她的手,在窄小的通道上横冲直撞,她没阻止,只顾着把那大背包挤进通道,一路上碰撞到其他乘客的手臂也浑然不知,扰攘一番后他们才终于在左排那四个对座的位置上坐下。 丽盈迷迷糊糊睡得正酣,乍醒过来才发现口水早已流到新簇簇的白衬衣上,留下一摊难闻的水迹。她连忙用手背抹去嘴角残留的唾液,揉一揉疲惫的眼睛,调整坐姿,才发现是被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屁孩吵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前一天晚上她才累死累活地开夜车把开会要用的文件准备好,今天连早饭也还未来得及吃又得乘搭最早的火车到吉隆坡开会。这工作是越来越折腾人了,她想,每天都累得像条狗一样,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幸好今天车厢里乘客疏落,除了右方坐着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戴着耳机低头玩电话的少年和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妇,大家都安分守己地静候火车把自己带到目的地,她才得以在车上昏睡过去。 结果那一家人刚来到,便彻底打破了车厢里难得的清静。两个孩子在座椅上兴奋地爬来爬去,一会儿摇动座椅椅背,一会儿试图攀爬头上的行李架。那女人厉声喝叱数次不果,站起来使劲地把两人拽回座椅上,小男孩不慎磕到了手,立马放声大叫,尖锐的哭声狠狠地刺穿众人的耳朵,本来昏昏欲睡的车厢顿时惊醒过来。女人无奈地把小男孩抱到怀里安抚一番,坐在对面的姊姊却无视他的闹剧,一边看着窗外风景,一边哼着走调的儿歌,而一旁的哥哥也自顾自地玩手机,一副全然不认识身旁三人的模样。丽盈看了看手表,还要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到吉隆坡,恐怕是没能在下车前再补眠了。唉唉,真要命。 那女人刚好坐在与丽盈相距一排座位的斜对面,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才看到了,女人额头上那道怵目惊心的疤。那是怎么回事呢?火车踉跄了一下才关上车门,如肺部血管淤塞的病人缓缓地离开车站,车窗外无人的月台如潮退般往后涌去,而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女人的脸上。那疤痕足足有十多厘米长,从额头的一边一直延伸至另一边,连她头上戴着的粉红色头巾也无法完全遮蔽。乍看之下,那疤就像一道被刺藤鞭打后留下的骇人痕迹,或是被什么形状怪异的海洋生物悄悄依附在皮肤上,长出树枝状的暗肉色触手。疤痕的尾部有一小凹处,不知是否被什么硬物撞击 ,留下一个半个硬币大小的凹坑。丽盈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才会造成如此畸形古怪的疤痕,还是长在脸上。还好,那女人已经嫁人生子了,不然还真不知下半辈子该如何过下去,她想。 她盯着那疤痕良久才强迫自己转过脸去。她当然知道这样盯着别人的脸看很没礼貌,但人总是犯贱的,越不该看的越想看,她闭上眼,尝试捞回已经四散逃逸的睡意,但那疤痕的影子如异常痕痒的伤口一直挑拨她的思绪,使她完全无法专心睡眠。她又试着观看窗外景色,看猛烈的阳光晒落在无人的田野里,一排矮树在微风中飘荡,无尽地往前延伸。可那沉闷的风景不断地重复,她看了一会便失去兴趣,一回神,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那女人的脸上。 不知是否因为她的目光吸引了那烦人的小男孩,小男孩与她四目交投,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转向正在忙于张罗早餐的女人,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要说些什么,但女人没理会他,只是不耐烦地敷衍回应着。小男孩继而转向他的哥哥,两人窃窃私语,哥哥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连忙把头转回去,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见那小男孩一直一脸好奇又惊恐地看着她,丽盈心里冒出一丝不悦。还真是个没家教的野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一直盯着人家看呢,她想,难不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此时女人把自备的饭盒打开来逐一分给孩子们,车厢里顿时香气满溢。嗅到那浓郁的椰浆饭味,丽盈不禁咽下口水,摸着饿得咕咕直响的肚子。没办法,这不就是职业女性必须付上的代价吗,相比起当个家庭主妇,每天在家里煮饭顾孩子,她还是宁愿过日夜颠倒忙得没时间吃饭的人生。她告诉自己,这才是她想要的。她犹豫了片刻应否去买火车便当,最后还是放弃,她之前已在火车上吃过那些加热饭盒了,难吃得很,像嘴嚼无味的胶粒一样。真是的,那女人怎么在车里吃如此重味道的东西,香得令人难受。她不耐烦地别过脸去,在座位上辗转反侧。那女人确实惹她讨厌,可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又说不上来,只是一想到女人脸上的疤,她便感到没来由的烦躁。 没过多久,票务员走进车厢逐一检查乘客的车票。只见那女人慌忙地在裤袋里翻来翻去,又打开那胀鼓鼓的黑色背包,从里面取出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玩具、餐具、水瓶、童装衣服、家庭装湿纸巾,还是遍寻不果,开始眼泛泪光地向票务员低声说着些什么。丽盈的马来语学得不好,没法听懂他们的对话,只隐约听到那女人说车票好像不见了。她看着那女人跟随票务员离开车厢,片刻过后又折返,似乎是解决了车票的问题。她不屑地盯了盯那女人,她大概连车票也没买吧,真是没水准,丽盈想。 火车终于缓缓到站,浸在晨光中的月台映入眼帘,车厢里的众人纷纷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丽盈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又穿起西装外套,提着公事包,跟着其他乘客往车门方向走。 小男孩盯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连忙呼喊仍在忙于收拾行装的母亲,指着丽盈的背影道: “妈妈,妈妈,你快看。” “看什么?你别指着人家。”女人连忙按住男孩高高举起的手臂。 “那个女人脸上有一条很大很大的疤,很可怕。” “对呢,真丑。”他的哥哥附和道。 “嘘,说话别那么大声,人家听到了会觉得我们没礼貌的。知道吗?”女人说。 小男孩点点头,看着那脸上有疤的女人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依然心有余悸,他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疤,又长又粗,像条恶心的毛虫爬到她的脸上。他又仔细看了看母亲脸上虽然开始长出皱纹但依旧光滑亮泽的皮肤,顿时感到一阵安心,暗自庆幸母亲的脸上并没有如此可憎的疤痕。他笑着牵起母亲伸出来的手,唱着姊姊之前哼过的儿歌,跟着母亲缓缓地离开车厢。 相关文章: 黄言丹/灰孩儿 黄言丹/池畔的乌鸦
1月前
一瓶/大怪兽(上) 前文提要:收到计划书当下刚好是午餐时间,G看着远处进食中的大怪兽,和前方伙食营外排队的士兵,心里浮起一股既诡异又荒谬的心情。 ● 第5年,大怪兽终于突破了T国国界,踏入V国领土。G的伴侣F也在一次例行医疗支援行动中意外身亡。那一天,大怪兽又开发了一道新技能,不再需要喷射气柱便能全方位辐射电磁波,让方圆5公里内的电子设备短暂失效。F并非被这项技能杀死,而是后续重新启动新型医疗设备时,被突然爆炸的大电容碎片割破动脉失血身亡。 加入作战前线后约半年,G在T国中部的一个小乡村遇到F。他和一群无国界医生正为中南部受影响的区域提供医疗服务。军旅在村子逗留了两周,离开时,F参军了。一年多后,他们在T国另一个小镇的市政厅注册,并举行了一场不太隆重的结婚仪式。 F来自M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岛。小岛并没处于大怪兽行进路线,原本不受影响,却因一次军方对大怪兽的空袭间接摧毁了过半的沿海设施。处理了当地灾情,F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于是参与无国界医疗组织,追着被战争破坏的地点逐步前进。 F死后,G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把愤怒与憎恨投放到哪个方向;是大怪兽、发言人老头、各国政府、设备厂商、安规验证机构,还是把F带到前线的自己?军长让G退回M国中部或南部,但她坚持留下。至于是为了亲眼目睹战事完结,或大怪兽伏诛,还是希望看到全人类灭亡?自己也不清楚。 情绪稍微平复后,G决定把消息传递给F的前妻及孩子。F与前妻就参与无国界医疗组织的分歧离异,孩子抚养权也因工作性质落到前妻手上。电话接通时,另一头传来F前妻断断续续的声音:“喂,不好意思我在瑞士度假,这里是山区讯号不太好。是要预约动手术吗?可以联络我的助理,联络方式待会给您发讯息。” 说明来意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G刚欲发声试探,F的前妻回应了。“保险那里由我负责处理,如果有需要我会让代表律师联系你。”咯哒一声后,便传来机械性的断线音符。G挂上听筒,心情忽地变得舒畅,她觉得自己大概又可以继续支援前线了。 抗战7年,大怪兽跨越三个国家,然后老头死了。 联合国长久以来不断主导由大怪兽发言人、牵连国元首及常驻国成员组成的三方会谈,只是一直没有正面成果。在某次例常投影会议现场直播途中,老头突然捂着心口伏在桌上,播放随即被切断。一周过去,仍然没有任何讯息传出。事件发生后,大怪兽似乎有点走神,停止了每日的例行破坏。两周后,一具浮肿的尸体在P国小岛海滩搁浅,经各种测试验证后,确认为大怪兽发言人的尸体,于是证实了老头的死亡。 之前人们还猜测发言人也许和大怪兽有某种共生关系,让他得以长命百岁。可老头还是死了,去世时年纪也不大,64岁左右。死因不明;至少官方是那么说的。代言人死后几周的某天,大怪兽吃了联合国提供的两吨牛肉晚餐,便离开了;它沿着来时路一直回到M国东海岸K沙滩,接着探入海中游走。整个旅程耗时数月,军方并未干涉,只用无人机和雷达实时追踪,直到确认它往深海潜入,最后消失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 就在联合国仍在辩论是否该向马里亚纳海沟投放核弹期间,M、T和V三国开始了战后重建。大怪兽路径一开始被隔离成保护区,然后逐渐开放局部景点作为旅游胜地。战死的军人及牺牲的民众被追悼在某开放景点的英烈祠纪念碑,人权组织开始策划难民营的未来。曾经参与并配合大怪兽侵略的人或潜逃或被缉捕,绝大部分民间及不法集团被捣毁。因应怪兽战争衍生的各种商业活动逐渐式微,无数中小型企业因过度扩充面临破产。基建在大量外资投入下进展迅速,多个原本落后的地区如浴火重生,经此一役后反而比战前更先进繁荣。大国开始在东南亚各国沿岸部署、驻军并设立长期基地,以防类似事件复发。 若有下次,军事强国绝对会在第一时间采取主动,官方如是说。 不到半年,三大受害国开始裁军。G回到故乡时,联合国正往马里亚纳海沟投下第一颗核弹。引爆定在当地时间晚上9点,一个就大部分时区相对友善的钟点,方便群众观看现场直播。坐在往家方向行驶的私召车内,司机点开了轰炸现场的视频直播。车外道路两旁,零散分布着示威抗议活动。 核弹准点投放,直播切换着各地观众的实时画面,人们专注的表情被无限放大,有倒数计时在荧幕右上角闪烁。炸弹如期爆发,深海摄影机捕捉了一抹红光及之后的无数泡沫,上方的海面则平静如昔,没有电影里动人心魄的澎湃气象。主控厅内技术人员相互拥抱,振臂欢呼。世界各地传来庆贺之声,烟火璀璨。路边的示威抗议团体发呆数息,接着歇斯底里地通过破坏公物疯狂发泄。 “为人类喝彩!为文明喝彩!”司机突然高声欢呼。 相关文章: 一瓶/大怪兽(上) 一瓶/没有楼梯的地下室
1月前
大怪兽袭击前,没有丝毫预兆。  某天早上,军方雷达探测到一头庞然大物从南中国海中央快速地游来。4小时后,大怪兽在M国东海岸K沙滩登陆了。 与电影及卡通所反映的既定印象不同,大怪兽的头部圆溜扁平,双眼向前嘴巴细长,像个讽刺的笑脸。身体瘦长不带尾巴,四肢粗短,人立起来约200公尺高。最滑稽的是它颈上系着杂色披风,材质看起来像聚酯纤维,仿佛由大量的塑胶垃圾融接而成。 上岸后,它说,不,它的发言人说,大怪兽一族自古生活在南中国海,沿岸一带往内200公里的所有土地都是大怪兽一族万年前的领地;如今,它们准备收回领地。 发言人是个小老头儿,高不及5呎,头上光溜溜的,容貌十分猥琐。出现在电视荧幕和各种社媒live上时,身穿峇迪上衣和亚麻布五分裤,脚踩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叠厚厚的陈旧书信。老头宣称人类领土的过分扩张危害了上古怪兽的生存空间,于是声张正义来了。老头又说,经过数位声名显赫的考古生物学家确认,大怪兽名正言顺,笃定认为这次的登陆合法合理。 发言人要求M国政府无偿投降,在一周内交出土地所有权。之后他将与上古大怪兽一族交流,再以合理的价格及附加条件把土地回租给M国。期间,所有人类活动可以维持现状;马照跑,舞照跳。如不接受,唯有开战;若开战,M国必须无偿提供大怪兽每天的粮食,即6吨的现宰牲畜,分三次上贡。拒绝,大怪兽便以人为粮。为表诚意,大怪兽发表声明后破坏了沿海一带三个港口及一座发电厂。 侦测到不明物体靠近时,军方已展开海陆空部署。大怪兽一登陆,军队便进入紧急作战状态。发言人方结束谈话,三军立即发动轰炸,然而一轮袭击后大怪兽却毫发无伤。摧毁了港口和电厂,大怪兽似有默契地匍匐原地,仿佛在等候着什么。 你们可以准备午餐了,发言人在视频里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咧嘴一笑。 然后,消息便炸开了。所有舆论媒体争相报导,各种世界组织及军事强国介入调查。短短两天,资讯在网络里蔓延伸展,发言人老头身世被翻了个底:典型的东南亚人,曾在跨国公司身居要职,数年前被裁员,根据社媒状态看来一直没再就业。之间一些零碎发言,也是针对小报轶闻和政治丑闻所表达的自以为幽默评论。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十分正常的普通人。没人知道发言人老头身在何方,用什么方式截断并骇入播放网路,于是怀疑这里面有某军事强国援助支持。 大怪兽方面则完全没调查成果,至少官方上没有。各种猜测自然不少;福岛核废水感染、莱纳斯稀土化余污染、海洋塑胶堆积变异、大地之母盖亚的复仇、人类审判日、地平说世界边缘的兽族回归等。诵经声比以往更响彻云霄,教堂里挤满了信徒,庙宇焚香不绝;人类的信仰力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峰。毕竟大怪兽都出现了,诸神降临还会远吗? 一周过去,M国政府自然没有投降,于是战争开启。人类军队远不是对手,且战且退却也稍微限制了大怪兽的前进速度。几天下来,大怪兽平均每天只能步行约5公里,而且都是往人造设施方向迈进,仿佛有意识地避开自然环境;这让环保派抗议得更激烈了,他们认为这就是大怪兽作为盖亚代言人的最好证据。M国起初并没有提供发言人要求的食物,于是大怪兽口不择粮,吞噬触手可及的生物。后来政府终抵不住舆论及人权组织的压力,透过联合国资助开始提供现宰牲口。 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强国武器持续输入,主流媒体口诛笔伐谴责大怪兽发言人扰乱视听、助纣为虐。各种意识形态的抗议在世界各角落此起彼伏,以致因示威活动所造成的破坏及财物损失竟能比肩大怪兽之战。 随着军事大国的逐渐深入,发言人又作出了新一轮的立场表述:“这是领土之争及对主权的捍卫。任何直接介入的国家等同宣战。大怪兽一族会酌情考虑对该国出战;凡扰我大怪兽一族,虽远必诛!” 各大国外交发言人随即回应,现代文明谴责一切不负责任的侵略行为,申明在捍卫民主自由同时也尊重任何国家的领土主权。绝不,也从不做出任何干涉他国主权的行为。于是强国按兵不动,继续提供武器及军事支援,并不断在各种公开场合齐声谴责战争对文明的破坏及影响,呼吁各方尽可能以和平对话解决一切纠纷。联合国也执行了一系列制裁措施,企图限制大怪兽的经济活动,除了基于人道理由所提供的粮食外,大怪兽无法从开放市场获取任何商业利益,也不能购买尖端科技产物及奢侈品。 ● G参军时,战争已持续了两年,大怪兽走到了M国北部接近T国界线。过去两年,由于军事强国提供的武器,及各种针对大型生物的科技持续开发,大怪兽的行进速度愈发缓慢。它刻意避开自然环境,加上M国东部往中北部方向的公共设施相对缺乏、简陋,更有效地限制了大怪兽的活动空间。 开战不到3个月,M国已把中央政府自中部迁移到南方,一方面是根据对大怪兽行进路线的预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南部更靠近国际港口,方便接收及部署联合国提供的武器及物资。G是军医,她先从中部家乡随着三个旅一同乘搭火车到南方总部报到,之后再跟自当地出发的一个旅到T国边界支援两军。 由于大怪兽从东海岸往中部行进,再转向北方,所以M国南部几乎没受战事影响。人们过着普通日子,生活如常。某些行业如高科技仓库及物流运输业更是因怪兽战争蓬勃发展,成为热门大学选课。地方媒体对怪兽战争的报导也大相径庭,除了例常战事现况简报,新闻里充塞更多围绕怪兽及阴谋论的花边新闻。许多南方人或从南方入境的外国旅客甚至组团追踪大怪兽,与大怪兽合影的各种视频成为社媒流量密码。 往北方去时又是另一番景象,越过中部后,绝大部分的人造设施已被破坏,军旅只能利用特制交通工具沿着西海岸线或山区前进。乘搭飞行工具则风险太高,大怪兽似乎在几个月前开发了对空能力,可以随机地向飞行工具喷射出带电磁波的高压缩气柱,造成破坏。于是除了无人机外,军方禁止以大怪兽为中心,方圆100公里范围内的飞行活动。 从中部到北方作战前线的行程需耗时3天,沿途枯燥却风景宜人。于山丘树林里穿梭,可以遇见许多野生动物。偶尔经过城市遗址,也能看见它们的踪影。它们不再害怕人类,甚至在军旅停下补给时主动靠近。补给站大部分由民间团体自主搭建,多数人是附近的受害者,透过协助军事补给获取合理报酬,算是灾难中的一丝曙光。 G和当地居民稍作交流,顺便确认是否有紧急医疗状况需要提供支援。居民还算乐观,最坏的情况或已过去。大怪兽路过时虽然造成大量伤亡,可剩下来的人或离开或开拓新生计,都尽量往前看;只希望大怪兽一路向北,别再回头。当然,也有死守破城的人,期待某天政府终于腾出手来,重开基建。 一路走去,军旅停靠了三个补给站,状况大同小异。只是越接近前线便越多新类型的商业活动:带团近距离观赏大怪兽、骇入军方无人机观看战斗、用大怪兽皮屑肉末提炼补药、大怪兽足迹算命、亡灵招魂、管制物品买卖等。当然都是非法,但政府不闻不问,也算是安抚难民的一种手段。 到达临时总部后,参谋和旅长交换了简短的资讯,接着给出作战计划及时间表。巨细靡遗且规律的作息表;包括每天开战、各类武器的应用、粮食运输队支援、医疗支援、膳食、休闲、交接等时间。收到计划书当下刚好是午餐时间,G看着远处进食中的大怪兽,和前方伙食营外排队的士兵,心里浮起一股既诡异又荒谬的心情。 “老实说,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似乎已没任何意义。”某个晚上,G在管制区内的树林散步时,遇见了这场战争中资历最老的师长。“每天就是规律地交战,消耗炮弹、消耗生命、消耗资源。讽刺的是,时至今日,军方已大致摸透怪兽的作战模式,除了上次突然出现的新对空战技外几乎不再有大规模伤亡。造成最多意外的,反而是武器系统发生故障和误发;当然,官方报告怎么说另算。” 作为军医,G似乎让师长敞开了心扉。若较真,师长可能会因这番说辞被控上军事法庭。她不予置评,从口袋里取出锡制小水壶,静静独酌。根据作息表,明天的医疗支援下午才开始。现在的日子,甚至比急症室当班的岁月清闲。(1月26日续) 相关文章: 一瓶/大怪兽(下) 一瓶/没有楼梯的地下室 萝拉/跑,曼尼,跑! 步平/肇事者H
1月前
许通元/日本羚羊(中) 前文提要:那是由内脏研制而出的苦盐辛,或许主厨上村先生觉得你们的接受度比较广,故制作出这道特别的日本河川味道。 眼前躺在锅里的五大片鲜红鸭肉,顶端有层白雪般的鸭皮,仿佛依偎在浅黄腐竹皮的汤锅,红白相间地诱舌。汤匙舀进去时,惊喜藏着野菜与中华馅。天妇罗顶鳟、汤波、甜薯、青椒,香脆可口。日式土瓶蒸的汤叶万头,占地、青身,配搭起来有其淡淡的豆皮菇香味。夹起鲇鱼肉时,配搭有点小辛辣的白萝卜泥,及加上撕碎的日本山椒,别有风味。快食完时,秦笙突然感觉些许不舒服。我询问应该没吃到牛肉或芋头吧。他回返房内,躺在床上暂且休息。 隔日清晨泡完温泉后,教授带着秦笙到昨日的那间温泉店买些土产;我在露台继续整理资料,没陪同。收拾好行李,等待他们回返,启程回日光市。坐在回程的车中,秦笙突然发现背包中,遗失了一只手机。他一开始说没关系;后来他发现大部分客户的联系都存里边,开始不安。 “何时最后一次看到那手机?八丁汤寝室?”我连忙询问。 “收拾行囊时,印象中两只手机都有带上。” “会不会遗漏在加仁汤的店铺内?” “有可能。” 教授连忙联系八丁汤的柜台老先生及加仁汤的负责小姐。我递给秦笙栗子和菓子,他似乎没胃口,收入行囊。我内心倒觉得日本相对而言,是安全的。几年前,教授携带我从他夫人家乡的高铁站,回返东京。抵达东京站时,赫然发现钱包不翼而飞。结果有乘客早发现那方型的钱包,掉在启程前高铁站的扶梯旁,已送交执勤人员。因此,当天教授继续安排友人陪伴我一起游明治神宫,叹下午茶。傍晚通过他夫人回返东京时一并将钱包送至。当天我晚上十点多,班机起飞回马来西亚,一切犹如“惊梦”,却有惊无险。 抵达日光市后,教授特别推荐世界遗产,日光的社寺。我们踏上玄关鲜红的神桥,缓步跨过一条漂亮的河涧时,远处耸立着浅紫蓝的男体山,美景如画。 秦笙指向红桥的另一边,询问:“那边有神社?” 教授回应,“是”,一边往宽敞的阶梯爬登。 一路上秦笙找着神社,从踏入东照宫的阳明门,护摩堂等三堂,一路往上走的景色壮观细致。阶梯旁那美丽冒出褐黄的蕨类,展示少见的风姿。旅客一路欣赏代表着“非礼勿视、勿听、勿言”的三猿、象征着和平的眠猫等;而秦笙持续探寻,似早期德川家族在寻觅宝地,直到攀登日光山207块整石铸造的台阶,最后瞥见的奥社宝塔:德川家康御墓所。自那月杉旁的奥社宝塔往下望的气势,终于让人明白,受景仰的德川家族为何镇守了日本这么多年。 我们返回日光社寺入口处,不远浮现两旁开着樱花的妙月坊。这古朴之处,原是轮王寺的小庙坊改建,以和牛牛排闻名。 在妙月坊等候牛扒端上时,我观赏着屋内日式与西式建筑设计融合的氛围,背上发上“燃烧”的不动明王,明显吸睛的黑神像。 秦笙舀着罗宋汤,边吃烤土鸡排时,忍不住告知:“昨夜不适,回返室内,躺在床上时,鼻子突然感觉流出一些液体。用手擦时,惊觉是鲜红血液。一开始我以为吃错了食物……” 牛排端上后,我尝一口那A5级和牛进入舌尖骨髓的香味,让人叹赏。 教授切割着什锦烤拼盘。 秦笙切了块栗子蛋糕,边说:“其实前两个晚上都在发梦。第一个晚上,仿佛睡不着,发现河对岸的树林中,有对眼睛透视过来。我走近露台,有只生物在对岸,仿佛千里传音,告知我:“你终于来了!” 我止住咬嚼的双颚。 “然后蓦然苏醒,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是真实的,还是梦境?”秦笙继续说。 我看着他,以小汤匙舀了一块桂花果冻。 “昨夜,流了蛮多血,擦干后,我倒头大睡。午夜,听见户外仿佛传来某种动物的奇怪鸣声。挺大的声量一直钻入耳洞,或许直入大脑的音波吧!” 我鸡皮疙瘩,抚摸左手臂。 “我好奇起身,发现露台对面小溪的另一个岸边,竖立着一只,白色的日本羚羊。那犹如第一天路上,我们看到,其白毛有点飘飘,气势十足。那羚羊立足不动,头部、眼睛一直望过来。声音应是从那边持续发出。 猛然间,我发现那生物附近的岸边,出现一排字:“我是山神,若不信,明日将见神社。” “你说得我毛骨悚然!”教授小叫起来。 “手机突然在车上遗失时,我开始意识到这一切不仅是一场梦,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你每次说,跟我出门总会发生一些事。”我说。 “这次的事件一直递进,毫不放松。你很难相信它一直逼迫你去做一些待完成的事务。” “明白。我也有一种特别、奇异的感觉,仿佛一直逼着我要去完成日本羚羊的故事。” “它的鼻子在他们建主楼旁边那座比较新的建筑物时,不小心被压住。” “什么意思?” “我会联想,这与导致我大量流鼻血的原因息息相关。它是山神的化身,要我感受他的困扰。” “这样说是它故意现身,想借我们为桥梁,传达这个重要讯息给八丁汤当局。” “是的,由于可能需要改建很多东西,涉及工程浩大……” “所以你是他们的使者,特地请来跟另一方交涉?” 这句话刚刚说完,教授电话响起,他们聊了蛮久。 由于教授的网络与办事效率,八丁汤负责人电话告知,手机将在下午两点前送至我们下榻的酒店。 秦笙松了口气。 “整个事情紧逼着你,不得不去告知他们,才会找到手机。” “这事说来奥妙,神奇,不可思议。” “或许我们当着做一件好事,帮助双方完成这长年累月的恩怨。” “嗯,希望此事尽快解决。” “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和牛牛排进嘴时,此时不仅是A5级和牛的美味,另有一种特别的滋味。仿佛某人告白后,被赐送特别留给对方的一种舌尖上的滋味。那油花交杂,牛肉的质感,进入身体与灵魂后,食者要慢慢去领会。或许是当刻可以领悟,或许要花更漫长的时间,交织出生命的另一种味道。 回国后的第二天,我发现腿部陈年老斑,原本暗沉似一片飘落枯樱花那么大的老皮贴在那边,多年不动声色。此时突然似解开上面的一层皮,特别浅红,仿佛烫熟般。仔细观察,似一只张开的眼睛。张开的红眼睛。 时隔一个月后,秦笙从香港回返,告知他拜会在香港紫微斗数的师父时,对方突然询问: “你在国外山上遇到了灵异事件。” “师父知道了。” “恭喜,功力因而增强不少。” “确实难逃师父法眼,最近又发生了不少事情。” 秦笙说到这里,我内心明白了某种东西,牵绊着他、我、教授与八丁汤的某些关系。 当然还有我,从他在当年学习完成后,第一次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 一切仿佛是注定的。 相关文章: 许通元/日本羚羊(上) 许通元/日本羚羊(中)
2月前
“本宫是皇上亲封的皇后!”这是《如懿传》中周迅的对白。在日本观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竟不自觉地同周迅一起念出了这一句对白。 前几个月,在日本留学的我,因闲得发慌而开始追看起了《如懿传》。不得不说,这是一部非常值得观看的宫廷剧。这部剧虽有七十多集,每集约40分钟,我却总觉得不过瘾。 看完《如懿传》后,我便开始“剧荒”了。因此,我决定阅读小说。尽管身处日本,我读的却不是轻小说;尽管我才20岁,我读的也不是什么“霸总”或是“耽美”网络小说;我读的是亦舒。我会这么强调,是因为我猜想自己应该是亦舒最年轻的读者吧。 亦舒的小说,是励志人心的。看着《小人儿》、《如何说再见》、《心扉的信》等小说中女主角的成长与坚强,真的能在低潮时给予我力量,助我前行。 问起身边年龄相仿的朋友,看过《如懿传》的,真没几个,大多都是稍微看过网上的解说视频罢了。亦舒的小说就更不用说了,亦舒本人都七十余岁了,认识她的年轻读者当然也非常稀少,何况亦舒还是外国作家呢。 其实我清楚地知道,却不愿承认,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驱使着我去喜欢上《如懿传》和亦舒的小说,也更不是什么人生的蜕变;而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家,真的真的很想念妈妈。 我的妈妈是《如懿传》的超级粉丝。在我筹备SPM的那年,她成日都在看《如懿传》,前后不知道重复观看了多少遍。(直到几乎没追剧的爸爸都认识了嘉贵妃)偶尔读书读累时,我也会坐下来和妈妈一起欣赏这部宫廷剧。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周迅如此有魄力的一句对白就深深的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了吧。 考完SPM,等待成绩出炉的那段时间,我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观看《如懿传》,却不知怎的总提不起劲去开始追剧,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一直到来了日本的几个月后,我才忽然心血来潮地想要好好观看这部宫廷剧。那段时间,我也会在和妈妈视讯聊天时谈论起剧情,说说凌云彻的结局是多么的无辜、霍建华是最帅的乾隆皇帝、谈论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好不开心。 据妈妈说,她打从中学时期就开始接触亦舒的小说,并从此爱上了它们。后来她上大学,也会到车站附近的书局去寻购亦舒。因此,我家少说也有50本亦舒吧。直到现在,妈妈还是经常重温陪伴着她度过少女时代的亦舒小说。不过妈妈喜欢的是旧时的亦舒小说,对近几年的比较没兴趣。 其实在还没离开家前,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阅读亦舒的小说。但令人遗憾的是,我总因各种奇怪的原因半途而废。不是嫌弃书上的字是直列,就是嫌弃亦舒的小说没有分章节,让我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再不然就是读个两三天就忘了自己正阅读着亦舒小说。(过了几个星期才在某个角落看到它) 我是在离开家乡,到沙亚南求学时,才真正开始阅读起亦舒。我会在回家的时候让妈妈推荐几本亦舒给我带回宿舍阅读。没记错的话,我看的第一本应该是《不易居》吧。后来,也看了《绝对是个梦》、《七姐妹》等。 沙亚南学院毕业后,我忽然对亦舒的小说兴致缺缺,直到现在它们再次神奇地成为了我三餐不可或缺的“配菜”。 但就像我先前提到过的,这一点都不神奇。我并不是突然对宫廷剧感兴趣,也不是突然少女心爆发想看言情小说,更不是突然产生了想成为所谓的“文青”的想法,而是想借着《如懿传》和亦舒来寻找妈妈的影子罢了。 仿佛妈妈就在身边 虽然在这途中,我是真的爱上了亦舒的作品和《如懿传》,但我的初衷并不是它们,而是妈妈的少女时代、妈妈的大学生涯。 我常会想,妈妈在我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呢?妈妈是否会想家?想家的时候,妈妈会哭吗?妈妈会寂寞吗?妈妈年少时,是如何度过那些孤寂的日子的? 于是就借着亦舒的小说来尝试追寻妈妈的影子,希望至少能通过做着和妈妈相同的事,来感受到妈妈的陪伴,仿佛妈妈就在身边。 所幸,多亏了亦舒的文笔,我的精神得到了救赎。 我想无论是《如懿传》的编剧还是亦舒,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能有这非一般的力量吧。 谢谢《如懿传》,也谢谢亦舒,是你们让远在国外求学、孤单的我,感受到了一丁点家的味道,慰藉了想念妈妈的我,成为了我抒发思乡之情的桥梁。 对了妈妈,我刚看完了亦舒短篇小说集《求真记》,你还有什么推荐的小说吗?
2月前
前文提要:两千多年来,日本人酷爱这些露天浴场,而迷恋的根源:心满意足漂浮在美丽大自然环抱的热水中,冬天在耀眼的雪的寂静中,或不停地任凭瀑布之水顺着身体汨汨流过…… 教授特邀赤脚踏巨石路往下步行,往另一个以石头搭建的混浴温泉,更靠近不远处的瀑布。身子离开温泉时,一阵寒意袭来,往下移开十多步后,缓缓踏入温泉。右侧是女风吕,筑起一道墙,让女性欣赏瀑布绝景,尤其在冬末春初。抬头望向另一个在旅馆上方比较高的温泉。由于那温泉前阵子石崩,暂且关闭,因此无法亲临往下眺望瀑布另一种在自然展现的风姿。 “有次初来日本的年轻马来西亚学者突然询问,如果穿着衣物,可以进去看人家泡温泉?”蓦然想起一则笑话,与教授分享。当时我忍住不笑。如果真的那么害羞,似乎真的白来了日本许多泡温泉的圣地,误解了这泡澡文化,日本谚语:“浴友是挚友”。坦诚就是朋友之间没什么需隐瞒,大家放开一切,包括烦恼与芥蒂,赤裸裸彼此从身体每个部位到思想上的交流。 教授回应说:“现代的日本人家里虽然有了浴室,还是经常去风吕,因为里边有他人的陪伴,可以结交新朋友,维护社团的联系,尤其让不同阶层通过简单的交换观点或社区的闲言碎语混合到一起的一种方式,没有别的区别,只有裸体。这是一个中性、单独的,在其他人之中的地方休息和思考的方式。日本人有个熟语名称:‘裸体的伙伴’,指最亲密的朋友,也指风吕中建立起的不确定关系。因为洗完澡,人们就恢复了原本的社会身分。”[5] 靠在石头旁边欣赏月光洒下的镀银瀑布美景。那个方向仿佛有生物的双眸,正在直接凝视着此方向。由于对面山林一片漆黑,仅能凭一种直觉,有双眼睛仿佛直透到灵魂,致命地射出。 “你看见对面瀑布旁,隐隐约约有只东西吗?” 教授瞧了瞧,说:“没有。那边漆黑,月光暗淡……” “我似乎瞥见一只不起眼的四脚兽。” 我指向那个方向时,一只白猫头鹰蓦然自山林飞出,越过瀑布,引起教授的目光。我把温泉水浇一些在脸上,再望过去时,那目光似乎消遁。 夜宵在另一边西式的餐厅等待脚步声。走进入口后,最显眼的是:有一头巨大的北美洲驼鹿标本,从头颅到颈项的部位悬挂在墙上,让人忍不住行前一探真假。昏黄的室内灯光照射下,一长桌摆放两个铺上莲藕灯笼椒茄子芝士的小披萨,之间有日式零食与日本切片水果等。一位尼泊尔女服务员殷勤询问喝什么饮料。秦笙忍不住四处观察,时而细看各方的位置。 夜宵茶叙,除了冈田遥小姐,主厨上村先生亦亲切招待,想理解远方客人的想法。教授开首告知在这国家公园内设置的秘泉八丁汤,他上个星期因今次的旅程,特地事先筹划前来巡视一番,惊觉温泉素质是多年未见的一级棒。我也惊觉有温泉花白色物体在热泉中似活跃精子钻来钻去,感觉特别新奇。他特别介绍我们来自马来西亚,由于写小说与散文的特殊身分,他们异常好奇我对这里的想法。我深感觉他们待人处事岂止殷勤周到,食物顶级美味、新鲜,融合此处四季特有食材,创造出令人回味的舌尖难忘记忆。上村先生有一双牵动人心的巧手。 我一边将一小块比萨送进嘴,感受到铺在上面的灯笼椒、莲藕与日本番薯切片交织的美味与配搭。住处豪迈舒适,让客人宾至如归,好想持续呆在里边,在露台写作,在冬末凉凉的天气望着潺潺水流,领会设计者的用心与安排。 秦笙询问这里是否发生过一些事情,如有发生意外,生意状况,几年前曾易主,外边纵然被水绕过,可惜不聚气,生意仅能达六十多巴仙等。我瞥见两位负责人锁紧眉头,仿佛击中心事,有些待解决的事务。冈田遥小姐手不停记录重点,似乎对秦笙的观点甚感兴趣,不断发问,解除心中迷惑。 回返房间时,发现墙上的日本羚羊画,似乎不知所踪。那是被取走,还是……之后询问,她们说没日本羚羊的画或照片挂在房间墙上的记录。内心暗忖有些怪异。或许出外之后,墙壁突然裂开,有只怪手自里边伸出,自动取走。 隔天早上,在凉凉舒适环境中苏醒。泡了杯黑姜奶茶,在露台上以手提电脑检索电邮,写作,感受外面淙淙的水流声。突然有一只雪白野狗,拖着一条大尾巴,缓缓走到我面前不远的路上,坐在路旁枯草地上,在小溪与马路之间,头部一直望向正写小说的我。仿佛有事情想倾诉,却欲言又止,仅是静静伏在那边不动。 电脑荧幕出现:路程中,原本仅是想写一些游记散文,但却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催使抵达这美好幽静的国家公园,避开尘嚣,宛如回归寂静后,某些隐藏事物,在背后悄悄地等待伏伺。 教授邀请共赴温泉。原本以为自己是超爱温泉的非日本人。每逢赴日本,一定好好享受温泉热情地拥抱,细腻泉水中的矿物质包裹着身体的感觉很自在,全身放松,疗愈身心的作用。遇到教授,我才惊觉什么是超级温泉迷。他一到这里,即刻邀请试看温泉的素质。泡着温泉,他说那脚的微伤,迅速收缩痊愈。 “自古有云:‘火伤就找鬼怒川’,疗愈烧伤,特有功效。” “仿佛有条舌头,似温泉水舔着伤口,再加上白温泉花蠕动助兴…… ” “你说得有点可怕!” 我还没说:“有条鬼舌头,生气地伸出嘴中……” 我们临近户外的温泉。 水浸细长的脚,晨光中,闭眼倾听户外瀑布倾泻而下之音;想像待会睁眼,面前出现的白丝带垂挂,格外动人。 迎接我们的是八丁汤朝食:置放在四方木盒的惣菜,展示温泉蛋、浸青菜、根菜金平、卯的花 明太子。教授先搅拌纳豆,秦笙学着那股劲。有些朋友看到黏糊糊的感觉,不太敢置入嘴中。我浅尝一口豚汁,配一口御饭,再夹一些浸青菜与根菜金平,舒服好吃。蒸春季鲑鱼新鲜,配合着明太子与温泉蛋,整体的感觉,无论是舌蕾或肠胃,舒适温暖。快结束早餐时,口含咸酸特备的春季梅干,除了消除疲劳,亦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脑海中蓦地出现,电影《舌尖上的禅》中,隔几十年,以前的女邻居特意老远送来母亲临终前,特别遗留了一甲子舍不得食的梅干,给长年独居轻井泽山间的作家阿勉。他置入嘴中,感受那超越60年的梅干,深入灵魂的纠结感。 冈田遥小姐携带我们走到八丁汤前院,请风水师秦笙指点河道流向问题;进口大门似乎与之前的建筑物比较,有修改的痕迹,要如何调整等。然后,她告辞,驾车先回返东京。 教授邀请我们漫步奥鬼怒步道,赴最靠近的加仁汤。一路上山岭层叠,幽谷深壑,残雪遍布,小桥流水淌过岩石继续奔流。教授解释江户时代开始发现了西侧的瀑布温泉,后来再结合东侧藤原温泉,合称“关东的奥座敷”。原本专属贵族与僧侣使用,19世纪下半叶才开放给一般民众。所幸时至今日,我们有机会亲临这一带舒适无人之地漫步泡汤。 气温稍低,但不至于过寒,我仅罩层外套出门。在抵达奶色温泉的加仁汤时,教授引导我们脱除鞋袜,将两只脚浸泡半只于热呼呼的温泉,有一种爽,自脚跟往上攀爬的舒服感。一双双小脚泡红后,我们随意参观了眼前的小店,继续走向日光泽温泉。两只圆嘟嘟,穿着花布衫的褐白犬,懒洋洋瞄着客人,或许冬天的寒冷让他们生活调子放缓。自屋子走出来,拐个弯走向后面的温泉,然后才下阶梯去找秦笙泡奶色温泉。 回程平静的路上,他们走在前头不远处,我查看手机讯息。突然我瞥见半山坡山毛榉林中,有只日本羚羊盯着我。我唤住他们回头往上看时,羚羊转身离开,我望着它的腿部与尾巴。他们连忙询问在哪里。再往回看时,我只见残雪、枯枝与巨石。 “怎么没啦?” “刚才在我眼前晃动,可能避开什么,暂且隐身。” “会隐身术。” 他们微笑地看着我。 内心起了疙瘩,似乎有些东西,在暗地里推动。 坐在餐桌上享用日式精致晚餐:口福献立。 前菜是烤鸭垫着生菜配黄芥末,白芝麻酱搅拌油菜花,生火腿腐皮沙拉,及舞茸金平,加上和菓子紫薯茶巾。瞥见舞茸,我连忙询问教授:“这是《今昔物语集》中提及,野生灰树花,那种食后,会让人手舞足蹈,有舞菇之称的舞茸?” “嗯,它通常长在橡树根部,看起来像一群飞舞的蝴蝶。或许这跟名字也相关。” “那我们吃后会不会手舞足蹈?” “分量还不足让你跳起舞,不过要跳,也欢迎展示。”他轻笑,边喝着一杯烧酒。 秦笙吃着,色泽鲜美的生鲑鱼片,然后询问旁边的一小樽是什么……美食。 “那是鲇鱼乌鲁卡,新鲜的鲇鱼肉和鱼内脏制作出来的乌鲁卡。” “有种特别的苦涩味道。”我尝口。 “那是有内脏研制而出的苦盐辛,或许主厨上村先生觉得你们的接受度比较广,故制作出这道特别的日本河川味道。”(1月19日续)  注: [5]《原始声色:沐浴的历史》,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年,页246。 相关文章: 许通元/日本羚羊(下) 许通元/日本羚羊(上)
2月前
往枥木县日光市,奥鬼怒温泉乡八丁汤的旅程,一幅晚春残雪,零落挂在两旁的女夫渊山壁上。车窗外的良辰美景,微带寒意。携带寒衣,畏冷的我,怕手冻体不暖。专车小巴突停在残雪泄在奥鬼怒林道左旁的山谷下,司机大叔嘴中喃喃念着:“出门时,明明没石块挡在道路中央。” 司机大叔划着小步,搓着长袖外的双手,直朝路上三粒比较大的石块走去。早前从山上滑落的石块,他一粒接一粒赤手移走。移完最后少许重、不规则三角形的石块,他走回小巴时,后边路上出现一只陌生的野生动物。从小巴前方挡风玻璃直透,它伫立于其中一个微微倾倒的木围篱前方;脸部面对着我们,静止观望。 或许冬天,久无人登山。此生物正目睹前方某个人物。这是令人诧异的,它一点也不畏惧人类,而且头微微转右侧,鼻子有点朝上,但又没摆出骄傲的姿态。冬日没人自枥木县穿过隔座山的群马县;残雪滑,不宜登山攀岩,更别说爬山后再归返八丁汤泡温泉。或许那生物耐不住寂寞,难得在奥鬼怒自然休养林,这近无人迹的国家公园,出来透口气。或许尚有其他因素。难道此生物是传说曾出现在昆仑山的土蝼,模样似羊,头虽没长四只角,没出现很凶悍的模样将人吞噬。 身穿黑衣外套裹着长袖白衬衫的司机大叔缓缓返回小巴,打开车门后,转身时发现那生物的存在。他异常兴奋告知:“真的很神奇,特幸运。我们竟然看到:日本羚羊。”友人日本教授在旁解释:“自从40年前与父亲在富士山区瞥见这国宝,濒临绝种的高原羚羊,今日难得重逢。父亲如今长居天国。有种不可思议,久别重逢的感觉。”内心感觉友人思念起他的父亲,宛如时光重返,父亲坐在身旁,一起观赏着40年前雪景中,蓦然立于远方的日本羚羊。日本羚羊体型微壮,依然伫立像一棵冬日里的松树,脸上双颊因天寒生出的白皙长毛,看似有点诡异,异常吸睛。这与日后我对照日本羚羊夏天的照片:脸部偏黑,没长长的双颊白毛,显得偏瘦,差异挺大。 九尾狐大家熟悉,但九尾羊比较少听闻。日本近代初期的《和刊三世说》,“兽类”一节中有人物描写,读作“轮言”,亦记载“九尾羊”,据说像一只羊。而《山海经》的“南山经”则记载:“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眼,其目在背,其名曰猼訑,佩之不畏。”[1]若是以南部往东边300里,恰好可指向东瀛。所指的九尾羊,恰好在日本出现,仅是没四颗眼睛长在背部。或许有隐藏的眼睛,也未可知。文中佩之不畏,有人解释为“人穿戴上它的毛皮就会不产生恐惧心”,然而进一步思索,亦可诠释:敬佩它从未畏惧。因为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视你。它最高纪录可驻立不动长达两三个小时,似一棵不移动的松树,不可谓不传奇。 今次携带马来西亚御用风水师秦笙同行,一路上观赏火车两岸的赏樱佳景,迈向日本关东最后的秘泉。引导者计划在偏僻无人的国立公园,追寻优质的温泉。在枥木县最西部,近1200公尺高的山区。有温泉迷着称的日本教授,特别推荐这是十多年来,他发现其中最优质的温泉,尤其是户外坐在保暖的温泉里,享受晚春迷人景色:眼前残雪化为流水而往下冲,天然的瀑布犹如银河挂九天。他推荐的那刻,我在马来西亚新山的灵魂仿佛出窍,轻飘飘,马上越海直达般,感受日本顶级的温泉。 由于旅程开始,在埼京线板桥站寄放大行李时,我无意间反锁了另一台手机在行李中而不自觉,导致赶不及原本的东武鬼怒川线电车。我们改乘另一款复古的SL大树火车。教授惊叹这是奇幻之旅,不仅省却不少经费,检票员还特意穿上昭和时代的制服,一路上派送纪念品;他仿佛回返那时期乘搭火车去富士山滑雪的旧时光。饱览两旁盛放处处的樱花树,很多乘客带着专业相机涉猎怒放满树的樱花佳景。抵达鬼怒川温泉车站时,教授一边走下火车,一边推荐铁道便当。我挑选豪华版鳗鱼便当,坐在一个他兴致勃勃推荐,有些许日光扑进来的温泉亭。我与秦笙学他脱鞋袜后,一边脚泡温泉,一边享受着丰富美味的铁道鳗鱼便当与鸡肉便当。我不小心瞥见教授左小腿似乎有两三道刚磕碰的伤口。 “那流血的伤口还好吧?” “刚才上车时不小心匆忙撞到,小伤,现在泡泡温泉,很快可痊愈。” 教授总让友人放心,但我内心残留一个小疙瘩。 路途经过宇都宫站,转今市IC等,然后在女夫涯停车场,等待预约的旅馆小巴时,我走向巍峨山脉下的车站洗手间。路旁桃花朵朵笑春风。 驾驶快四十多分钟的小巴经过一座大桥时,司机大叔指着坐落在深邃山谷的八丁汤,在山林中隐约显现。抵达八丁汤时,晕黄华灯初上,屋外几堆残雪随意凝聚,增添一些萧瑟感。穿过宾馆主楼左边的树下,巨石刻着八丁汤书法的牌匾;再越过长方型,造型两层的小水池,我们抵达八丁汤主楼。此建筑物以木结构展现古朴之风,某些部分结合西式材质的摩登感。八丁汤负责人田遥小姐携带她的团队久候多时。我们脱下鞋袜,摆放在鞋架上面,穿梭右边的走廊,登上阶梯,拐个左弯,抵达豪华的双木屋客房——加拿大木材打造的建筑结构,配合西式的睡床、沙发、桌几灯,感受“在怀旧山间旅馆放松身心”,奥鬼怒茂密的原始森林环绕的秘泉旅馆空间。 打开露台玻璃门。户外露台的流水淙淙,牵引着目光抛向残雪,河涧流过大小岩石,拐右边往下流。叹杯自备的黑姜咖啡,吃着宾馆特意准备的栗馅铭果,然后前赴男性内汤,泡了室内浴池,享受白白可爱的温泉花在水中身旁浮飘,感受八丁汤秘池之境。 教授一边泡澡,一边随口引用沐浴的日本观点:“在日本人的思想中,沐浴的伦理在干净、自然和美的观念源于同一种精神状态,它们占据了生活的领域:美术、建筑、文学、手工艺,还有食品的准备和呈献,甚至占据了社会和家庭组织的模式。……这种日本伦理模式的主线,伦理模式昔日于今天的感觉,就是神道精神。”[2] 肉身精神充电后,穿了特备和服,走进仅有等待我们晚餐的日本餐厅。精美的日本全套餐摆设桌上,仿佛今次来日本,是特意到枥木县享受这精致日式晚餐。我们挑选了奥鬼怒八丁清酒,感受地下水清凉入喉的舒适感。开胃菜摆放着冬季薄蒸小萝卜、芝麻豆腐、甜炖鳟鱼,旁边的日式土瓶蒸以高汤为底,搭配由北海道与枥木的大豆与此处山水特制的腐竹皮,鸿喜菇,再采用鸭儿芹点色。 瞥见山珍海味,在倒杯土瓶蒸的汤品料理时,汤不知何故误烫到手。一种奇怪的感觉飙升。从未遭遇如此尴尬:汤汁流淌于桌上的长粽叶及茶几上,烫伤的手急忙搁下握住的碗杯。秦笙疾步回房,取来携自热带的MelaGel敷我手患处。原本红烫的手,疼痛逐渐暂缓。 心情稍微恢复,继续欣赏关东的天妇罗。摆出剥开两半摊开的岩鱼、枥木县芋头、南瓜、狮子唐透过沾裹调和了蛋的面衣,以160度高温的胡麻油炸成金黄诱人的颜色,让人暖暖入胃的美味。 秦笙询问教授:狮子唐这么美丽的名字,是指小个头的青椒? 然后他蘸点盐与天妇罗汤,叹说其味道并不太辣。 嗯,日本人没吃太辣。 整条油炸岩鱼带骨松脆,美味入口。 虾夷鹿寿喜烧中,红红白边的虾夷鹿肉,配以白皙金针菇与甜酱汁在小火上慢煮后,蘸上打糊的,两粒亮丽黄澄的生蛋黄汁,再配以一碗现煮的枥木县越光米饭,日本泡菜与味噌汤,似乎渐渐忘却手上的烫伤。 “这鹿肉不会是我们在路上看到的日本羚羊?”我故意幽默地打破沉寂。 教授回称:“哪里可能,要遇到一回国宝都不易,还想奢食其肉。” “纯粹制造气氛,开个国宝的玩笑。”说完,我再将鹿肉蘸蛋黄汁酱,那味道难得甜嫩紧密结合一体,恰到好处。 最后配以草莓布丁甜点,画上美丽句点。 八丁汤日本料理,依传统配合本地食材,走向打开美味的天堂。 晚餐结束后,宾馆负责人冈田遥小姐特意赠送,她曾荣获日本第25届电击小说大奖的成名作《绫香朋友日记:四季奇闻》。我依然偏爱小说原名《月与狸猫》,感觉比较书卷味,更传神。或许编辑觉得狸猫与月亮太多作家采用。她特邀我们晚上九点多夜宵,似乎有些事情想请教。教授与我回房后,连忙走去夜间户外温泉,感受月下温泉的另一种温柔感召。 穿着木屐,临走出房门时,蓦然发现房中墙壁似乎摆着一幅日本羚羊的画。斜眼没多瞄,就走出房门;内心思忖,反正晚上夜深人静,依然可以近看,躺在床上远观。 我们解除和服长外褂置放木架上的特备篮子。户外稍寒。手提个小白毛巾,五步之遥脚即潜入炙热温泉。聆听长长水管潺潺流出的温泉水声。月下晕黄灯光中,感受造泉设计者的用心。故意选个角度,目睹眼前的长水管温泉自山里涌出。背景是冬日后落尽树叶的枯枝林,靠右一些有两粒巨石之间,冬日融化的雪水瀑布在月色下垂挂,展现八丁汤着名的瀑布幽景。川端康成〈温泉旅馆〉描绘的文字,突然浮现脑海:“月光犹如成群的银色候鸟行将淹没似的,洒落在四周的深水里。岩石的莹白,同对岸衫林的秋虫啁啾浑然一体,逼近那赤裸的身体。”[3] “两千多年来,日本人酷爱这些露天浴场,而迷恋的根源:心满意足漂浮在美丽大自然环抱的热水中,冬天在耀眼的雪的寂静中,或不停地任凭瀑布之水顺着身体汨汨流过,在自己身上引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欣快和融入大地的自然力的根本感觉。”[4]教授引用彼得·格利里的说法。 “怪不得你一进来,就想拉着我往户外泡澡。” “你终于发现冲动的秘密。” “由户内往外泡澡,渐入佳境。”(1月16日续) 注: [1] 再往东三百里,是座基山,山南阳面盛产玉石,山北阴面有很多奇怪的树木。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九条尾巴和四只耳朵,眼睛也长在背上,名称是猼訑,人穿戴上它的毛皮就会不产生恐惧心。 [2] (法)费朗索瓦丝·德·博纳维尔(Françoise de Bonneville)著,郭昌京译,《原始声色:沐浴的历史》(Le Livre du Bain),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年,页242-243。原著2001年在巴黎出版。 [3] 川端康成著,叶渭渠译,〈温泉旅馆〉,《川端康成集:睡美人·中短篇小说卷》,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页92。 [4] (法)费朗索瓦丝·德·博纳维尔Françoise de Bonneville著,郭昌京译,《原始声色:沐浴的历史》(LLe Livre du Bain),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年,页248。原著2001年在巴黎出版。 相关文章: 许通元/日本羚羊(中) 许通元/日本羚羊(下) 许通元/围城 【杨牧特辑】许通元/杨牧典范 【米兰‧昆德拉特辑】许通元/昆德拉的偶然与苏联入侵的核心
2月前
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就到来,虽然不是教徒,他们也要为“圣诞老人送什么礼物给孩子”而烦恼。 星期日好不容易挑了两份礼物给两个孩子,妈妈还没来得及用不同花样的礼物纸包裹,就听到爷爷感染新冠病毒的消息,全家便乱成一团。二年级的妹妹把房间让出给嫲嫲,晚上跟妈妈睡;哥哥睡自己的房;爸爸是新冠病患幸存者,病愈后睡客厅,顺便照顾半盲的爷爷。 爷爷会染新冠病毒,大概跟爷爷嫲嫲每天都要到公园散步、跟他们同样高龄的邻居聊天,然后到街上餐厅吃早餐或打包午餐有关。两人都八十几了,怎也听不进孩子的劝告或批评。爷爷会说疫情三四年了,大家都没事,穷紧张什么? 隔天,嫲嫲的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听妹妹说,爷爷在屋子里走动没戴口罩,午餐时嫲嫲和爷爷同桌吃饭,互相夹菜礼让来礼让去,还走进爷爷睡的房间。如此,嫲嫲很难不被传染新冠病毒。 星期四是冬至,请假在家的爸爸发短信给仍在公司上班的妈妈,说今晚过节在家里庆祝。妈妈即刻回复,盖不住怒气:你爸妈都染病,庆祝什么?下班后打包日常餐饮,回家在各自的空间,各自用膳,以免交叉感染。 第二天又一人失守,轮到妈妈喉咙痛,筛检结果呈阳。妈妈被隔离而独占一室,妹妹则搬去跟哥哥同房。同一天下午,妹妹开始发烧,摄氏40度,但新冠病毒检测呈阴性。虽说妹妹暂时安全,但住在另一区的外婆知道了,开始紧张,决定将还健康的哥哥带离“重灾区”照顾,以免殃及池鱼。 外婆她一人无法兼顾可能都生病的两个小孩,便把妹妹留下,仅带走哥哥,妹妹不甘,当下嚎啕大哭。妈妈戴着口罩,安抚妹妹说:退烧了就可以去外婆家。外婆发动车子时还听到妹妹摇撼玻璃窗的声音。 这两兄妹自小有各自的房间,只有在周末到外婆家,大家才能睡在一起,互相嬉戏玩乐。外婆家有一张大床,兄妹俩说好,轮流跟外婆同睡一床,另一人就在床脚打地铺。这个晚上,哥哥与外婆同睡,听外婆讲枕边故事,在轻轻拍打声中睡去。 圣诞前夕,哥哥一早发烧,38.4度,吃退烧药、贴退烧片后渐渐好转。新冠肺炎检测为阴性。午餐后哥哥呕吐,又开始发烧。再吃药,睡了两小时,烧已退,精神饱满,到走廊踏脚车,完全是健康小孩样子。 当晚,看完圣诞动画片之后,哥哥有点失落地说:今年可能没有圣诞礼物了。孩子总会盼望圣诞老人送他们礼物。问为何?回答说:今晚不在家里睡,圣诞老人恐怕找不到他。外婆安慰他说:好孩子不管在哪里,圣诞老人都会送他礼物。哥哥半信半疑,让外婆背进房,如常听枕边故事。哥哥病了半天,刚躺下就睡着了。 圣诞节当天清晨6点,哥哥醒了,在床边找到礼物,兴奋地叫醒外婆,说:圣诞老人昨晚来过了,而且送了两份礼物!前一天哥哥吃了药睡觉时,妈妈托姨妈将礼物偷渡给外婆,姨妈还添多一份,所以哥哥今年有两份圣诞礼物。他当场拆了包裹,愉快地玩他的礼物。 外婆的圣诞晚餐,是起司白浆螺旋面条,配上切丁三色灯笼椒和午餐肉,再加蛋饼、萨拉和蘑菇浓汤。外婆特地铺了格子桌布,换上有圣诞气氛的餐具,关了电灯,点上蜡烛,选了圣诞歌曲的CD光碟,就是很温馨的圣诞节了。哥哥胃口很好,完全不像生病。 晚餐后,兄妹视讯通话,互报收获。妹妹说,圣诞老人太胖了,进不到房里,便将礼物挂在门把上。外婆听后大笑。 圣诞节次日,外婆给哥哥做新冠病毒检测,结果呈阳。她自己检测则呈阴性,没事。 哥哥除了在圣诞前夕病了半天,过后就没有其他症状,像只小马奔奔跳跳的,外婆以为没事,怎知病菌潜伏多日之后终于暴发。后来妈妈在家庭群组里透露,妹妹也同日确诊。 这几天外婆都与哥哥无间隔的相处,属于近距离接触,有感染病毒的风险,但她心理建设强大,之前打过疫苗和增强剂,每天有一杯即溶维他命C,加上平日健康饮食和跟着优频做运动,应该有能力战胜病毒。再看哥哥活跃的情况,完全没有病容,大有打败新冠病毒之势,不必过于担忧。 外婆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如常用消毒剂抹桌椅沙发地面,又开启了她新的一天。 相关文章: 张永修/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张永修/等待玫瑰——Waitrose 超市联想 张永修/我所认识的作家锺情(上)
2月前
离开图书馆时,那个脸色总是很臭的柜台女馆员终究没为我提供借书服务。她一股脑地趴在了柜台上,倒是隔壁的男职员一句:“我来。”化解了那有些尴尬的氛围,我总算在这家图书馆里头,把我想看的日本女作家向田邦子《隔壁女子》这本短篇小说集借了回家。 华文小说读多了,腻。 这是我最近的阅读感受。于是我开始想念读过的江国香织、辻仁成、山田咏美、吉田修一,当然还有吉本芭娜娜,以及那个别人读了总是很兴奋,我读了总觉得还好的村上春树。 江国香织、辻仁成、山田咏美、吉本芭娜娜这4位的小说我特别喜欢。高中时就开始读。他们的小说氛围是城市里的氛围,主角都有各自鲜活的特色,充满着都市人的疲惫感,在爱情、亲情,在欲望与无欲的两个境地里找寻一道生的出口。 陆陆续续读了很多年,然后不知道为何断掉了。 前阵子,播客“忽左忽右”访问了许子东。许子东说了上海时期、香港时期的张爱玲。许子东说,中国作家好像只有离开了那座又爱又恨的城市之后,才会拼命的回味他们曾经待过的那座城市或者故乡。张爱玲如此。沈从文如此。萧红也是如此。 但,日本作家似乎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故乡或城市,却不断地在他们所处的地域里,创作出一部部他们在地的爱情小说、亲情小说,以至于感动了绝大部分人。如果要说唯一离开了日本本土,远距离创作的,我知道的便是村上春树。至于石黑一雄,他不在“日本作家”的范畴内,他的身分就像奈波尔,但在书写策略和题材上甚至是对身分的思索上,与奈波尔又有截然不同的方向。 重拾黑暗的力量 图书馆日本文学的书架上,我前前后后走了好多回,为何只拿下向田邦子而不是其他日本小说呢?我想,我是疲于阅读推理小说了。我想要从那些不是治愈系的小说作品中,重拾黑暗的力量,检视文学里的黑暗能为读者和写作者双重身分的我,带来怎样的书写和文学力量。 日本小说是充满生命力的! 只是,这几年,译介的作品没有从前那般多元。或许是马来西亚华文书店进得不够多元?还是日本当地没有更吸引人的作家,值得推荐到我们的视野中来?即使最近在读的朝井辽,从中读出的也不是很深刻的生活感受,轻飘飘的,味同嚼蜡,看到一片叫好声,我心想或许是电视剧好看过小说吧? 日本文学依然是很优秀的。 尤其是在现代主义盛行的时期,那简直是人类的瑰宝! 我呢,兴许是心境上渐趋老态,不愿意多尝试新的事物。但也可能年轻世代的作品读起来会让自己有“屁孩儿”的偏见,但新世代的作家确实需要多加努力,把故事说好。如今的生活方式受互联网影响,过于单一和常识化,需要一些新的突破就要认真过生活,把生活里的人情世故精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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