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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奖

9月前
主办单位:星洲日报 宗旨:开拓国际视野,提升文学风气,传承文化 奖金总额:12万8000令吉 【甲、马华甄选奖】 01 小说奖 ▲字数以5000至1万字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1万5000令吉,及“花踪”铜雕一座 评审奖:奖金5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02 散文奖 ▲字数以4000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1万令吉,及“花踪”铜雕一座 评审奖:奖金5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03 新诗奖 ▲行数以50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1万令吉,及“花踪”铜雕一座 评审奖:奖金5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04 报告文学奖 ▲字数以5000至1万字为限,含标点符号 ▲可用已发表的作品(但不包括已出版成书),或得奖作品参赛 ▲必须真人真事,并附上印证资料 首奖:奖金1万5000令吉,及“花踪”铜雕一座 评审奖:奖金5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乙、新秀奖】 01 小说组 ▲字数以5000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3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评审奖(二位):每位奖金1500令吉,及奖牌一面 02 散文组 ▲字数以3000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3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评审奖(二位):每位奖金1500令吉,及奖牌一面 03 新诗组 ▲行数以50为限,含标点符号 首奖:奖金3000令吉,及“花踪”锡雕一座 评审奖(二位):每位奖金1500令吉,及奖牌一面 【丙、马华文学大奖】 ▲由他人提名或作者自荐 奖金2万令吉及“花踪”铜雕一座 本届特设【丁、童诗奖】 ▲行数以30为限,含标点符号 入围10篇,不分名次;每篇奖金2000令吉,及奖牌一面 【应征条件】 01 马华甄选奖、童诗奖:凡马来西亚公民,或曾经在马连续居留10年或以上者皆可参加。每人可同时参加各类征文,惟每类以一篇为限。 02 新秀奖:只限1998年1月1日或以后出生,且为马来西亚公民,或曾经在马连续居留10年或以上的青少年参加。每人可同时参加各组,惟每组以一篇为限。 03 马华文学大奖: A. 凡马来西亚公民,或曾经在马连续居留10年或以上者皆可参加。 B. 参赛作品限于2021年10月1日至2023年9月1日期间,出版的一本文学书籍(限1本)。诗、散文或小说皆可。 C. 以下书籍不符合参赛要求: 一、2021年10月1日前已出版的旧作汇集而成的精选集。 二、2021年10月1日前已出版,并于2021年10月1日后再版或修订的旧作。 D. 由他人推荐,或作者自荐亦可。 E. 参赛者参赛时必须在世。 04 除报告文学奖及马华文学大奖以外,应征作品须未在国内外任何媒体、网络平台中印刷或发表过。 05 严禁抄袭或一稿两投,如经发现,当予公布并追回奖座与奖金。 【评选过程】 01 除新秀奖只分初审和决审两阶段外,其他文类分初审、复审、决审三阶段。各阶段评审须开会讨论及投票。 02 马华文学大奖:由他人提名或作者自荐,经工委会审核符合基本条件,由决审委员审阅其作品并评定得奖人。 03 作品如未达水准,评审委员有权议决奖项从缺。 【报名方式】 ▲ 马华甄选奖、新秀奖及童诗奖: 01 请至“第17届花踪文学奖线上报名系统”,填写报名资料:vip.sinchew.com.my/huazong 02 上传相关附件:作品电子档、身分证件影本、个人近照(清晰正脸,请勿使用模糊不清的照片或多人合照)。 03 上传的作品电子档,须是DOC或DOCX档,简繁体皆可,惟限用宋体或新细明体。标题字号请用20,内文字号请用12、行距为“单行距离(single)”。 04 参赛作品文末务必附上总字数(包括标点符号)或行数(诗)。超出字数或行数者,工委会有权不受理。 05 参赛作品上传后,不可抽换、更改或退件。 ▲ 马华文学大奖: 01 须呈上参赛书籍5本,以及提供推荐者姓名、联络方式和被推荐者姓名、联络方式、个人简介及推荐理由。 02 以上资料和参赛书籍一律以挂号邮寄至: 《星洲日报》花踪文学奖工委会 No 78, Jalan Prof Diraja Ungku Aziz, Seksyen 13, 46200 Petaling Jaya, Selangor, Malaysia. 【特别说明】 01 参赛者保有参赛作品著作权。参赛者同意授权主办单位以任何形式使用参赛作品,无需通知或支付版权费予参赛者。 02 纸本作品邮寄参赛,仅限马华文学大奖。其他组别须以线上报名方式参赛。 03 本章程如有未尽事宜,将随时修订并公布。 04 询问电话:星洲日报文教部 03-7965 8594; 电邮:[email protected] 【截稿日期】 2023年9月1日(邮戳为凭)、线上报名系统开放至当日23:59) 【颁奖典礼】 日期:2024年 地点:稍后公布
12月前
1年前
今年,香港中文文学双年奖新诗组因遭康文署取消得奖资格而从缺,评审亦被指责需遵守香港法律。原在去年业已评定的二本获奖诗集与候补作品,分别是周汉辉《光隐于尘》、陈李才《漫长的雾 黝黑的光》以及曾泳聪《戒和同修》,在比赛时隔一年半公布成绩之际被消失,去年12月更是在公共图书馆惨遭下架。如此,文学奖作为一种“权力游戏”,必然有其“游戏“运作的机制——如某种(潜)规则的确立。然而,是谁赋予了制订规则的权力?作为参赛者的我们,是否又能对它产生全然的信任? 当你主动参与,似乎便承认了这么一种权力。双年奖新诗组事件的发生,彷佛让我们看到了文学奖机制所存在的缺陷,继而引发“我们还能否相信文学奖”的思考。文学奖一直以来都是文学新星亮相的舞台,然而对身为数字原住民的90、00后写作者来说, 文学奖不再是他们展现才华的唯一舞台,如此一来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参赛(或不参赛)?又有没有人曾对评审机制起疑?且看看十位已在国内外文学奖崭露头角的年轻写作者怎么想。 报道:本刊 梁馨元 照片:受访者提供   1. 你(还)会想参加文学奖吗?   2. 若会,为什么?(请勾选最多两个) A:奖金 B:个人价值 C:出版机会 D:伙伴 E:作品被评价与讨论的机会 F:其他   3. 你认为到什么样的情况会不再参赛?   4. 文学奖输了怀疑自己或评审? A:应该是自己不够好……吧 B:额,还是很喜欢自己的作品啊,可能换一批评审就不同结果了   5. 未来有一天,参赛与当评审的机会只能择一,你更想选哪个?为什么? A:参赛 B:当评审   6. 若今天你被赋予无上权力,因而可以挑战文学奖的机制,哪个部分是你首先想到的?   郑羽伦 * 著有诗集《如果时间尚未磨损》,毕业于拉曼大学生物科技系,现于管理与科技大学就读工商管理硕士,并同时任职医药产业。曾获海鸥文学奖、花踪文学奖新秀新诗奖、台湾宗教文学奖、台湾X19全球华文诗奖等。   1. 会 2. A、B 3. 拿了3座花踪新诗首奖或40岁以后就不参加单篇竞技的比赛了。 4. B 5. B。那时创作历程更丰富了,得到的多,跌的倒也会更多,可以分享给参赛者,也可以看看各个参赛作品的思路,产生创作的思维碰撞,也可以提升自己。 一直参赛怕给人家讲。 一直参赛如果还不得奖更加__(我指我自己罢了。) 6. “创作月薪RM20k”,为期两年。 增聘各个年龄层的评审,从20+、30+、…、60+至少五位,单一年龄层的评审品味差距可能不远,一些前卫的玩法可能难以被接受。 新诗组五十行的行数限制应该改为三十五或四十行以内,因为不是每位作者都擅长把诗写长,二三十行以内的好诗也很大可能会在比赛中败给写满五十行的作品,因为写得不够大不够满。 建议花踪把评审奖名额从一个增加至两个。 新诗的篇幅较短,可以尝试取消单篇竞技的机制,改为以3至5首作品参赛,这样或许可以制衡大题材在比赛中的优势,如果5篇作品都是大题材,很容易产生审美/阅读疲劳。”   卢姵伊 *1993年生,吉隆坡增江人,毕业于台湾国立中山大学。任职出版社编辑,与叶福炎合编《什么?!诗刊》。曾获旅台文学奖散文首奖、海鸥青年文学奖散文首奖等。 1. 会 2. B、E 3. 已经在该组别获奖,或已出版的作品得到肯定 4. A 5. B。借由参与讨论作品,希望和其他评审能够更多交流,并且为心目中的好作品争取位置。好作品当然是主观的,除了作品足够优秀成熟,也要注意有没有不同的风格,可以为当下的文学环境带来刺激。 6. 增加没有国籍限制的翻译奖项吧(将马华文学翻译成英文)   黄子扬 * 黄子扬,曾获锺肇政文学奖、方修文学奖、嘉应散文奖等,著有散文集《徒手杀死那只狐狸》。 1. 会 2. A、F: 奖杯很漂亮(比如花踪、海鸥和台北文学奖) 3. 等拿到自己心目中的文学奖中的文学奖(比如时报/花踪,林荣三是不可能的了)之后,就不会再(以单篇)参加比赛了 4. B 5. B。小孩子才参赛,大人就要当评审(爱开玩笑)(结果自己还在参赛)。说真的,参赛是为了被看见,但评审是去进行「看见」这个动作。我自己在文学创作这条路上领受了太多别人的鼓励和恩惠,我希望自己也可以有祝福新人的力量。毕竟文学奖就是一个大家在平日创作中使出最大实力/企图心的一次越级打怪,透过评审工作,认真阅读并给予实际看法和建议就是其中一个帮助新人的方法。至于得不得奖其实只是一个运气的机制,至少我尽好当一个读者的本分,为好作品加冕。   6. 须视个别文学奖而论。我希望花踪从截稿到颁奖典礼三四个月内就结束、得过首奖不准参加下届比赛、提高新秀奖金等等。我希望马来西亚多有一些出版类的辅助计划(也可视为文学奖?),像台湾国艺会或教育部的那种,或类似台北文学奖年金类,以提交「出版计划书」并写成书本来办,多刺激书籍的出版而不只是单篇竞赛。最后其实马来西亚华文文学奖没什么机制好挑战的了,因为马华文学也没什么文学奖了呀(苦笑)。被赋予无上权力的话我倒希望马来西亚多举办一些文学奖,不然新人很难出头。   郑田靖 *96年生于大山脚,厦大中文系与北师大比较文学硕士毕业,南加大东亚系博士生。曾获海鸥青年文学奖、全国大专文学奖首奖等。出版个人诗集《鹿鸣》(2022),诗作入选若干文学选集。主编《口口:马华有声诗刊》。 1. 会 2. 不排除参加,如果参加也不会有特殊的理由,想参加的时候参加。 3. 觉得参赛不重要如无法提升自己的时候 4. B 5. A。二者不是上下阶级关系,而更多是不同的体系。作为有创作欲的作家来说,当然没有什么比创作(乃至于参赛)重要。担任评审只是次要的。担任评审不是为了让你自己有优越感,平时当玩笑来说还行,要真那么想就真的价值扭曲,担任评审背负的其实是对作品以及更宽广的文学批评与接受史的重要责任。况且,好的作家未必是好的评审,自己能写得好与能够批评完全是两回事,给不会批评的好作家当评审就是一种资源浪费,也会伤害参赛者的最佳利益。 6.我可能不太会去“挑战”(别人办的)文学奖机制,不满可以用很多“抗议”的方式:不参赛、批评或建言。机制是活的,是人定的,没什么不能改。非常现实的说,马华文学圈的文学奖建制并不是很成熟,当然很感激有这些出钱出力的单位/爱文学之士不遗余力地支持,但方向不太对,恐怕事与愿违。有些文学奖确实对于文学奖机制要更有敏感度,比如单篇文学奖的定位,以及所谓“老新秀”等现象该何去何从,这都需要深刻检讨马华文学大环境的变化。文学奖对文学圈的阶层流动有不少作用(反作用亦然),为此就应该更加谨慎,适时而动。公开展开说明未必是好事,如果有(好几个)文学奖筹委会觉得有必要,可以再联系交流,一起改变,总比单薄的力量来得好。   王晋恒 *马来西亚90后青年写作者,曾获花踪新秀文学奖、金车诗奖、香港青年文学奖及全球青年散文奖等文学奖,作品散见于报章及文艺杂志。 1. 会 2. B、C 3. 水准已经超越该文学奖 4. A 5. A。因为我享受匿名投稿,试验自己实力的过程。每一次参赛,都会觉得自己的创作力再度回归鲜活的状态。 6. 得过奖的应该被禁止参赛几年,把机会让给后进。   陈宏量 *96年生,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爱诗,爱歌,爱一双能发现美或不美的瞳孔。苟活于世,庆幸学会了写作,能与身边的人砥砺前行。曾获花踪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等。 1. 会 2. B、E 3. 足够被认识的时候吧,毕竟从写作扩展开来的朋友圈,对我来说是相当珍贵的。 4. B 5. A。当评审很累,甚至酬劳可能还比得奖的奖金少。从中获得的成就感也有所不同,就个人而言,会倾向喜欢得奖的成就感多一些。 6.设定曾获奖者不能再参加上一次得奖的单篇组别,但可转而参加其他组别,从而让更多作者与作品被看见。   陈凯宇 *97年生于吉隆坡。2020年毕业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副修创意写作),2022年毕业于新加坡国立教育学院。曾获新加坡大专文学奖、《联合早报》金奖、花踪新秀文学奖、港大散文奖。 1. 会 2. C、E 3. 不再需要经过文学奖证明自己的写作能力/不再写作 4. B 5. B。希望用另一个位置看待写作、审视自己的写作 6. 文学奖题材   丘凯文 *99年生,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学海》专栏作者。曾获花踪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方修文学奖、海鸥青年文学奖等奖项。作品散见于《香港文学》《滇池》《马华文学》《文艺春秋》等国内外文艺刊物。 1. 会 2. A、B 3. 功成名就(?) 4. A 5. A。因为听说本地评审费不高(逃) 6. 增加出版基金类的文学奖   上官宇恒 *00后,柔佛居銮人,《大马青年》投稿小组成员,曾获国立中兴大学中兴湖文学奖、銮中文学奖、游川短诗奖等。 1. 会 2. B、E 3. 已经出书,并且有能力完成自己理想与想像中作品论述时。 4. B 5. B。当评审可以看到更多的作品,从作品讨论的过程中,看见其他创作者所以写与说的不同视角,也可以透过作品回应自身创作技巧和理念。 6. 评审制度的部分吧。通常文学奖特别是复审和决审的人数基本都很固定,除了评审真的能够以相关经验对作品感同身受外,大部分评审追求的还是四平八稳的作品。所以很多好的作品可能不够完整或是未能与评审的经验产生共鸣,就被刷掉。我其实很希望到了决审环节,除了是以评审团讨论的方式外,希望也可由读者群参与。这读者群未必是专业作家也可以是其他不同身分,以阅读作品后给出分数,但不参与讨论。最后以决审评审和读者群两边占据各半分数之总和来决定成绩,感觉会让有趣程度和技术整体性的最终判准提升更多。   邱然 * 00后,毕业于居銮中华中学第三届文科,目前为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本科大一生。槟城全国微型小说、同窗文艺奖、全国瑞玉杯散文奖、寸草心征文比赛等。 1. 会 2. A、F: 喜欢文学的竞争,输掉也没关系,就当做学习 3. 当有一天我写诗如李白、泰戈尔;写散文如培根、余光中;写小说如紫式部、托尔斯泰,那我应该就不参加了! 4. B 5. A。我会选择参赛,除了我的能力还不足以当评审以外,参赛可以给我带来的收获和快乐会更多。 6. 可以的话,像诗歌这一类短篇幅的文体,前十名或者冠亚季的名次讨论,我希望可以被安排在颁奖礼现场。很想看评委是怎么权衡和抉择冠亚之争的!   系列专题: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司法篇】当判决出现争议时,我们还能相信公义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政治篇】当选票无法替我们说话,我们还相信政治能重整国家秩序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诈骗篇】当诈骗手段防不胜防,我们还能相信这个世界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教育篇】当大企业招聘看重能力时,我们还能相信大学学历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网红篇】当网红行销踩地雷时,我们还能相信名人代言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灾难篇】当救灾无力、灾民自救时,我们还相信政府能消灾解难吗? 【跨年专题:我们还能相信什么?/虚拟世界篇】当元宇宙梦想欲振乏力,我们还能相信NFT和元宇宙有未来吗? 更多文章: 【档案馆/01】国家档案局──留住一个国家的历史记忆 【档案馆/02】马大档案馆──旧照片,承载马大那些年的回忆 【档案馆/03】来西亚设计档案馆──探问设计找寻答案
1年前
前文提要:黑妹盯着天花板想起翠兰阿姨生出的一个个死胎,想起陈天天骑着脚车从五邦众神出游的街衢将她驮回家时闻到的窒息血腥 陈天天失踪后,黑妹在警局里翻遍了相簿,死难者中好多血肉模糊,刀痕与弹孔,甚至焦尸,当然也有好多平静如沉睡,一张张眉清目秀脸孔,但就是没有陈天天,没有,她确定没有,不,她相信没有。他们把情绪失控的黑妹赶出警局,马路上坐着好多哭傻了的死难者亲属,还有更多因为找不到人而踱步徘徊的躁动灵魂,那天空气潮湿,黑妹难以呼吸。最后还是西塔儿喂着相熟员警吃奶的时候探听到死难者被埋葬在双溪毛糯痲疯病院的消息,黑妹转了好几趟车才抵达那座无名墓园,见到那掘墓的哑巴,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阴云密布,闷雷在云层中跋扈,眼看就快下雨,但是那哑巴却不为所动,在墓地旁阅读一本盗版的梁羽生武侠小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肌肤,缀以满头灰发,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墓碑一个挨着一个,罗马字母与阿拉伯数字拼凑着亡者的身分,当然也有等待填补的空白,那些空白正是黑妹的目标,她拿出陈天天的相片,条文衬衫,油头,瘦削的脸吮着冰棒,斜靠在电线杆,倜傥地锁在黑白粗面相纸上,而黑妹正像个疯婆子,打算把无名坟墓全挖出来,死也要见尸。黑妹当然没有成功,她说再多也没用,哑巴摇摇头,指着耳朵,黑妹改以比手画脚,夸张得几乎一比一把陈天天的身形凭空画了出来,眼泪忍不住夺眶,仿佛她正在把他从虚空中召唤出来。 醒来的时候,小日月已经整个人趴到黑妹肚子上了,待翠兰阿姨把她抱走,黑妹就开着她的面包车沿地不佬路流浪。这是星期一,路上异常冷清,她到油站打油,买了一份报纸,才意识到这一天是默迪卡日,报纸封面写着东姑即将辞去相位,宵禁结束,今晚会有盛大的庆典与烟火。她快速翻了翻其他版面,一个叫流萤的记者写8月的巴黎是最寂静的巴黎,因为8月是缺少阳光的月份,巴黎人都往温暖的地中海旅行去了。巴黎、地中海,都是我这台小面包车所不能及的遥远异域,巴黎的寂静,也许同这里一样?不,这一刻的此地,肯定比巴黎还要安静。黑妹读完顺手就把报纸丢进面包车肚子,决定回家一趟,翻出几件旧衣裤几本旧课本一个饼干桶,放到车里,匆匆又出发。 抵达甘榜峇鲁,炸香蕉的老伯还没开档。电台都是东姑要退位的消息,黑妹伸了个懒腰,没熄引擎就在密闭的车子里睡着。梦将她牵引到双溪毛糯痲疯病院旁的山林,一个病友告诉她暴动发生没几天就有黑色车队上山,军人一样的男人们将一个个沉重的黑色垃圾袋拖进山林,地上留下枯笔挥毫似的血迹。她肯定是求了很久哑巴才愿意把她引入山中。哑巴在前,黑妹在后,好熟悉的画面,他们穿过一条狭长的黑暗通道,左右腐木上开出奇异的花,有的状似跳动的精灵,有的绘有虎斑,甚至还有在黑暗中如夜光翡翠闪烁的迷人品种。黑妹在不断蔓长的蕨类茎叶与腐木上蓬勃开谢的花朵环伺中徒手刨掘枯叶底下的湿软土地,却始终寻找不到她所追求的东西,肥大的蚯蚓在她的指尖盘缠,细小的虫蚁攀上她的臂膀,有一股力量正欲将她吸入土中,膝下的土地也仿佛海波一样起伏。迷乱中黑妹感觉到后脑勺一阵疼痛,原来哑巴已经蹲坐到一棵龙脑香的粗大树干上,向她投掷各种水果种子,轮廓就像一头深山巨猿。那些种子一碰触到黑妹的身体就萌芽,并在坠地之际被吸入黑暗的土地深渊。黑妹知道哑巴并没有恶意,她再次比手画脚,甚至演练七星步的步法,意思是,她想留下来寻找陈天天的下落,她试图规避哑巴的袭击,但哑巴却总能预判她的动作,各种花果种子榴弹般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额头、胸口以及四肢关节。 黑妹在吵杂与晃荡中惊醒,睁开眼睛,她看见小面包车被人群包围,健壮的马来男人正在左右摇晃车身,车子发出疲惫的喘息,黑妹以为自己又回到暴乱发生那一天,暴徒即将砸烂车子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汽车空调溢出难闻的气味,黑妹因缺氧无法思考。突然之间男人们停止了攻击,他们高声说话,有人敲了敲车窗,黑妹吓得不敢动弹,直到卖炸香蕉的老伯出现,才解开了误会。 你真是睡到太死了,怎么喊怎么敲都弄不醒你,只好找人来把你摇醒了,老伯的马来语就像一首五声音阶组成的歌曲。 黑妹感觉全身酸疼,定了定神,才告诉老伯她是来收旧货的。 村民从家里拿出不要的旧物,黑妹打开车厢,香蕉树旁瞬间成了物物交换的市场。有个年轻母亲用旧纱笼换走了黑妹的旧衣裤,接着有个小男孩看上了沉甸甸的饼干桶,打开一看,竟藏着一块怀表,但无论他怎么摇,指针就是不肯动。 “Ini sudah rosak.”黑妹提醒男孩。 “Saya ‘kan baikinya.”男孩的自信满满让黑妹想起了林聪明。男孩拿出一个弹弓,再从口袋摸出三颗已经摩得黑亮的橡籽,问道:“Cukup?” 黑妹微笑点头,成交。 她看着男孩轻快的背影,心想这样就够了吗?她身子晃了一下,仿佛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相关文章: 【花踪16.马华小说首奖】牛油小生/骚乱(上) 【花踪16.马华小说首奖】牛油小生/骚乱(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上)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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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要:你回到祖屋,从棺材瞻仰阿婆。阿婆躺在里头,你忽然觉得阿婆脸上挂着的笑容很是神秘。 ● 相比于你,你想哥哥属于真正的天才。他在初中时就读了很多你看不懂的书。你记得哥哥曾和你做过一个比喻:母亲犹如独裁者,而你和哥哥是这场暴政下的唯二国民。 母亲极其理性、独断、一丝不茍。哥哥与你从小就如同牵线傀儡,一举一动都受母亲控制。中学时候,她觉得国际学校的教育更好,二话不说将哥哥与你送到那里,无视你们英文根本还没打好根基的事实。即便你多少次因看不懂课文而大声嚎啕,她也无动于衷。她坚信教育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没有任何信仰的她,对教育展现了恍如信徒的迷恋。一旦你与哥哥的成绩出现一星半点的下滑,招待你们的便是一场场可怖的毒打。父亲有时会无力地劝说几句,但每次都会在母亲凶狠的目光中退缩。 最后,他完成了最彻底最无赖的退缩。某个深夜,他带着家里的家当跑了。 父亲跑路后,母亲变得更加暴戾。她独立抚养你与哥哥,活得捉襟见肘,但依然给了你与哥哥教育上最好的待遇。她早上在有钱人家担任家佣,晚上在餐厅洗碗,为的就是让你与哥哥能继续在国际学校念书。你与哥哥在这种精英教育中,的确长成了模范的模样。成绩标青、才华横溢,看似有着光明的未来。直到哥哥18岁那年,他和母亲说他不想念医生,他想念音乐。那一个晚上,屋子吵得震天价响。你无论把耳朵捂得多紧,也丝毫不能阻挡那可怖的争吵声。母亲最后红着眼将哥哥的吉他摔在地板。哥哥抱起那碎裂的吉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你以为哥哥最终也会顺从母亲,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但哥哥在那晚从天台跳了下去。 哥哥死后,母亲变得犹如行尸走肉。你和母亲说你要念中文系时,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你,眼神枯槁,再也无力反对。她让你搬出家,住在宿舍,眼不见为净。 你一直愧疚地觉得,你的自由,是哥哥靠他的死换来的。 ● 设灵三日,阿婆的尸体最后被送去火化。 在漫天的火光中,你默默闭上眼睛。你祈祷阿婆能变成她心中的鸟。 你睁开眼,恰好看见母亲也闭上了双眼,是眼不见为净,是不忍,还是像你一般在祈祷,你不得而知。 离去祖屋的前一晚,你和男友在房里无声地性爱。倒也不是因为所在地而特别压抑,那纯粹你们行之有年的习惯。高潮时你竟奇异地想到,阿婆的房间就在地板下方。 完事后,你和男友说起阿婆想化成鸟的故事。 “你真的相信你的阿婆能变成鸟吗?”男友听完故事后如此问你。你躺在男友起伏的胸膛,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答案。 你心里想起你曾和阿婆说过精卫的故事,但不忍告诉她填海的结局。 隔天早上,你与男友离开祖屋时,母亲依旧站在门前吸烟。你从车后镜看去,祖屋和母亲在浓雾中恍然成为蜃楼,渐退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你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到这片丛林,母亲却终其一生被困在那里。 ● 你和男友回到了城市。接下来的几年,你花尽气力完成了你的博士学位,和男友在城里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一直是两个人,和一只瘦小的猫。没有小孩,那是你和男友在一起时的共识。 丧礼过后,你再也没回到祖屋。祖屋后来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烧毁,有村民描述那冉冉飞升的黑烟仿若一只巨大的鸟,你不知那是巧合还是阿婆愿望的应验。你只知道巨兽的梦一直在夜里延续着,提醒着你与你家族的冥冥联系;而你与母亲则始终疏离,形同陌路。直至母亲某日打给你,以平静的语气,告知你她被诊断肺癌末期。那些年她吸入的烟原来从未离开。 最后的那些日子,你在阒寂冰冷的医院照顾着母亲。替她抹身、倒尿、擦屎。你看着她犹如枯木的裸体,她身上的老人斑让你觉得惊惧而又熟悉,你记得阿婆的手臂上也烙印着近似的图腾。 哥哥死后,你与母亲再也无需争吵,无话已然是习态。那些在病房的日子,你与母亲被流沙般的沉默淹没。身体上你与母亲已坦然相对,但言语上你们依旧比陌生人还疏远。偌大的病房内,往往只有心跳检测仪的声响。母亲时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你永远无法从那枯寂的目光中探视她的心绪。 直到某一晚,母亲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说想和你去天台看看。你搀扶着母亲来到天台,一整座灯海在你们脚下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母亲指了指不远处的双峰塔,“小时候,你和哥哥都吵着要我和爸爸带你们去玩。你哥说那像火箭,你说那像玉蜀黍。” 许多年后,母亲第一次和你聊起哥哥和爸爸,那两个远去的男人。你眼眶一热,心中已然有所预感。 “但我们始终没带你们去过。我和你爸爸,做得蛮失败的吧。”母亲轻声说道。 “没关系,你出院后带我去就好了。”你急忙说道,但母亲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你沉默,不知如何将谎言编织下去。 风声呼啸,远方传来有人唱歌的声音。你在冷风中僵持许久,心中那埋藏的疑问愈发躁动。 “当年阿婆走了,你有什么感觉?”最后,你终于问出母亲这个问题。 母亲看了你一眼,你默默地低下头。但隔了不久,母亲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一年,我收到电话的时候,坐在床上好久好久。我很清楚地感受到,心里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被移走了。” 母亲羸弱的声音仿佛倾落的沙砾,在风中飘远。她转头看你。 “如果我走了,你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你沉默,无法回答。你们无声地望着巨大的夜,像是共同面对着一头噤默的兽。 母亲在隔天早上走了。你默默地走到阳台,看着不远处闪烁着晨光的双峰塔,没来由地哭了很久。像当年躲在院子哭的母亲一样。 母亲的骨灰最后被安置在城里一间知名的骨灰塔。你深知母亲讨厌山芭,不会想葬在义山。安置好母亲骨灰的那一晚,是你最后一次梦见巨兽。 同样的开场、同样的流程。但这一次,巨兽没有向你扑来。它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你。这次你终于有时间观察它脸上那让你熟悉的五官。互相的凝望中,它的眼神开始变得餍足,却隐隐透着痛苦,你仿佛看见了阿婆。但转瞬间,它的眼神又慢慢变得清冷,你仿佛看见了母亲。最后,它的眼神带有一种茫然。此刻,它的脸犹同镜像。 你看见了你自己。 巨兽走前来,温柔地抱起了倒地军人的尸体。它看了你一眼,最后转身走入丛林。滔滔灰雾被山魅召唤而起,阻隔了你与巨兽。大雾中,巨兽庞大的身躯缓缓消失在森林深处,再也不复得见。 相关文章: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上)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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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上篇) 前文提要:大家都脸带微笑,面目看起来都非常相似。除了站在中间的小女孩,不仅面无表情,眉目也与其他小孩隐隐不同。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妈和她的弟弟妹妹是同母异父。”男友不知几时开始站在你身边,与你一同端看着照片。 “对。”你指了指照片上的魁梧男人,“这是阿婆后来的老公,但他不是我的阿公。” “那你的阿公呢?” “他是马共,我阿婆说的。”你坐在床上和男友说道。这些家族往事,母亲都绝口不提,你是从每次回乡时阿婆的话语拼凑出你的家族面貌,“日本人来打我们的时候,阿婆被捉去当慰安妇,小时候的我哪里知道慰安妇是什么。阿婆就和我说,那是玩具的意思。后来,阿婆被当时是抗日军的阿公救了。日本人走了,英国人又进来,马共他们跑进森林打战。阿婆本来想跟阿公进森林,但阿公说女生打战不方便,而且阿婆当时已经怀了我妈,阿公就叫她在村里等他回来。” “后来你的阿公就没回来了。”男友替你接了下去,你点了点头。 “阿婆说,阿公是在和英军的搏斗中被杀死的。”你补充了一句。 男友因舟车劳顿,躺在床上小憩。你走出房门,心里突然滋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你随即在无人的走廊上用力跺了跺地板。楼下的人们持续聒噪。没有呻吟声。 ● 阿婆到了晚年,身体虽然臃肿难行,但脑子还是很清醒。她钜细靡遗地记得过去的一切,将这些记忆转化为一则又一则的故事。每次新年回家,你最期待的是阿婆和你说故事。阿婆说的故事你都未曾在其他地方听过,而且那些故事有着千奇百怪的情节,让你觉得刺激又惊悚。最让你觉得惊怖的,是关于一头怪兽的故事。 独立之后,村里不知怎么开始流传一则传说。相传,村里一旦入夜,就会有一头巨兽在村里默默活动。有人说它像老虎,也有人说它就是一头巨狗。诡异的是,它长了一张人面。大家都说那人面很熟悉,但没人能指认出那是谁的人面。巨兽会捉人,人们都说它喜欢捉那些很吵闹的人。因此村头的讲古佬被他捉掉了,回来的时候神志不清,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说成是东姑,把英国说成是雷音寺,英女王说成是佛祖。传言最盛的时候,大家都不太敢大声说话。大家也有了一个极其有力的理由,让自己的小孩不再大吼大叫。 “你再吵,怪兽就会来捉你啰。” 但怪兽到底捉什么人,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耄耋也未能言之凿凿。要说吵,村尾那从早到晚扯着喉咙尖叫的疯婆子就未曾被怪兽捉去(大家就很希望她被捉走),倒是那个总是在写东西、沉默寡言的书呆子被捉走了。回来的时候,他说自己写的东西是垃圾,一把火烧了。从此以后也没人看过那书呆子,那巨兽也似乎销声匿迹了。 “你知道怪兽去了哪里吗?”阿婆在说完故事后,瞇起阴翳的眼,神秘地对你笑了笑,“它现在在我的梦里。我每一晚都会梦见你的阿公,被一个看不清脸的军人给杀死。那个军人最后会变成一头怪兽。每一次它都会扑过来要吃掉我。”阿婆模拟怪兽的模样,把幼时的你抱进怀里。你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那怪兽叫什么名字?”你抬头问阿婆。 “它叫Tahu。你学过马来文吗,那是知道的意思。”阿婆想了想,和你说道。 许多年后,高中的你和同学来到一间大学参观。参观完毕后,原本预定的校车因为抛锚的缘故,让你们一群同学滞留在大学将近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老师为了安置躁动的你们,就把你们带去当时大学在进行的一个讲座。那是一场关于中国古典小说的讲座,来自国际学校的你们当然大多数都听不懂。讲座上,垂垂老矣的教授开始讲起自己研究的一些生僻的古典小说。想当然耳,大家宁愿与周公相见。但老教授平坦的声音说到某处,竟让原本昏昏欲睡的你愕然抬头,仔细聆听。 “接下来我们会讲明代一本叫《梼杌闲评》的小说。单单是梼杌两个字,想必已对大家造成困难。所谓的梼杌,大家多把它理解为一种凶兽。但在最早的时候,它其实是楚地一部史书的名字……” 你无法与人分享老教授说起梼杌时,你心中的惊涛骇浪。那发音让你想起许多年前阿婆和你说的Tahu。那两个音节仿佛冬眠在你记忆深处的蛊虫,在遥遥时光后被教授的话语激活,并狠狠地咬了你一口。 那一晚,你在网上搜寻你从课堂上抄下来的梼杌二字。你看着《神异经》对梼杌的记述:“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性喜斗狠”,开始明白阿婆口中那头巨兽的形象从何而来。 隔年回乡,你告诉阿婆这惊天大发现时,阿婆却只顾着将眼前的一整只鸡塞进嘴巴。 “神什么经?你才神经。你再吵,我真的叫怪兽把你捉掉。” ● 你从梦中乍醒。夜风吹入窗,犹如悄然潜入的幽灵。男友在身旁呼呼大睡。 阿婆的话就如谶言。某一夜开始,那怪兽真的就跑进了你的梦里,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起初,你以为那只是偶然的梦。但近乎每一夜,那梦都会造访,你开始明白那不是简单的梦而已。你曾经问那时还没逝去的哥哥,关于那场奇异的梦。他促狭地笑了笑,“妹,你做的是什么奇怪的梦,我只做过春梦而已啦。” 但你知道母亲也发着同样的梦。你不禁觉得那是一种冥冥之中承袭的咒诅。 母亲当然不会和你亲口袒露这种私密的梦,你是从她的日记本发现的。那些年,父亲远走,母亲在外头工作,你和哥哥镇日困在狭小的屋子里,自然要找些乐子。哥哥在他的房里敲敲打打,听一些吵死人的音乐;而你喜欢偷偷潜入母亲的房间,用她的化妆品,在镜子里伪装成一个大人。但母亲的化妆品也不多,很快你就厌倦了,你开始把目光放在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一叠古旧书籍。 你悄悄地翻查那些书籍,你记得里头有一些言情小说,一些女性杂志,而压在最下头的,是一叠旧得已经开始脱落的日记本。你从那些日记本,开始慢慢窥探到一个你所不认识的母亲。 日记本只写到母亲二十余岁,后来她应该失去了对言说和书写的兴趣。你从二十余岁回溯到母亲的少艾时光,她在日记里书写了她从未对你倾诉的家族回忆。母亲自述被噩梦缠绕,其中就包括了那场关于巨兽的梦,她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梦中被杀死。而巨兽不只存在于梦里。 阿婆对母亲而言,就是一头可怖的兽。 一别于你心中的慈爱,阿婆于母亲而言是如此地凶狂与暴戾。阿婆将母亲的诞生视作不祥,才让阿公在森林中死亡,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阿婆对母亲咆哮、嘶吼,甚至有一次她有意无意地将母亲留在森林之中,过了半个夜晚,焦虑的继父才现身,将她接回家。回到家,母亲看到阿婆漫不经心地剥着水果吃。 母亲的继父病逝后,她的境遇变得更糟。母亲被迫中途辍学,与阿婆一同抚养家中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直到母亲成年,她立即逃离了那处山芭。即便在城市因教育程度不高,不受待见;但她仍觉得她逃离了地狱,来到了一处可供生存的人间。母亲入城后的第一则日记,写她在灯火通明的便利商店吃上一杯又一杯的泡面,在门外吸上一根又一根的烟。烟雾缭绕中,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自主而幸福的滋味。 你想母亲的恨意并未消减,那些仿佛要穿透纸背的笔画便是历历可见的证据。 你在一泡夜尿中回忆这一切,以分担你对眼前黑暗的惊惧。你站起身拉起裤子,用手机的电筒照亮黑兮兮的厕所。乡下地方,厕所总是和屋子隔开。从厕所回到祖屋时,你在院子听到一阵低微的啜泣声。你看了一眼,加快步伐回到祖屋。 “那声音是什么?”男友也听见了,惺忪着眼问你。 “没什么,猫叫声而已。”你把窗口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 第二天下午,陆陆续续有村民前来祖屋吊唁。村里的三姑六婆叽叽喳喳地聊起彼此的近况,那乱糟糟的热闹氛围,让你恍惚觉得身处什么喜庆场所。在聒噪人群的包围中,有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便显得格格不入。屋里没人认识他,交头接耳下,还是由母亲上前探问。 “我是学历史的,很多年前有访问过阿婆。在报纸上看到阿婆的讣闻,就来拜一拜。” 母亲脸色变了变,她冷淡地让历史学者自便,那态度与她招待其他村民时截然不同。那学者似也不觉得异样,径自装香,向阿婆的遗照鞠躬,随后便离开。你看着那历史学者远去的背影,心中滋生一股没来由的冲动。你想和他谈谈。 你在祖屋外拦着了他,带他来到一处树墩。鸟鸣不绝,你却困窘地憋不出一句话。 “你想问什么?”学者温和地问道。 你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 学者见你沉默,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当年我研究马共,当时村民说阿婆的老公是马共,我就前来拜访了。不得不说,她是个很厉害说故事的人。我从她那里不仅听来了她丈夫如何从日军解救她的英勇事迹,还听了很多故事。” “是村里有怪兽的故事吗?” “啊,是的。无可否认,那些故事都很吸引人。但最后我没用到阿婆告诉我的资料。” “为什么?是阿婆的记忆太不清楚吗?” “不是,是太清楚,太详尽了。”学者摇了摇头,“一般而言,记述者的回忆总会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地方,这是很自然的。但阿婆的回忆却极其清晰,她丈夫如何从日本人解救她,她如何和他丈夫展开热恋,她丈夫如何与英军展开搏斗而牺牲。这都有着纤毫毕现的细节。但以常理推断,这些细节很大程度上服膺于情感真实,而非历史真实。” “我甚至怀疑,你阿公的死因是否属实。你阿婆用了华美的情节包装那场死亡,弱者在暴力下牺牲,多么引人入胜的英雄叙事。但那些细节,你阿婆是从何得知的?实际上,许多马共在森林中的消失,难以得到原因。一些不能明言的,包括内讧,包括畏战逃遁。真相对森林外的人,往往遥不可及。” 你回到祖屋,从棺材瞻仰阿婆。阿婆躺在里头,你忽然觉得阿婆脸上挂着的笑容很是神秘。 “那给我一种感觉,我像看着一出精彩非常的电影,但男主角没有面目。” 学者在离开前,如是与你总结。(11月4日续) 相关文章: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上)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下)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上)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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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不期然地堕入相同的梦中。 梦从一座晦暗的丛林开始。那是介于白天与夜晚间的昏昧时刻,你抬头一望,阴翳的太阳像一只虫盘附在灰暗的天空上,腹部散发着幽微的光。各式各样躁动的声响从四面八方闯入耳蜗,莽荒兽群正蠢蠢欲动。鸱鸮划过天际,撒下尖锐的嘶鸣。浓雾渐起,你不得不往前寻求出路。 踏过无尽枯枝,除了蠕动的蚯蚓,你却不见其他生物。那未让你安心,反而觉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倏然,一声响亮的枪鸣骤起,一时之间竟让林中万灵缄默。你循声探寻,躲在草丛中,从草木间的罅隙偷窥。两个身着军服的男人在空旷之地,一人持枪,一人持刀。持刀军人身上已经中弹,鲜血汩汩地沿着暗绿裤管流下。但他随后又大吼一声,往持枪军人冲去。 又是另一声枪鸣。 持刀军人不支倒地。你仔细观望,持枪军人的面目被树冠投下的阴影笼罩,无法窥探。你只好将目光转移,持刀军人艰难地匍匐着,身下的血泊随着他的动作徐徐扩大。他的帽子掉在不远的地方,帽上的红色五角星如此鲜艳而耀眼,与血泊交映着妖丽的光芒。 匍匐中的男人爬向他的帽子,但显然力有未逮。他最后倒在地上,脸朝向了你。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耳边传来急促而巨大的呼吸声。你抬头一看,那持枪的军人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紧盯着你的巨兽。它的身肢如虎如犬,毛发垂地,滴落的粘涎在地面形成浊黄的水泊。兽头上镶嵌的却是一张人面,有着你似曾相识的五官。你还未能辨识,巨兽便向你猛扑而来。你大声尖叫,但梦里的你不具声音。 梦往往在这里结束。你惊醒过来,身躯大汗淋漓,像一只刚从捕蝇草逃脱的昆虫。电话铃声响起,是母亲。你惊疑不定地接起电话。母亲的声音平静如常。她交代了你几句话后,就挂了电话,没有留给你往下探问的空间。 你起身,来到窗前。一只乌鸦停滞在枯枝上,仿佛是从梦里抄袭而来的场景。 ● 论文答辩结束后,你默默地收拾背包,走出了犹如冰窟的课室。 走在无人的甬道上,教授们的脸不自禁地浮映在脑海中。他们的脸如同一排并列的冰雕,凿刻其上的五官不动神色地表达着不耐与鄙视。而他们点评的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像是法庭上遥远的审判。 “若作为课堂论文而言,或还有可圈可点之处。但作为硕士论文而言,则显得差强人意。” “基本上就是对前人成果的蹈袭,毫无创发。” “洋洋洒洒数万言,却仅是古代变形故事的集锦,有述无论。可以看得出你对这些故事的热忱,但欠缺组织与论述的能力。” 你走出了大楼,重归人世,声浪扑面而来。你快步跨过大半个校园,周遭学生的聒噪对话仿佛热辣阳光下盘旋的苍蝇。男友的车已在校门等候,你坐上了车。一路上你们无话,冷气不断呼啸,你仿若遁入另一个冰窟。为了防止自己真的成为冰晶,你决定动一动已冻僵的手指。你翻开了自己一无是处的论文。致谢一页空空荡荡,仅有寥寥两句挂在页面上:“献给阿婆,期望你愿望成真。献给母亲,期望你能快乐。” 红绿灯前,你开口和男友说道:“我的答辩不是很理想。” “嗯。”男友轻轻地从喉咙拨出声音。 你合起论文,眼光落在车窗外一只栖息在电缆上的小鸟。小鸟不久后振翅飞入建筑物构筑的迷林中,直到它消失不见的那刻,你开口和男友说道:“我在答辩前收到我妈的电话。她说,阿婆死了。” 寂静在车内发酵,男友没任何回应,只有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动,像一截待人破译的密码。 ● 烈日当空,你与哥哥紧紧地跟着前头庞大蹒跚的身影,一路踩断不少枯枝,在丛林中渐渐走出一条路来。 许多年前母亲带你们回乡。当时还能走动的阿婆曾带你和哥哥深入屋后的丛林。你和哥哥跟着阿婆来到一处空地。阿婆坐在一处树墩,驾轻就熟地吹出了一段口哨。那口哨不像是爸爸吹的短促口哨。它绵延无尽,有着一种起伏的旋律,仿佛暗藏着某些古老信息。 鸟鸣密集地响起。不久,阿婆身前便聚集了一群颜色各异的小鸟。有些鸟儿甚至攀上了阿婆的身体,阿婆在那一瞬间,仿佛也成了一座树墩。 你和哥哥看着眼前这神异的情景,自是非常震惊。 阿婆就是在那时,和你们说了一则关于小鸟的故事。或者说,一则关于小猪的故事。  阿婆7岁那年,她的父亲某日带回来一只小猪。小猪很瘦,能够捧在手上,毛茸茸地,阿婆一开始还以为它是特别白皙、特别硕大的老鼠。阿婆的父亲喂小猪很多很多的食物,阿婆还以为那是爱的表现,但阿婆很快就发现父亲的喂养毫无节制。大量腐烂酸馊的剩食,是小猪每日的囊中物。小猪很快长大,但它也同时衰老。它困顿在后院中,每日每夜面对堆如山积的臭食。小猪像明白这是它的宿命,毫无怨言地一点点啃食。它越来越胖,肥肉疯长。阿婆的父亲很是满意,和全家大小说,隔天就能有丰盛的猪肉可供加菜。 那个深夜,睡不着的阿婆悄悄来到后院。曾经的小猪在手电筒的惨淡橘光里凝视着她,皮肉耷拉,小小的眼睛深陷其中。阿婆说,她从未见过如此悲戚、忧郁的眼睛。到了隔天,阿婆的父亲拿着菜刀去到后院时,却惊异地发现小猪不见了。猪寮里只有一只安静的小鸟,它转头看了阿婆一眼,眼神如此悲悯,与小猪如出一辙。过后,在阿婆的眼里,小鸟徐徐飞走了,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小猪变成一只鸟了。”阿婆略带神往地说道。 “小猪怎么变成一只鸟?”哥哥当时已经上学,接受了最基本的生物常识,“它又不是毛毛虫,而且毛毛虫变的是蝴蝶。” 阿婆凝视着你与哥哥,她眼神非常笃定。 “因为它想变成一只鸟,它就能变成一只鸟。” 阿婆接着对你和哥哥说,她也想变成一只鸟。至于如何化鸟,阿婆说她从小猪身上看到了路子:吃,无止尽地吃。把一切干净不干净的吃进肚子里,荤素不拘、海陆空不限。“就像水滚了,就会变成气,”阿婆神神叨叨地和你们论证道,“要变成最自由的鸟,就要承负最大的重。生命达到极限的那刻,就能够开始转化。” 阿婆灰暗的脸笼罩在树冠投下的浓厚阴影中,但她眼里迸发着一种奇诡的神采。 临近傍晚,阿婆才带你和哥哥回到祖屋。没隔多远,你就看到披头散发的母亲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紧紧拥着你与哥哥。 “你带他们去了哪里?”母亲接近嘶吼地问道。 “没什么,就只是去看鸟。”阿婆漫不经心地回答,走入了祖屋。 你感受到母亲的恐慌,当时的你当然不知道她的恐慌从何而来。你只知道,那一晚你与哥哥被母亲在房间罚跪。你看着窗台蹦蹦跳跳的小鸟,忽然也有一种化鸟的冲动。如此一来,你就能够远离这个神经兮兮的母亲。 ● 男友请了三天的假,和你一起回到乡下。 你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路变幻,从高耸入云的大厦逐渐蜕变为葱郁莽荒的丛林。即便光天化日,丛林深处依旧是一团讳莫如深的阴暗。路越来越崎岖难行,你们深入到丛林的腹地。 祖屋在山芭深处。祖屋外挂了两个白色灯笼,随风轻轻摇曳。 你与男友下车,跋涉过雨水豢养的泥泞。屋子的门口伫立一个穿着素黑衣服的瘦削女人。她原先背对你们抽烟,后闻声转身。一张冷寂苍老的脸,衬在薄薄白雾中。 “妈。”似是太久没从喉咙调动这个音节,你的声音异常干涩。 “安娣。”男友却是比你从容许多。 “今早Maria发现了妈的尸体,应该是在睡梦中走的。”母亲走在你们前头,语调平静地汇报着。屋子里堆满了人,里头有母亲的弟妹,以及由他们延伸而出的子女,面目都异常相似。母亲带着你与男友穿行其中,你有着一种被参观的奇异感觉。 客厅中央摆了一副棺材,比常见的棺材要大上两倍,佐以摇曳的烛光,看上去有些诡谲。你从棺材旁望进去,阿婆躺在棺材中,面色红润如故,仿佛只是睡着一般。你往下打量,阿婆的身体被套入一袭华美的旗袍。但那旗袍显然无法招架阿婆横生的赘肉,编织其上的花卉也被挤压得变形。即使这棺材已比市面上的棺材来得巨大,但阿婆庞大的身躯塞在里头,依旧显得十分逼仄拘谨。 “早上的时候棺材店来了两个男人,都抬不动妈的尸体,最后还要从隔壁家叫多几个男人来帮忙。”母亲轻声说道,你无法辨识那平静语气中的情绪。 母亲分配了你和男友一间在二楼的房间。你和男友把行李搬到楼上时,经过了位于楼梯口附近的阿婆房间。你不自觉地走入了那间房间,一股熟悉的肉臊味在房里游荡,老朽的藤椅在午光中缓缓摇晃。藤椅前摆着一张饭桌,饭桌上还有几盘油渍满满的碟,一团鸡骨头残留在上头。想来阿婆临走之前,饱食了一顿。你的脑海不自禁地浮现了阿婆皱纹丛生的脸,酣足的五官深陷在肥肉中,神情宽畅而又痛苦,像她所叙述的小猪一般。 男友用手赶了赶碟上盘旋的苍蝇。你看了看饭桌后的藤椅,没了那巨大身体的倾轧,你才发现那藤椅其实小得可怜,也不知道这些年岁来是如何承受阿婆的重量。 从你有印象开始,阿婆就很胖了。她最胖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无法承负她的重量,走动也成了奢侈的想望。全家唯一能接纳她的,是那看似脆弱却原来坚韧不已的老藤椅。于是,阿婆的晚年便坍陷在那张老藤椅上,搁浅在屋子最深处的房间里,犹如一团逐日臃肿的巨瘤。随着身躯的膨胀,她和祖屋逐渐有了一种神秘的感应与连接。那藤椅恍然成为血脉,屋子继而成为阿婆身躯的庞大延伸。每年新年,她总是嘱咐孩子们不要在屋子里激烈跑动。 “你们跑,屋子会痛,我也会痛。”阿婆耷拉着脸,凄惨地和儿孙们抱怨。那些小孩子当然不会理会阿婆这种无稽的话,继续在屋内追逐戏耍。阿婆这时就会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但没人理会她。  你和男友把行李搬到楼上。男友看着床单上泛黄的污渍,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间房以前是阿婆睡的。阿婆变胖后,不方便爬上爬下,就在楼下的房间睡了。”你将早已准备的床单递给男友,接着巡视这间你也很久没进入的房间。你把目光放在墙上一张古旧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阿婆还很年轻,也远比现在的瘦小,在身边魁梧男人的衬托下,甚至能说得上是小鸟依人。阿婆和男人身前站了几个孩童,大家都脸带微笑,面目看起来都非常相似。除了站在中间的小女孩,不仅面无表情,眉目也与其他小孩隐隐不同。(待续) 相关文章: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中) 【花踪16】【花踪16.马华小说评审奖】丘凯文/阿婆(下)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上)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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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上篇) 【0票作品讨论】 ●〈迦南〉 黎:这是这次作品里其中一篇“病态”小说,整个小说制造出一堆病态来成全作者的无病呻吟。小说几乎没有情节、故事、人物,可以说通篇只有一种聪明却又很多语病的文字,整个小说是空架子,它表现出的虚无,是我很难认同的,所以没有选它。 谢:开始看时,我觉得这是难得一篇好像徐老师说的,比较明亮、开头有趣的小说,但到最后我真的看不懂。它在取材上占了优势,用精神衰弱与心理医生作故事,比梦的不合理更可以不合理,但它并没有把握,最后不知把读者带到哪里。 徐:这小说特别抽象,是基于关键词的写作,反反复复在谈几个问题,包括“迦南”这个词。它对关键词的依赖特别大,在小说基本面上缺乏很多东西,缺乏代入感,没有故事,有一定的阅读障碍。我的确进不去。 【1票作品讨论】 ●〈洁癖〉 谢:它整个故事掌握得蛮好的,小说分三段,妈妈与大女儿,妈妈与小孙女,最后姐妹谈父母,最后这一段还不错,尤其是妈妈去世后,竟然对女儿是一种解脱,从亲子关系上来看,这一点可以打动人。但它的缺点也很多,比如故事没有交待清楚,它从12岁的小女孩的角度去叙述,这小女孩似乎懂得太多;还有它可以压缩得更明快,但是同时与其他类似的文章比较,如〈海的女儿〉、〈柜子〉等,我觉得它可以超越它们。 ●〈海的女儿〉 徐:与其他相比,它写得更日常,而且“海的女儿”的意象很好,对一个小孩来说,小时候有自己的幻想、幻觉,把它与现实混在一块去,例如伊玛带着尾巴。她一直把伊玛看作是海的女儿,而这个海的女儿其实是一个非常平凡,甚至带着私欲的正常的人。整个小说把这个过程处理得非常好,没有刻意从作者“我”的这个角度,去赋予海的女儿更多光辉,相对客观,但客观里也有主观的充分描述了伊玛的这个形象。在这么多小说里,很少有小说能把人物的形象立起来,伊玛这个形象是相对丰富与立体的。 但是这个小说有点问题,就是“海的女儿”这个意象有点神话,有点理想,它与现实中的伊玛没有很好地融合起来,两者之间还是有种割裂感。我觉得写作应该有办法让两者更加融合,但是现在缺少了这东西,这是我读完小说之后的一点遗憾。 ●〈希莎〉 黎:它写的是性别议题,一个印度男孩想成为女孩,就把他跟一个马来“女子汉”类型的人放在一起对比,让他们成为好朋友。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作者要用印度男孩作为小说主人公呢?小说里的主要人物,一个是印裔,一个是马来女孩,可是你用中文来写他们的故事、用中文来处理他们之间的交谈,意义是什么呢?把两个人都变成马来西亚华人不行吗?对小说的朝向有多大影响呢?我感觉好像没有影响,它完全可以用两个华人来替代,就是一个华人男孩一直想当女孩,他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好朋友是女子汉,也可以写出一模一样的小说。 我怀疑作者这么写仅是为了那些紗丽,并表现出马来西亚多元种族色彩。可是我并不觉得作者对印度文化有多了解,包括宗教、色彩、紗丽的背景,都没什么研究,他纯粹是要这套紗丽,用很表象的东西来表现本土色彩,这是比较遗憾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前后有种回放。例如进便利店买香烟,后面又再出现,呼应起来有种趣味。可是我觉得,用买香烟来寓意一种犯禁的合法权利,用“我长大了可以买香烟”这件事来说他可以选择性别,太小儿科,太轻了,无法对应到性别取向等重大事情。 而且小说写两个人性别取向异于社会常人,却没有处理两人的情欲问题,只是用很大的篇幅写男孩偷偷去柜子拿母亲留下的紗丽去换,却没有处理他的情感。这样的男孩有没心仪的对象?为什么没有把笔墨放在这种情感上,而把笔墨放在衣服上?那纯粹是一种表皮。 这小说语言问题不少,总觉得作者不说人话,把话扭转得有点不成样子,所以制造了很多病句。比如有两、三次提到“蓝色小卡”,两位国外评审看了可能有点奇怪,什么是蓝色小卡,其实他要说的是马来西亚公民的身分证。为什么不直接写身份证?他是怎样想像他的读者的,他为什么认为他的读者会明白那个蓝色小卡就是身分证?我觉得作者没有想过他跟读者的沟通,只想把一个很简单的身分证写得看起来比较深一些、有意思一些。 它的优点是叙述清楚,结构不花俏,首尾的呼应还算完整,但它的完成度不高。 ●〈柜子) 黎:我投它一票,是因为它在9篇作品中算是最简单的一篇,结构较简单。读过10篇作品,我特别欣赏能做简单事情的人,在那么多作者故意把一个很简单的事写得非常复杂,左拐右拐,其实说的都是很简单的故事之后。 其实1万字的小说不算长。我们读过逾万字的小说却不觉得长,是因为它配得起这么多字。这次的作品很多就让评审觉得配不上1万字,而是故意灌水,你的故事结构与内容不值得写1万字。在这情况下,〈柜子〉只讲一个比较简单的故事,清楚一点讲出来,在这些作品里头突然成了一种美德,所以我对它较有好感。虽然整体来说,它用唏嘘的手法写了一个父子出柜的故事,像在玩弄一种幽默感,但寓意浅白,手法也不算高明。就文学创作而言,它属于不需要怎么用功的小把戏,文学高度不太够,文笔只是流畅,缺了些文采。 ●〈阿婆〉 徐:〈阿婆〉是我在10篇中最早读的,读完特别兴奋,觉得这次作品质量非常高。结果读完后,最喜欢的还是这一篇。它的优点与缺点都非常明显。可能对两位老师来说,它的缺点就是把马来西亚一些符号、辨识度比较高的元素融入,陷入对马华文学固有的想像,但对我,对马来西亚不太熟悉,或对马华文学读得不多的读者来说,最能符合我们对它的想像反而是一个“点”。 而且这小说技术难度大一点,它巧妙地把雨林、马共元素融入到三代女人的生活,或反过来把三代女人的生活巧妙地融进了马共的语境里,尤其是三代女人中间梦境或内心都有一头巨兽,让这头巨兽在小说虚实之间游走,它的虚实关系营造得比较好。它有一种漂浮的不确定性,但认真分析,又觉得这种漂浮与不确定性是有根的。以小说张力来说,人物与精神世界、现实与历史之间的张力比较大,所以这小说我看了一遍觉得挺好,又看了一遍,我认真读了两遍。 但它有两个问题。首先我不喜欢这个题目,太简单了。〈阿婆〉这题目不足以涵盖小说意蕴。让我来写这小说,题目我会叫〈巨兽〉,总之不会叫〈阿婆〉。 另外就是这小说用力过猛,把我们特别想见的马来西亚元素都用了进来,而且把人物搞得比较极端,人物生活更像表演,缺少日常性与平常心。这可能是一个作家往前走需要避免的重要问题,拣选题材上还是要有平常心,要从日常逻辑上来写。它在人物上有些刻意,但为了达到某种效果,人物跳跃性比较大我是可以接受的。 我给〈阿婆〉与〈骚乱〉打的分都一样,但小说张力来说〈阿婆〉更好。论自然流畅与平常心,〈骚扰〉却更胜一筹,它们各有千秋。 【2票作品讨论】 ●〈归〉 谢:它写的是精神错乱的妈妈想回去却回不去,因受土地诅咒而要离家的儿子最后却无法离开,只能回去。故事结束时,妈妈没有离开就去世,太太也怀孕了,主要是讲这样一个无奈与土地的诅咒。但它还是具备我开始说的缺点,如文字过长,刻意卖弄等等。 徐:这小说也有梦。好几个小说都有梦。但它的梦境相对自然,穿插效果较好,起到起承转合的效果。它用两代人寻找某种认同或归属,写得比较绵密与柔韧,氛围营造得挺好,节奏感与起伏较有意思,而且整个氛围挺紧张的,跟着人物的命运与语境,阅读时情绪焦急,会跟着起伏。 这小说的问题是语言上有些刻意,另一是不够清爽。它底子很好,如果语言再清晰一些,小说力量会比现在更大。现在有点浑浊,稀里糊涂的。作者再认真改一下,思路澄清一下,小说会更好。 黎:这届入围的好多小说都有一个病态人物,像〈洁癖〉的老母亲,〈迦南〉里有心理病的主人公与心理医生的发展,〈归〉也有失智母亲,但都没有很明确地留下让读者明白或隐约理解病从何而起的线索。这让人看完小说还不是太明白,明明觉得病态很重要,像〈洁癖〉里提到洁癖是很关键东西,但你读完都不明白前半生的故事何以造成洁癖。 这小说没能掌握叙述节奏,例如描写紧张的水灾场面时,应该怎样把节奏加速,整个小说基本上以一模一样的节奏在叙述,有种单调。 小说人物的塑造也比较生硬,感觉像几个演技生涩的演员被凑到舞台上,手脚不知放哪里,并且都在被动地演着作者要他们演的戏。 小说写到有只猪在水里,孩子把猪捉起来。读小说我要很有画面感,怎样捉一只猪,但是没有给予合理和有说服力的画面,只是沉醉在自己的文字里头;如小说有大段马来文书写,却没加备注,其他国家的读者、评审怎么去读?作者为什么没去想参赛时遇到其他国家评审的问题? 小说是作者与读者的交流、沟通,就要给读者足够的线索、画面与空间。我觉得它的技巧没有处理好,所以没把票给它。 ●〈对流河〉 谢:〈对流河〉比较成熟、完整、特别。我想请问马来西亚的朋友,文中引用的“哈里逊”,是大家都懂的吗?哈里逊是一个名字,太多西方人叫哈里逊,究竟是不是真有这个人,已经被懂得不用去写这个人(的背景)就知道他是谁? 我在怀疑,小说的引述是否全都是他杜撰的?如果是的话那他相当成功。作者作为叙述者,他引用哈里逊,哈里逊再引用一个叫沃氏的人,沃氏再引用一个叫迈杜高的教士;迈杜高教士再引导他的向导达雅克,如果小说里全部引用都是作者杜撰的,那作者相当成功。但他的缺点是,整个大方向是引用旧书来叙述一个故事,立刻就会令人想到黄锦树的〈鱼骸〉。所以是不是可以不要这么明显地引用?作为创作者,不应该让人有这样的联想,而且作品里为什么设计成伊班人?从我的角度,是觉得他在讨好评审,作为参赛的手段。 黎:我投了一票,是因为就小说语言与文字而言,它是所有作品里最娴熟的。它用了很多深涩的文字,却没让我觉得太刻意。可是读的时候很恐怖,作者完全复制了黄锦树与张贵兴的作品,就是黄锦树用残卷、半冥不冥追述什么的手段,还有雨林书写;书写的味道、调子、文字都非常张贵兴,它完美地把这套对马华文学的想像、语文与调子复制了过来。 虽然相比之下它的文字娴熟,比其他作者好太多,如果那些引用都是自己的杜撰,可见下了很多功夫,但把别人成功的那一套复制过来,作者本人在哪里呢?自己的风格、语言在哪里?我看不到。 很明显的它是冲着得奖而来的。这样的用心很不好,虽然它的文字语言最好,我心里却非常不希望它得奖,特别是得首奖。以作者的才能,他必能写出自己的东西,能让马华开拓更大更宽的路向。 此外,这小说完成度不高,结尾非常草率。相比前面花了很大力气,后面却很草率,就会变得很令人失望。 徐:它题目取得非常好,写法挺有意思。读的时候的确想到张贵兴,但这样的写法在9篇中让人眼睛一亮,也是文字能力最强的一篇。 但它有另一些问题,例如材料。不管材料是本身有的或杜撰,材料与小说的互动性是不充分的,显得材料在小说中占很大的比重,极大吸引我的注意力,但后面与它相匹配的东西不够。这作品如果放在散文里可能更有优势。但放在散文也有问题,它对于引文,无论是形象的著释或理论的阐述也不够充分,这篇作品无论作为小说或散文,力量最后没有用到底,写着写着就虚掉了,如果再充实一些,无论是作为小说或散文可能都是成立的。所以我没有选它。(10月25日续) 相关文章: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上)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中) 【花踪16】马华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录/回到短篇特色,反思马华色彩(下) 2022年第16届 花踪文学奖|决审入围名单 2022年第16届花踪文学奖|得奖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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