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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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8 10:00:00  2271336
范俊奇/张艾嘉 以前忘了告诉你
镂空与浮雕

偶尔还是有人提起那一碗粥。提起,也许是因为在岁月里触了礁,又也许是因为在爱情里崴了脚,但都总是在说着、说着的时候,禁不住顺手推开回忆的门扇,替那掖在心口上,渐渐蔫了下来的遗憾,浇上几瓣沧海桑田的微笑——

每个人的回忆里,都曾经有过一碗微微冒着白烟的清粥。就好像每个人的心头,难免要养上一两段心事,要种上一两桩遗憾,以便将来有一天掉回头去看,活过的日子才迂回,才婉约,才阑珊。

张艾嘉也一样。情歌慢慢老了,七零八落的老了,但张艾嘉没有。她笑了笑。我特别喜欢张艾嘉的笑。她的笑一点也不明媚,但非常暖和,像太阳就快滑落山头,一日将尽,里面隐隐约约,藏着一份搅拌均匀的包容和体谅,她说,“我其实没有一把好声音,除非和我个人经历有特别关系的歌,否则我实在唱不出感情。”这当然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整整一个时代,如果没有那一碗粥,很多人的爱情恐怕都靠不了岸,很多人和他的那个人,到后来,恐怕都结不成荫。而张艾嘉的歌,就好像在我们心里结下的一条草绳,用来替我们计算岁月,用来让我们记认青春。尤其在那个还听着卡带的老好时光,记忆显然老是被岁月紧紧咬住不放的磁带,在磁盘里磨得沙沙作响,但我们其实谁都没有忘记,打从张艾嘉还被大家唤作“小妹”,穿着喇叭牛仔裤在电视上不知天高地厚地低唱光阴的故事,我们就一路陪着她爬山涉水,一路陪着她在闪亮的日子伤痕累累,一路陪着她行色匆匆地开箱关箱然后乘搭747飞向异乡,一路陪着她,在忙与盲的奔跑与停顿之间,偶尔感慨,偶尔叹息,也一路陪着她,红颜难免多情,我们竟和她一样,始终不去计较,爱一个人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最终更一路陪着她,慢慢成为她最想要成为的那一个人——不知怎么的,有一次读到村上春树说,“当人们目睹一场美丽的盛宴消逝,反而能找到安心感”,我顿时泪光一闪,曾经,张艾嘉不也是我们共同的青春盛宴,我们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竟然为一个后来连擦肩而过都波澜不兴的人“心动”,也看见自己为一段搁不下的爱,兜兜转转,心心“念念”,张艾嘉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地闪身而入,成为和我们一同盛放、一同凋谢、一同因为懂得怜悯懂得爱,而在侘寂的秋末的暮色里渐生物哀,心境上一同漂洋过海的异路同谋。

对自己有要求,你就可以成为张艾嘉

我没有见过张艾嘉,有好几次,我都错过了和近在咫尺的张艾嘉见面的机会,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常常灵光一现,“看到”张艾嘉——之前为了把李安写得更生动一些,又重看了一遍《卧虎藏龙》,看到最后俞秀莲在窑洞里对玉娇龙说,“你要记住,这辈子你不管做什么,你都要诚实地面对你自己”——我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张艾嘉。现在的张艾嘉,把头发削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干净,清爽,自信,她常常把脚步放缓,故意让自己落在李心洁后面,把最强的镁光灯和最美的角度,都留给她一手栽培起来的门徒,她只是温和的微笑着,像一尊你曾经在某一座穷乡僻壤的土庙里打过一个照面的观音雕像,有一点点记不太起来的面善,和一点点说不太上来的和暖。但年轻时候的张艾嘉根本就是现代版玉娇龙,一直都很有逻辑地不合逻辑,叛逆着,骄纵着,反抗着,常常一言不合就和自己大打出手,随时都可以为了爱情纵身跃进瀑布和深潭,她上大陆一个清谈节目,笑着告诉主持人许知远,“那时候啊,就因为裙子越穿越短,男朋友越换越凶,母亲于是下令把我从美国召了回来。”说完还洋洋得意,笑得特别开心,那眼角下绽开来的鱼尾纹,乍看上去,就好像她当年在美国过着半嬉皮士的生活,头上戴着花环赤脚走到纽约的中央公园唱歌,朝着自己挤眉弄眼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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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90年代开始吧,香港同志先锋林奕华,陆续给“香港大学”开通识课,其中一堂题目题材取得特别跩,特别哗众取宠,就叫做“成为张艾嘉”——当时学生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眉毛挑了起来,为什么不是林青霞?就算不是林青霞,至少也应该是张曼玉或锺楚红,为什么是张艾嘉?当时林奕华跟张艾嘉还不算熟,把张艾嘉请过来当嘉宾,办了一场讲座,张艾嘉剪了一头伶俐的短发,眼神狡黠,她坐到台上,用那时候刚刚五十出头的女人的智慧,落落大方地自嘲着说,“美丽是一种限量配给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倾国倾城的林青霞,但只要你对自己有要求,你就可以成为张艾嘉。”而我喜欢张艾嘉,很多时候更甚于林青霞,甚至于常常觉得,如果林青霞是一幅慑人心魄的山水画,那么张艾嘉一定是画里头潺潺流动的那一道溪水,是一直往前奔流,也一直把粼粼的水光反复折射,是灵活的,是生动的,是食尽人间烟火的。林奕华后来补充,他选择张艾嘉,是因为张艾嘉前卫、开放、摩登、豁达,不封锁自己,不委屈自己,那些优雅啊睿智啊典范啊之类的门面话,套在张艾嘉身上全都格格不入,张艾嘉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她一直都活得不遗余力,也一直活得好像鲁豫在节目里当面对她说的,“够本了”。


笃定微笑的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年轻时候的张艾嘉,电影公司不让她谈恋爱,她马上冲进老板的办公室,火红火绿的,要求提前解约。那时候的张艾嘉,才廿出头,因为年轻,因为才气,因为满肚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勇气,连香港才女林燕妮也忍不住把她写进专栏里说,“这女子啊,没有一天是服气的。”这恐怕是真的。连她最知心的圈内朋友张小燕也说过,“这个张艾嘉,年轻时候忙工作,一定要忙到累倒住院为止。”到现在也是。到现在张艾嘉还是时时刻刻在包包里藏着一本记事簿,随时掏出来记东记西,这习惯跟她刚刚当导演的时候一模一样,到现在,她还是特别喜欢和比她年轻的演员谈天说地掏心掏肺说故事,她可以一字一顿,如雷贯耳,语重心长,一句话就把当时感情受挫的刘若英说哭了;哭完了,也就把刘若英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了;后来李心洁婚姻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她也只是拨了通电话,把耳朵借出去,然后搁下一句,如果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听自己的,管他人怎么说。就好像张艾嘉曾经也说过,她从头到尾没有跟着潮流走,潮流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拍的电影,她通过电影传达的讯息,还有她年轻时候替自己做的所有决定,都像一波巨浪击打在岩石上,那么惊心动魄,那么天翻地覆。我想起台湾早逝的舞者罗曼菲后来给自己的舞蹈成就下的注脚,她说,“一直以来都是命运把我推向对的环境。”但这话我猜张艾嘉大抵是不认同的。张艾嘉和命运斡旋的态度是,一直以来,她总是不卑不亢,一脸笃定,礼貌地微笑着把自己推向她想要的环境,不劳命运费心。

我突然记起好多好多年前张艾嘉和张曼玉还有斯琴高娃拍过一部关锦鹏导演的《人在纽约》,戏里面张艾嘉演一个在台湾念中国历史却阴差阳错跑到纽约演舞台剧的台湾女人,有一次3个女人在咖啡馆坐下来谈天,正谈得兴高采烈,张曼玉忽然站起身,向坐在吧台的一个长发女子走过去,那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张曼玉,并且把一只手搭在张曼玉的大腿上被张曼玉轻轻推开,然后张艾嘉笑着对瞪大双眼的斯琴高娃说,“我看到你所看到的”,完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把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视作平常。实际上真正的张艾嘉也一样,包容度比所有和她同年代的女人高深坚韧,所以她特别疼惜在她导演的《心动》里,为爱情水里来火里去的双性恋者莫文蔚,而我其实和许多人一样,不止一次,在张艾嘉的电影里因为措手不及甩过来的一巴掌而狠狠被掴伤——生命里必修的功课也许很多,但唯一不可以当掉的那一科就是,“最终一定要和自己和解”。 张艾嘉尤其懂得爱。也尤其懂得站在道德的边缘探讨不一样的爱。常常,透过她的电影,我们老被她带到一个平行的角度去看去嗅去触摸这个世界,学会去怜惜去敬重去拥抱这个世界上所有曾经为爱忍辱负重的人们,虽然这世上总难免有一些人,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恰巧就看见他微微耸动着心事重重的肩膀,渐行渐远,而他其实穷其一生,不过是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

作者 : 范俊奇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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