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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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01 10:00:00  2279566
范俊奇/阮玲玉 十里梅花香雪海
镂空与浮雕

(其实一开始就决定避开“人言可畏”这4个字。阮玲玉的一生,叹息再长,春光再短,也不应该永远被这4个字,硬生生给框死。她其实也善用过她得天独厚的美丽,也曾经在她那个时代的电影世界里呼风唤雨,更享受过在上海最豪华的舞厅狂欢畅舞 ,甚至也和其他平凡的女人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在爱情的牌桌上豪迈地把自己的一生都押注下去——无论是张达民的无赖,还是唐季珊的欺瞒,又或者是后来与蔡楚生的纠葛,她都没有在爱情里头输得太过彻底,她只不过是和许多人一样,输给了命运。我没有特别惋惜阮玲玉的早逝,因为既然是传奇,都离不开一个程序:在最灿烂的时候,给大家一个措手不及,急急凋落,匆匆离席;我只是感慨,感慨原来到头来,每一个女人都一样,只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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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老手互相试探过招

阮玲玉真爱跳舞。刚开始的时候,阮玲玉只想单纯地跳个舞——那时候的上海,上舞厅跳舞是件时髦的事,而阮玲玉特别喜欢伦巴,觉得伦巴出其不意的摆一摆头、扭一扭臀,正好可以把她骀荡的风情掉得满地都是。常常,她在舞池中跳得兴起,会禁不住回一回眸,抛下一两个寓意深长的微笑,那么的驾轻就熟,那么的旁若无人,把妩媚当作是女明星耍惯的伎俩,让舞池边捡了去的名流和士绅,都受宠若惊地愣了一愣,更何况她完全知道,那时候的上海,那年代的风月,有一半是因为她。

结果她那一刹那的芳华,恰巧被唐季珊给撞上了。唐季珊低下头,笑着敲了敲手里的烟斗,心里多少有了数,也约略摸清楚了阮玲玉的来路——一个在银幕上呼风唤雨、却在生活里三波四折的女明星。于是第一次把阮玲玉约出来,唐季珊就把阮玲玉带到全上海最高级的舞厅跳舞,对阮玲玉说,“汇丰饭店的舞厅,是上海租界最堂皇的了,但只有你阮玲玉,才有本事把整个舞池给跳活。”阮玲玉听了,婆娑地踢开舞步,在唐季珊的手里盈盈一转,顺着激情的暧昧的缠绵的音乐,荡出去再旋回来、旋回来再荡出去,然后嫣然一笑,眼睛斜斜地钩住唐季珊,用她软绵棉的吴侬软语对唐季珊说,“跳舞要跳得尽兴,主要还得看对手带得好不好。”

啊,这一趟恐怕真个是棋逢对手,他们这两个站在爱情悬崖边上啁啾的喜鹊,其实都是爱情的老手。而不晓得为啥,我老是觉得,在一段爱情正式擦枪走火之前,一支销魂的舞蹈,永远都是最魔幻的前奏——面贴面,眼瞅眼,你进我退的试探,靠拢又叉开的诱惑,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勾引,唐季珊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后来几乎每个晚上,他都把阮玲玉带到最豪华的舞厅去,一来是向大家预告,阮玲玉是他唐季珊下一个即将到手的女人;二来,在舞池里抒情曼舞的时候,其实最适合拆解对手应对爱情的招式,阮玲玉有次装着漫不经心地向他暗示,“我这个人最禁不住人家对我好,谁要是对我好,我就会掏心掏肺,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他。”其实当时谁都知道阮玲玉背后还有个死缠烂打的张达民,而唐季珊除了正室,也还有情妇张织云和纠缠不清的黎灼灼等小明星,他笑着抓紧阮玲玉的手,凑到脸颊边摩挲,轻轻启动调情圣手的模式,“只要有你,其他那些都可以断掉,倒是我太太那边,恐怕有点难,如果我马上就抛弃了她, 也会吓着你的是吧?这么没有责任心和安全感的男人,拿什么来追求你?”

在那一刻,奇怪,我竟怀疑唐季珊是真的对阮玲玉动了心的,甚至到了后来,在两个人准备出庭面对通奸控告的前两个晚上,唐季珊发怒甩了阮玲玉两个耳光,我也相信其实他们是深深爱过的,而且在爱得最深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设想过也许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了。可摊在爱情面前的,总是考验太近,总是永恒太远,总是谁也难免会有迟疑的时候,而所有萌生退意的爱情,就好像尖利地倒吊在洞穴里的冰雕,虽叫人不寒而栗,却又出奇的美丽——如果没有爱,唐季珊不会一口气掷下10根金条,给阮玲玉买下静安区沁园村9号3层楼的小洋房;也不会在阮玲玉离世之后,在他自己后来生意失利,生活最艰难和最颠簸的时刻,依然咬紧对阮玲玉的承诺,每个月从台湾到香港,再辗转把钱寄到上海供养阮玲玉的母亲,直至老人家离世;更加不会把阮玲玉的养女抚养到中学毕业,尔后还亲自送她到越南西贡定居。


跳到世界末日仍要跳

那年代的上海,男人都不习惯专心爱一个女人,他们都海派,都风流,都倜傥;身边从来不愁没有小明星红舞女贴着上来。尤其唐季珊。他年少,多金,又是个八面玲珑的茶叶大王,结交的都是商贾富绅,一站出来特有一种爱白相的神气,而且唐季珊十分懂得穿,我记得在阮玲玉去世的前一个晚上,他还提醒阮玲玉,“后天开庭你穿什么衣服?”然后告诉阮玲玉,“我会穿黑色西装打墨绿色领带,搭你新裁的那件墨绿色花旗袍”,即使面对信用讼诉,即使被小报形容为奸夫淫妇——他抬起眼严厉地望着阮玲玉,“我们也还是要做一对庄严高贵的奸夫淫妇”。 对唐季珊来说,无论被生活逼到什么样的一个赶尽杀绝的地步,形象和气派还是马虎不得。

于是我想起张爱玲说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住在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里面——尤其我一直认为,衣服就是堡垒,就是城墙,就算我们没有能力改变周遭的生活条件,至少在穿衣这件事头上,还是可以完全不受束缚地建立起和我们个性相符的自信和形象来护卫自己——阮玲玉也贪靓,也爱美,也紧张怎么穿,而我比较好奇的是,她如何利用她所向披靡的美丽换取她想要的行头上的一丁点便利;她如何对专门替她裁制旗袍的上海老师傅说,她旗袍上的花色可以重叠但不可以重复;还有她如何将烫得好像波浪一样澎拜的卷发往脑后压扁,然后抹掉胭脂口红,以便争取她想要的时代女性角色而不是风月女郎;她又如何把细细的眉毛画得像迎风的柳叶一样向两鬓轻轻拂去?我特别记得,阮玲玉在黑白默片时代那惊人的妖娆和慑人的清秀交替迸发的美丽,而且因为她瘦,几近骨感的纤瘦,加上长得并不高,身形够娇够巧,一旦穿上花色浓艳的旗袍,另有一种冷冽的凄怆的落寞的“烟视媚行”,十分让人震撼,因为她简直把旗袍穿成了一部迂回的章回小说,而不只是一节空洞的背景音乐——即便是一件半旧的素色旗袍,阮玲玉在银幕上穿上去,乱蓬蓬的头发斜掠下来,隐隐遮住她一脸的哀伤,并且敞开一片雪白的瘦弱的但又出奇倔强的颈项,明明演的是一朵贫病交迫的孤恋花,可她的美丽还是在电影院里“蓬”地一声,一支浓艳露凝香,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掩不住的炸裂开来的春色。

而阮玲玉在她自杀的那一个晚上,虽然外头针对她的名誉诬陷喧腾得实在厉害,可她还是一边遍体鳞伤,一边痛快淋漓地跳了一整个晚上的舞。她穿着新裁的墨绿色碎花窄身旗袍,挽着唐季珊的手臂,艳光四射的出现在联华片场宴会厅的欢送会上,然后婀娜着滑下舞池,娉婷袅娜,笑着,跳着,旋转着,每晃动一下身子,就溅开满室的艳色,水光粼粼,余波荡漾——而阮玲玉的美,是美在她善变,忽而妖娆,忽而缥缈,忽而令人招架不住,忽而让人我见犹怜,而且她特别喜欢戴一对造型夸张的吊坠耳环,招摇地悬在耳垂上,一方面修饰了她略圆的鹅蛋脸,一方面像是公然夹着一对诱人的珥,对仰慕她的男人们展开肆无忌惮的挑逗,往往她一蹙眉一嗔笑一娇嗲一落寞,那耳环就机灵地旋荡着,牵引全场的心神,一起被她的美艳,煽动了一次又一次。

甚至在那一个晚上,宴会结束之后,阮玲玉意犹未尽,和唐季珊坐在车上,她明显有点喝高了,可还是媚笑着对唐季珊说,“我们再兜过去汇丰饭店跳跳舞好不好?”而汇丰饭店的舞厅,一如既往的拥挤,阮玲玉已经不在乎被谁指指点点,故意在舞池中三番四次娇笑着对唐季珊投怀送抱,因为这舞池,是她第一次认识唐季珊的地方,也即将是她最后一次和唐季珊一起跳舞的地方,而随着华尔滋绕圈,随着探戈扭臀,随着伦巴摇晃的阮玲玉,跳得香汗淋漓,跳得娇声喘息,也跳得悲从中来,并且她知道,她的明天将永远不会到来——于是我常常想起她微微昂起头,30年代的阳光潋滟地洒下来,她就着梳妆台的镜面,慢慢的,一笔一笔,把眉毛描成两条新绿的柳叶梢,而那时候才二十出头的阮玲玉,特别爱跳舞,真的爱跳舞。

作者 : 范俊奇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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