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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30 09:00:00  2292030
颜淑娴/二分之一世纪后的末世
文艺春秋

圖◆Kirill Cherezov
圖◆Kirill Cherezov

火车闸门轻轻打开,从车厢流泻出来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冷颤,稀疏的人群缓缓步出车外。

步入车厢,我在左边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了下来。

据说谷中城曾经辉煌,连绵三公里的车龙常造成交通瘫痪。我从车窗望着这栋离我越来越远,有着青色眼睛的残破建筑,心里不禁嘀咕,今天要不是妈妈交代我拿东西,交给三楼开店的舅舅,我才不会来这死气沉沉的破楼。我真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还要死守这间店铺,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人逛街了不是吗?

是我的错觉吗?刚刚经过那间铁卷门紧闭,招牌脱落的发廊时,还可以嗅到刺鼻的染发剂气味。那气味就好像外婆常用的泡泡染发剂,知道它要停产的时候,还特地去囤了五箱回来。自从发明了发型转换机,理发店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倒闭。我真的不明白,发型转换机那么方便,外婆说什么都不肯用,说有辐射,会伤害脑袋。那机器只比头盔稍大一点,设定好你要的发型发色,再往头上一戴,十分钟之后就可以完成。就算是离子烫或卷发,也只要三十分钟,我无法想像外婆以前是如何在发廊呆坐六个小时,难道以前的人都觉得时间不值钱?

“你们这一代真是好命,可以自由自在呼吸新鲜空气。想当年我们必须戴着面罩,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就连上街都会被盘问被捉去关,你现在能够自由走动却不好好珍惜,老爱赖在家里。”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老人家要一直不厌其烦的重复诉说历史伤痛?是因为外婆风华正茂的那个年代,发生了一场全球化的瘟疫,硬生生被迫过了三十年的封国封城,居家隔离的日子吗?外公也是在这段时间不听劝告,隔三差五走出去溜达,外婆为了保护孩子的安全,和外公吵架。最终,外公失业的抑郁情绪无法宣泄,和外婆打了起来,外婆很有底气,马上申请离婚,带着年幼的妈妈和舅舅另觅住处。

充满历史性质的社会大洗牌,在那个年代掀起不小的波澜,所有行业的结构都在崩塌,重整。全球人口蒸发了三分之一,末日论满天飞,有人胡诌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地球正在启动它的修复机制。阴谋论则说这是一场强国与强国之间的政治角力,通过释放病毒,来一场损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战役。

每天的一对一网课教学,老师隔着屏幕不停灌输上半个世纪的那场浩劫,究竟是如何改变了科技和人类的生活。我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最后的无感。说到底,还是缺少亲身经历这一环,让我无法代入情感,去缅怀或哀悼些什么。

就拿车厢来说,为了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座位依法拆除。我曾经在云端看到那些照片,座位密密麻麻,高峰时段会人贴人站着。你能闻到隔壁的体味,听到他们从耳机里传来的音乐,看到他们的小说读到哪一页。我们这一代过得既疏离又渴望亲密,摩肩擦踵这些词汇只出现在小说情节里,不曾是新常态下的生活形容词。

火车抵达加影站。需要转乘的人缓缓离开,诺大的车厢剩下我和一名巫裔妇女。我饿了,从背包里拿出营养喷雾,往嘴里喷了三下,意犹未尽,却还是忍住了喷第四下的欲望。我们缺少人力耕种,天价的新鲜蔬菜,变成只有富裕人家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倒是肉类从来不缺,少了人类的豢养,动物们一发不可收拾的繁殖起来。但后来经过研究,说吃太多在病毒肆虐期间幸存的动物会致癌,科学家顺势发明了这个营养喷雾,除了能抑制人的食欲,同时能补充营养,省去了咀嚼与排放污染。

之前妈妈告诉我,在病毒肆虐的前一年,外婆带她去看了一部剧情老套的英雄片。说一个紫色怪物戴了一个手套,弹了一个响指后,就让全世界的人类消失了一半,包括那些有超能力的英雄。这是她俩在电影院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因为电影院不管如何改造都无法符合新常态的规则,最终还是走进了历史。

很多人都说这套电影是在预言那场浩劫。人间没有舍身取义的钢铁人,倒是牺牲了一批站在前线抗疫的医护人员。

一个小时二十分的车程,抵达时已经天黑。

“你回来啦。”

“嗯。”

当我步出月台,他已经在月色下等我,并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听着他的心跳,我想,对于我们这些幸存者后代,若要说“活着真好”不免矫情。但一想到妈妈冒着感染的风险,和爸爸谈恋爱,再把我生下来,心里头突然有股暖流涌了出来,久久不能消散。


作者 : 颜淑娴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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