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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05 10:00:00  2319335
萧永龙/字斟句酌,谈张爱玲《秧歌》
说书


藏书人萧永龙收藏了好几本张爱玲初版书,就连曾连载其名作《秧歌》的杂志《今日世界》,也拥有不少。2020年是张爱玲百岁冥诞,本期【读家】就来谈一谈张爱玲,一起看看祖师奶奶的厉害之处吧!

1952年,张爱玲由沪至港避居,前后停留3年,滞留之际,为维持生计,以按件计酬的方式接受美国驻港新闻处外围机构“今日世界社”邀请,身兼翻译和写作,完成“反共”的两部小说——《秧歌》与《赤地之恋》。相对故事大纲已定,在授权(commission)形式下写成,出版命运屡遭不顺的《赤地之恋》,《秧歌》甫出版则广受好评,《秧歌》也就是The Rice-Sprout Song,最初以英文写成,再经作者自译成中文版,于《今日世界》半月刊连载,从“一九五四年一月的第四十四期,至七月的第五十六期”(注:详见马吉〈张爱玲的《秧歌》和《赤地之恋》〉),连载完毕后,于同年7月,由“今日世界社”出版。《秧歌》书封及内页插图由上海漫画家薛志英所绘,张爱玲很喜欢这封面,说是“喜气洋洋”,实际内文却是如胡适所说“这本小说,从头到尾,写的是‘饥饿’,——也许你曾想到用‘饿’做书名”,与封面的“喜气洋洋”形成鲜明的对比,或正是这种反差,才更显出书的讽刺意味吧。

由于《秧歌》是先由英文撰写成书,再经张爱玲自译连载,加上中英两版略有不同,英文版的“最后一章后来也补写过,译成中文的时候没来得及加进去”,故学者除关注书中的反共思想、文学成就外,也从中英两版的角度出发,尝试了解两版在文本、叙事、翻译、文字结构等面向间的差异。然而学者似乎从未将目光放在《今日世界》半月刊的连载上,这除因《今日世界》连载的《秧歌》前后横跨13期,凑齐不易,还与其年代久远,距今已66年,留存不多相关,加上一般以为连载版和单行本间的内容相同,故一直对杂志连载的版本不予重视。

然而连载版的情况确实如此吗?由于笔者长期收藏旧版金庸,在一次与书友的交流中,了解《新晚报》连载金庸小说时,与后来三育图书文具公司所集结的单行本,在内容上略有更动。以《书剑恩仇录》第三集为例,《新晚报》连载版为“周绮一口气奔到文光镇上”(1955年7月6日),单行本则改成“一口气奔到文光镇上”(页11),这些修改并非排版时的过失,相反为刻意为之,由于连载时,上文正是文中首句,删去名字,如读者忘记前一天的内容,则不知所云,至重排出版时,这些内容成了赘字,自可删除。另除了赘字,金庸也尝试合理化情节,如连载版叙述“陈家洛奔出了十多里地”(1955年7月26日),于情不合,故在集结本中改成“陈家洛奔出数里”(页47),让情境更贴合现实。(注:本段金庸连载版资料由邝启东、邱健恩两位书友提供,特此铭谢。)

◢张爱玲修改原作,追求完美

既然金庸小说在连载与正式集结本间會有修饰文本的空间,那么张爱玲连载的《秧歌》是否也经有相同过程呢?答案是肯定的,然而相关情况又与金庸连载版的修订稍有不同,金庸每天连载在报纸的内容只有一小格的篇幅,故为免读者混乱,被逼在文字前加上角色名字。《今日世界》杂志形态为半月刊,性质与报章不同,连载篇幅庞大,读者自可一气呵成阅读,至某章某段落作结,故無读者混淆的情况,因此《秧歌》从连载至集结本间,修改的并不是赘字,着眼处也不在读者,更多的是张爱玲自身对原作的完善。

粗看《今日世界》杂志连载版《秧歌》,发现内文与单行本有近七十处修改,虽然其中大半为标点符号的增删,但也有数处文字的改正、补充,正正体现张爱玲对文字的诠释与掌握,值得进一步分析。

◢连载版《秧歌》,插画比单行本多?

但在讨论相关修订前,另有一点值得读者留意,一般上,我们都知道单行本《秧歌》封面与内页中的17幅插图均由上海漫画家薛志英所绘,然而薛志英所绘插图,实际远不止17幅,连载版中就收有30幅插图,如照插图的先后顺序比对,则第一、六、八、十、十六、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共13幅插图为正式出版时所缺。

张爱玲很喜欢薛志英在单行本所绘的封面,推想她对薛的内页插图也持有相近的态度,那么为何正式出版时,却将其中的13幅插图去除呢?这是否与出版社为节约成本,而打算以一章一图的形式出版,故原书共17章内容,也就只收录17幅插图?然而这样的推论似乎也不甚正确,因单行本《秧歌》从第十三章开始,竟未见收录连载版的任一插图,且笔者经比对杂志上的30幅插图,发现它们大多签有漫画家薛志英签名,但亦少量无,其中第十二章后半段8幅未收进单行本的插图中,就有7幅底下无薛志英签名,或部分插图为他人所绘亦未可知,故在图像权的影响下,只能把部分插图除去。

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以上所述是否与插图的编删相关,但无疑连载版《秧歌》透过较多的插图,让读者对文中人物有着更具体化的想像,也更容易融入故事内容中,因此连载版绝对有其价值。

◢单行本《秧歌》,文字修饰有巧思

除了插图上的选删,连载版《秧歌》文字也与单行本有少量出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标点符号增删讨论,如第一章描述谭家进城的场景,连载版内容如下,“谭家几个人在小镇中缓缓走着,一路看热闹……他们走过镇上唯一的饭馆子……门面很高大,前面完全敞着,望进去里面黑越越闹烘烘的房顶上到处有各种食料累累地挂下来……长条的鲜肉,乳白色的脆薄的豆付皮,与淡黄色半透明的,起泡的鱼肚,都挂在客人头上”。在这段描述中,有几点值得注意,上文标黑划线的部分均与单行本不同,文中正好有两处标点符号的增删,主要是删去后文“起泡的鱼肚”前的逗号和补入“房”字前的句号,这里的句号,看起来可有可无,然深入探析,则能发现作者对文字的运用,馆内黑越越,房顶上的各种食料自看不见,以观望前的动作作结,让行动化作两段,阅读起来自更合理。

再者“黑越越”为形容一片漆黑,通常与寂静冷清相结合,文中却说馆内“闹烘烘”,不合逻辑,怪不得单行本时,张爱玲将文字改成“黑魆魆”了,“黑魆魆”除带有黑暗、看不清的意思外,也有人潮密集的含义,观晚清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六十八回就以“黑魆魆”形容人潮,其文曰:“抬眼望进去,里外灯火,已是点的通明,仿佛看见甬道上,黑魆魆的站了不少人,正不知里面办什么事”,以“黑魆魆”衬托馆内“闹烘烘”的场景,足见巧思。

◢减用逗号,也补写情节

除了上述简单的标点符号增删,也有少量移写的情况,如第二章,在描述金花出嫁的情景中,“新娘子坐在那满是浮尘的阳光里,像一个红红白白的泥人,看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很奇异地,仿佛是永久長存的”,就将连载版的尾句稍作修订,改作“然而又很奇异地仿佛是永久长存的”,让原本读起来,经由标点符号的停顿所造成的拖沓、缓慢、较为深沉的氛围,转化成通顺、急促的表现,这类小幅度更动在两版间还有不少,如把“冤”字改作“委屈”,抑或在字句里增删名词(如“大声喊叫”,补上“她”字等)、助词,另也把文中的错误修正,如谭老大在劝架谭大娘时的对话,下方将谭老大误植作谭大娘,在正式版中都改了过来。

除了上述短小的改动,尚有几段较长的补写。第八章,月香等人在圣武庙大殿开会时,连载版里,“金根在人丛后面站了起来,大家也跟着劈劈啪啪一阵掌声”后,王同志就上了石阶段,开始演讲。这里并未交代金根站起来的目的,是他要自己上台演说,还是有什么想法要表达呢?动机不明,或许为让内容衔接,所以张爱玲补上句,表明金根“说,‘我提议请王同志给我们讲话’”,让前后文相呼应,也进一步与故事前文讽刺村会的文字作一连接。而在村会结束,回去的过程中,张爱玲也补充夜景的描述,原版为“月亮在云背后。一层层的云拥在一起,成为一个洞窟,洞口染上一抹琥珀洞窟里的一團蒙蒙的光”,或许张氏认为此段描述不够精妙,故补充改作“洞口染上一抹琥珀白色的光。下起毛毛雨来了。但是那月亮仍旧在那里,琥珀洞窟里的一团蒙蒙的光”,让场景更形象化。

让我们再看段补上的文字,在金根和月香被当做反革命追捕时,金根因脚受了伤,不想连累月香,故把棉袄留在树桠,不告而别。其文为,“她在这一带地方到处搜寻着,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发现她自己正向溪边的一棵树注视着。从这里望下去,那棵小树有点奇怪。映在那灰白的溪水上,拿树椏叉里仿佛夾着个鸟巢,但是那鸟巢太大了,位置也太低”。单行本中将这几句修写成“那个树有点奇怪。映在那灰白的溪水上,那小树的黑色的轮廓可以看得很清楚。树桠槎里仿佛夹着个鸟巢”。

◢了解改動的目的,追求作品的完美

实际上这些文字的更动都十分琐碎,对故事发展也没有影响,一不留神,就扫过去了。但正是这些内容改动的轨迹,才得以让我们反推张爱玲撰写时的考量,了解她改动的目的,正如上述这段,原先的描写并无问题,但作者却另加上一句,以灰白的溪水比对黑色的小树,让灰白与黑色、溪水与小树形成对仗。正如皇冠出版社负责人平云所说:“张爱玲写作字斟句酌,习惯反复不断修改,原稿上面经常充满红色的涂改字句”,诚不欺我,虽然我们无缘得见原稿,但透过上述的讨论,能发现张爱玲对自身作品的完美化,正是这份对文字完美的追求,让张爱玲的文字达到精准的掌控,逐字逐句都有其意义,表达的意涵,不怪乎至今笔墨仍迷倒众生了。


作者 : 萧永龙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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