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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03 07:00:00  2335697

【9月份驻版作家/近作欣赏 ‧ 01】龚万辉/猫语术

星云

90年代写作至今,龚万辉的文章不难辨识——行文总不缓不急,轻声细语,略带点日式忧郁;看似什么都没发生,但又无法否认故事读到最后早有什么已截然不同。他善写时移事往,写孤独静谧,写青春幽痛,各种细节仿佛都自带柔光滤镜,让人不知不觉就融入其中。可能因为这样的可亲,他的文风影响了许多90后、00后的马华文学创作者。

2017年,万辉获得了台湾国艺会“马华长篇小说创作发表专案”的补助,第一部长篇小说《少女神》目前正进入最后的冲刺。且让我们期待,明年的马华文坛又多一部耐嚼的作品果腹。




猫语术



原本并不养猫,猫自己走进了我的生活。猫走进了屋前院子里拉屎,非常理直气壮,就直接把便便拉在草上,也不掩盖,引来苍蝇钻营。那是一只黑白色的宾士大公猫,走路无声,来去无踪。那时几乎每天要为它铲屎。试过了各种驱猫法,放刺垫、洒蒜头汁,皆徒劳无功。后来听说了一个招安的方法——你就在猫出没的地方放些食物,猫都是洁癖鬼,不会把餐桌当厕所,吃饭的地方就不会拉屎。

所以开始喂猫。猫也吃得理所当然,下午就大剌剌睡在车顶,头枕在手上,眼睛瞇成一条线。都好都好,只要不再乱拉屎,什么都好。后来见它日益肥胖,就随口叫它“丸子”。不曾想过为动物取名是一件危险的事,代表你从此要为它牵肠挂肚。

丸子定时走来吃饭、睡觉,也定时离去,仿佛猫对时间有着比人类更精确的理解。我其实并不确定它有没有另一个家,或者只是把这里当饭堂。有时下大雨,雷声隆隆,没有见到它的身影,也愕然自己竟开始担心。但放晴之后丸子又姗姗走来,竟毛发未湿。这时早已过了平常喂猫的时间,听到它大嗓门地在门口喵叫,在说:“我来了。我来了。”

大概每个养猫的人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听懂了猫的语言。

我喂养的第二只猫,是一只被遗弃的猫。

那天如常开车去上班,看见一小团的什么搁在马路中。再近一点才看见是猫。想了想还是下了车,把它抱去路边草圃。猫很小,双眼却被厚重的眼屎糊住了,睁不开来。一天工作心底仍挂念这件事。下班了特地去草圃看,小猫竟然还在原地,不断叫喊着。每喊一声,小小的身体就像是风箱那样激烈地起伏。

因为眼睛睁不开,小猫不敢乱走,大概已经这样嗷叫了一整天。猫咪很小,我也不知道它的岁数,也不懂得如何辨别雌雄。它的妈妈没有把它啣回去。它兀自用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虚空大喊。虽然万物刍狗,自生自灭也是天理,但终究不忍它叫喊而无人回应,还是伸手把它捞了回家。

往后我常常想,如果不是猫执拗地呼救,我也许就放任它了。却不知道往后此猫个性倔强,一如它幼小时,面对命运之槛,可以不屈不挠呐喊一整天。

只有我听见的腹语

小猫取名“小小”,是一只虎斑猫,双眼像是画了眼线,长得很标致。然而小小有一种源于本性的野气和不安于室。它不耐待在屋子里,可以从你不能理解的隙缝间,施展缩骨功逃走。它大概比较喜欢宽阔的天地。明明一只雌猫,却老是跟街上那些游走的公猫打架。有时听见猫大声嘶喊,看见小小像箭一样飞奔而过。多年以前读过刘克襄写街上的猫,猫自有猫的江湖,我也不便插手太多。

小小拥有一条花纹斑斓的尾巴。虎斑的条纹延伸到尾巴的部分,一节一节相间的深浅棕色,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我总觉得,那人类历经演化而失去的部分,在猫的身上,悠雅而表情丰富,像是一个一笔到底的问号,有时生气或受到惊吓,就会变成笔直的惊叹号。

猫会用尾巴来表露自己的情绪,摇晃的尾巴像是猫语。比如说,可以从尾巴晃动的方式,来猜测猫是开心或者不开心。轻轻顺毛抚摸,猫会缓慢地左右甩动着尾巴,表示十分舒服。尾巴立起来是高兴,垂下来则是心情不太好;懒得回应你的时候,动动尾巴末端就算敷衍了事。坐着时把尾巴盘在前脚,那是戒备。有时生气或者玩过头,尾巴一整个炸毛起来,这时最好就不要太靠近它。

和犬类不一样,据说第一只被驯养的猫,是自己走进了人类的生活,自愿以自由换来豢养的。我总相信猫类都拥有自己的猫语术。而人类和猫相处的千万年里,像是努力地解读古老失传的象形文字那样,仍想要破译那幽微变幻而文法繁复的猫语。

但后来小小却失去了它的尾巴。

就有一次,小小3天没有回家,屋子附近找过也不见它。再见到它已消瘦一轮,垂着尾巴回来,疲累地低声叫我为它开门。待它走了进来,近看才发现猫尾巴被什么咬了几个大洞,过了这几天,已经化脓了。送去看兽医,医生摇头说,怎么这么晚才送来。伤口生脓不太好处理。原以为清洗了伤口,打过抗生素就没事。结果下午医生打电话来,说,感染得太厉害,猫一直在发烧,只能截切掉受伤的尾巴。

把小小抱回来,它仍然处在麻醉药未退的迷醉之中,套着巨大的头套,走路踉跄,静默地走到它惯常睡觉的角落里,颓然躺下了。来来回回复诊了几次,手术的伤口一个多月后才完全愈合。猫的尾巴剩下一小截,像是一枚从草丛间冒出头来的菇菌。我为猫脱下头套的时候,猫像逃狱一样挣脱了我的怀抱,在客厅、房间里来回暴冲,仿佛为了报复什么,把桌上的咖啡杯都撞倒,跌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失去尾巴的猫,似乎也变成了失语的猫。我非常难过。从此我再也不能从那截姆指般晃动的断尾,来理解小小到底是愤怒还是快乐。

没有尾巴的小小仍然不时从屋子里逃走,野性难驯。偶尔它也会撒娇讨摸。有时我一个人在深夜里写作,猫会从栖息的角落里走出来,不解地看着我,不明白我到底在干嘛。我说,你去睡啦。它却一跃跳上我的膝盖,盘在我的大腿就躺下了。这时的猫,会从身体的深处,微微地发出一种呼噜噜呼噜噜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微妙,有时是属于触觉的,伸手摸一摸猫的腹部,可以感受到细微而绵长的颤动,恍如那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的腹语。


龚万辉  简介:

曾就读于吉隆坡美术学院和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目前从事小说、散文和绘画创作,以及书籍设计工作。小说和散文作品曾获台湾联合报文学奖、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海鸥文学奖等。曾获马来西亚优秀青年作家奖,并曾获台湾《联合文学》杂志选为20位40岁以下最受期待的华文小说家之一。著有小说集《卵生年代》、《隔壁的房间》,散文集《清晨校车》和图文集《比寂寞更轻》、《如光如影》等。


作者 : 龚万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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