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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05 09:00:00  2422199

蔡晓玲/阳台

文艺春秋

图/Mariia Kutuzova
图/Mariia Kutuzova

今年3月中旬,首相宣布整个马来西亚实施行动管制,大学也暂时停课了。

带着一点点愧疚在心里(世界很乱,我却有感岁月静好),我想我是无法领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那样的精神的,我只想要时间像阳光一样挥霍地撒在地上,而我也如此无感地让它爬满我的身上。如果生活这样,即使我无法写诗,我仍觉得我是个诗人。

我一个星期去一次附近的超市买菜,其他时间都在家里。

上午我把窗帘拉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晒太阳。晒久了我会觉得自己是一只家猫,或一件刚洗好的衣服,充满着懒洋洋的味道。晚上我也在沙发坐着,吃自己弄的小菜比如煎饺配啤酒,看洪尚秀的电影。我把洪尚秀的电影都看完了,看到后来我开始认为时间的存在都是照镜子,有正面和反面,这时对那时错。渐渐地我甚至想不起来今天几号,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

久未呼吸外面的空气之后,我竟出现呼吸困难心脏疼痛等缺氧状态,于是每天傍晚我会走到阳台去吹吹风。阳台没有任何盆栽,我就靠着户外的远山远树感受绿意,吸收氧气。

主任拨电话给我,问我想不想要一些玫瑰花盆栽。因为她相熟的朋友在金马伦高原经营盆栽生意,但行动管制期间国人无法出门,那些漂亮的玫瑰花都要凋谢了。我最后还是拒绝了,我没有遗传到父母这方面的才能,我是连仙人掌都会种死的人。我家只有宜家买的假盆栽放在客厅摆设,我已经非常心满意足。

想起我父母那一辈人也是特别热衷于栽种。我们家后院种有所谓的“功能菜”,比如班兰叶,添加在白饭中一起煮,煮好的饭有一股清香,还可以驱虫。再来就是芦荟,清热解毒少不了芦荟汤,煮菜割伤手马上到后院切一截芦荟撸伤口。还有小辣椒,煮菜煮到一半可以摘几条丢进去加辣,还可以做辣酱配煎鱼吃。我们老家门前种的仙人掌也常年开花,我以前跟同学说,我家就是那一间仙人掌开花的房子。

大部分于吉隆坡生活的人都住在公寓,我刷脸书看见一位朋友竟在自己的公寓阳台上种了好多盆菜,满满的像要把阳台都挤爆了。我的父母如果住在公寓里,大概会跟那些公寓的菜一样,有种英雄无法伸展的窘迫吧。

那段时间有一个女生朋友偶尔会信息我,说她几乎要搬到阳台去住了。她和先生住在一房一厅的套房里,以前各忙各的倒是相安无事。行动管制之后两人被逼朝夕相对,她不确定自己是受不了先生的声音抑或气味,反正她每天都必须独自蜗在阳台上好几个小时。我问她在阳台能做什么,她说都可以啊。可以滑手机聊电话,或数邻居,她说原来隔栋楼层住着102户人家,说不定不久之后便可以掌握那些人的日常活动了。我安慰她说,那你拥有的是永远都不会重复也不会结束的电视节目。

我家阳台的视线跟她的不同。我只能看到隔栋的停车楼层,那些停止不动的车子。幸运的是,我不需要躲避任何人。

小学时候我也常在阳台活动。我们的家是双层排屋,隔壁家有一对姐弟与我年龄相仿,我从阳台上往下看,经常看见他们俩在屋前的院子腻在一起玩。有时我会跨过阳台的护栏,蹑手蹑脚地走在屋顶上。这其实一点都不好玩,我怀疑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只是在模仿猫。我们家的猫或附近的猫总是喜欢在屋顶上看风景。我很好奇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感觉。我就像那些不擅游泳的人到了泳池,总是抓住泳池的栏杆,我也只敢在阳台护栏边笔直的来回走动。我偶尔会有一股冲动想跨到隔壁家的屋顶上,再爬到他们的阳台,然后敲他们家房间的门,找那一对姐弟。

童年和行动管制期间一样,时间是永无止境的。我在午觉后起来,太阳仍还没下山,我会打开父母房内的小抽屉,里面有他们年轻时候的情书,用一条红色布绳把一整叠的信捆绑起来。我随意抽读,亲爱的敏,爱你的选。亲爱的选,爱你的敏。阳台连接着两个房间,晚上我从另一个房间走到阳台上蹲着,蹲在父母房外听他们说话的声音。说话的内容听不清楚,但我一直听到他们的笑声。

当我还没学会享受孤独,孤独已经先抵达。

我现在住的公寓阳台上没有猫光临,但每天会有不同的东西。比如一根抽过的烟,一片花瓣,一些叶子。我还曾经遇见一只麻雀。

某天被鸟叫声吵醒,我循着叫声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发现有麻雀不知为何被困在我的公寓阳台。它飞得不够高,被阳台的玻璃护栏挡住,而另一只麻雀站在玻璃护栏的边缘上看它,它们唧唧叫像在对话。

发现我以后,玻璃上的麻雀飞走了,阳台上的麻雀就更紧张了。我决定要带它离开我的阳台。

搜寻网路上拯救鸟的方法,我准备了一个塑胶袋和一块布料柔软的布。我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麻雀缩到阳台最角落,我先蹲下跟它说话。它很冷静地听,还认真看我,好像明白了。

之后开始行动。我看准它的头,把布从它的头部盖下去,它就不动了。我把它用布包好放进塑胶袋中。

我的公寓单位楼下是供住户散步运动的小公园。我把它带到那里去,把它从袋子中取出,打开软布发现它瘫软在布中央。我心一惊,赶快帮它立正,跟它说你到草地了哦。它大概只是头昏吧,几秒钟后从我眼前飞走了。

我快喜极而泣,感觉生命又可以继续了。

救了鸟以后我一直惦念着鸟身柔软的触感。我想起那个日本民间故事《仙鹤报恩》。里面提到仙鹤叼自己的羽毛来织布,那匹布十分十分柔软,可以卖很好的价钱。我小时候读了只能从猫毛去想像那种柔软。以前在老家,我都是负责赶鸟的,赶它们是为了救它们。老家后院常有麻雀要来偷吃猫碗剩下的饭粒,猫会躲在父母种的功能菜丛中埋伏鸟。我会故意发出声音来驱走麻雀,让猫无法得逞。

那些曾经跟我紧紧相依的猫最后都不在了。

离开家里上大学以后,我曾经跟同住的友人一起养了一只西施犬。那时候租的房间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有几张藤椅,我和屋友们偶尔会坐在那里聊天。晚上天气凉快,我有时会一个人抱着西施坐在阳台上吹风。西施总是害怕着阳台,缩在我的怀里颤抖。他是很黏人又很胆小的小孩。

我那时是全职研究生,平时都在房间读书写论文,只有我陪西施,或西施陪我。我会打开通向阳台的房门,让空气流通。西施会坐在那个房门看风景,舌头歪摆在嘴的一边,一脸幸福的神态。他从来都不敢跨到阳台去。

唯有一回我回乡过年,室友上班了,只有西施自己在房内。室友出门前照常把房门打开让西施吹风。后来房子对面的兽医诊所联系我们说,他们看见我们的西施在阳台外的屋顶上走来走去。刚开始以为是一只长得像狗的猫,仔细观察后发现不对,真的是一只狗啊。幸好之前曾经带西施去他们的诊所看诊打预防针,他们认得他,其中一位兽医马上到我们邻居家去按铃,从隔壁的二楼阳台跨到屋顶把西施救下来。

我想像他在房内听见外面的人声,循着人声走到阳台上,远眺对面商店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要找人陪伴,于是又从阳台走到屋顶上。他就像小时候的我,他只是太寂寞了。

与室友分道扬镳以后,我再也不曾见过西施。后来友人说,有一次他在车里对着一个在车旁走过的女生发出低低的呢喃声。那个女生和我留着一样的长卷发,背影像我。我觉得那个女生是我的幻影也是一则寓言。我不能回头,免得我回头了再转身离开,我们都会更难过。

西施就像其他失散或离世的猫一样,最后都不见了,留给我的是羽毛一样柔软的东西,很轻很轻,却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

行动管制结束后,我发现很多东西也变了。比如以前很爱去的咖啡馆突然收了,店家几个月没有生意,经营不下去。还有我那些失业的朋友,正在想着未来该何去何从。而那位在阳台躲避先生的女生朋友自己买了一间很大的房子,明明足够她与先生分据各自的私人空间,他们的婚姻却走不下去了,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写的是时代成全了我们的爱情,但有时候却是时代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瓦解了爱情。

我又回到忙碌的日子了。当我终于要被生活打败以前,我必会想像着那个无所事事的时刻,阳台上的光与风一直带我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想起以前大学本科毕业在即,一位老师送给我们的祝福语竟是:人要盲目乐观的生活下去。


作者 : 蔡晓玲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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