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报 |


Advertisement

分享到 : 

2021-02-16 09:00:00  2422990

吴诗玉/萎缩的青春

文艺春秋

她又关进房里了。刚才吃了一碗面。轻轻打开塑料袋,不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会引来怀疑。她张嘴,食指熟练地往喉咙伸去。呃——兀自带着温热的面条混合着胃液和唾液从胃里攀上喉咙,再往袋子冲泻而下。头颅般大小的袋子一下子就填满了。她细心地给鼓胀的塑料袋套多一个袋子。她不希望狼狈不堪的经历再次重演。

上一回刚绑好一包袋子,不想母亲把她叫出房去。她慌乱地将一大包秽物塞入床底,再推往深处,仿佛幽暗的床底有一只能把一切不能浮出水面的异常举止吞噬的兽。再回到房里,空气中已充斥酸腐的气味,探手入床底,那只没有被兽吞掉的袋子干瘪了许多,是袋子破了小孔,褐色液体浸湿了床底光洁的瓷砖,腐臭阵阵钻入七孔,她被熏得乱了方寸。最后,她用了半卷卫生纸才把粘稠呕吐物揩拭干净。

外头没人。午后的时间,大家几乎都在午睡,老房子浸在慵懒炎热的寂静中。她悄无声息地提着柔软温热又沉甸甸的袋子来到后院,打开垃圾桶盖,里面是一包包母亲绑好的垃圾袋子。她娴熟地翻动着垃圾桶,有几包袋子已长蛆,浅黄色肥硕的身躯蠕蠕挪动。她特别喜欢长虫子的袋子。让人厌恶的蛆虫能为她守护秘密。她给一包袋子松绑,拨开袋子内的垃圾,任蛆虫爬上手骨凸显的手掌,再把呕吐物混入其中后绑好。盖上垃圾桶,把污秽恶臭深埋里头,就永远没有人发现。她知道垃圾桶不会泄密。

每日总要进行一次充满罪恶感但又粘连着解脱的快乐的举止。之前是隐入厕所,食指灵巧地引着胃里的饭菜鱼肉倾泻而出,掏空了自己就是战胜了脂肪,她满意地往马桶吐了一口唾沫,用力抽水后看着秽物连着心中的苦涩一并消失。但老房子只有一间厕所,七名成员所有的解放只有这个私密空间,要轮上只能等待。躲在暗处的声音会不断地提醒她:食物转化成脂肪的速度是等不及的。她陷入惶恐,进食的罪恶感和他嫌弃厌恶的眼神牢牢掐着她的脖子,她只能拼命寻找机会解放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锁上房门,她对镜掀起上衣,青春飞扬的胴体呈现年老色衰的枯干皱缩。镜中是骨架粘连表皮的躯体,胸前扁平似平静湖面掀不起波澜。15岁那年,她遇见一个自己愿意掏出心肺的男生,只是不成熟的爱总会终止于任何理由。因为他不喜欢,她也开始讨厌自己微胖的身体。她的青春小鸟刚要展翅飞翔,她用厌食的弹弓折损了小鸟双翼,飞不起来的青春渐渐萎缩成残缺的灵魂。母亲把瘦骨嶙峋的她拖进诊所数次又调养了近一年,她才稍稍养回了一点气色。只是快乐的15岁早在他离去的那天开始崩裂,一块块的碎片把她伤得体无完肤,再努力拼凑也回不去从前了。

洗了手,午睡的人鼾声正浓。她坐在书桌开始温习。总要隐藏好黑暗的灵魂,才能把光明的自己摆放在阳光下。厌食后的一年,她的灵魂和肉体总是处于剥离的状态,以至于后来,她在身体内豢养了一头双面贪食兽,它无止境地需索食物,她只能不停地暴饮狂食来满足它的无底洞。但塞满食物后的它又暴躁地捶胸顿足,焦虑急切地寻觅出口把食物推出体外。她和它都不会允许食物侵入体内构建脂肪的堡垒并占领基地。唯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不会再次受伤害。

抠喉催吐的几年,家人不是没有怀疑。她总会抢在家人循着蛛丝马迹抓到证据绳索之前就把所有罪证销毁。虽成功躲过所有探测雷达,但母亲怀疑的眼神和她心惊胆跳的逃离几乎戳穿她小心掩盖在垃圾桶里的秘密。不能浮出水面的异常举止让她感到窒息,但她无法停止摧残自己,那是她为萎顿的生命寻得解脱的无限快乐。青春的胴体停滞在不断吞食吐出的时间轴里。她被自己困在萎缩干瘪的躯壳里,即便外头阳光明媚,她也看不见一丝光。

老房子的后院有一条没有铁盖的水沟,石灰剥落龟裂又长年苔藓覆盖的沟渠一直延伸到没有尽头的幽暗处,从盥洗刷洗冲洗的所有排水孔接来的脏水都会流到住家稍远的小丛林就没了去路,浑浊冒泡的死水就一直静止不动,像她停止发育又拒绝成长的灵魂。垃圾桶不再适合守密后,她把秘密倾倒入沟渠,再舀起一桶桶清水把它们冲入幽暗的丛林,让本就该配成一对的褐色呕吐物和污浊死水融为一体,此生再也不分你我。她咯咯地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以为脏臭的沟渠是没有人愿意触碰的角落,但母亲还是察觉了她的异常。那天未及倒入沟渠,母亲循声而至,她向着树林的方向使劲一抛,秽物绿色的袋子在空中划出弧形后掉落丛林污水中。不及细看,她落荒而逃。那天,母亲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凄苦,隐着悲伤。她惊觉母亲其实一直都站在她的秘密前方,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她。只是她深陷在自己挖掘的悲伤洞穴里,以致多年来竟没有发现洞口等待的母亲。

后来,她总会想起那包绿色袋子装载的秽物,被雨水冲走了吗?还是消失在污水中了?乘着没人留意她总会跑入丛林。不管她什么时候前来,那包绿色袋子恒常出现在眼里,浑浊静止的污水把它裹成了永远,它绿色的外装企图伪装成一片掉落的叶子,在草木森森的丛林里躺成永恒。

很多年后的梦里,那包鼓胀的绿色塑料袋没有停止漂流,它在通往沟渠至更深远的茂密丛林里悬浮,肿胀的袋子有腐烂恶臭传开,她掩鼻欲逃离,却惊觉自己站在老家的丛林深处,迷失了方向。


作者 : 吴诗玉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2-16

热门话题 :


分享到 : 




Advertisement

其他新闻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最高浏览
最多分享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你也可能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