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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18 19:06:29  2445067

陈德政/神秘的世界第二高峰

读家



我们走的这条路被雪覆盖,辽阔的雪原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把刚踩出来的路又压回雪中。这里是地球上最荒凉的地方,没有植物,没有土壤,没有任何足以让人维生的条件,我们走在世界的尽头。

直到生命发生之前,世间并不存在路的概念。路,是生物在地表寻找方向时所留下的痕迹,造路者是奔跑的兽、行走的人,以及想从未知彼岸带回一些风景的探勘者,一如此刻我身前那两个年轻健壮的背影,在雪地里踽踽前行。

沉甸甸的装备把两人的背包撑得鼓鼓的,有攀登鞋、雪铲、帐篷,和一捆鲜黄色的绳子。银亮的冰斧闪著寒光,固定在背包外缘,是他们要用来凿进冰壁的工具――喀嚓!锋利的斧尖牢牢刺入冰的喉咙,在它断气前找寻下一个支撑点。

今天应该还用不到冰斧,今天的任务是走到山脚下的前进基地营(Advanced Base Camp),把各种技术装备运送到攻顶的前哨。这趟运补原本和我无关,任务说明书里明确记载了我的分工职掌:驻扎在基地营的报导者,没事就待在那里,别乱跑。但我知道,今天是我这辈子最接近那座山的机会,他们同意让我跟上,去近距离感受山的威严,在起攀点压下我的脚印,代表我来过了,然后便能折返。

“今天轻松行,来回差不多三个钟头,就当作去郊游。”清晨在基地帐整装时,他们向我做了行前简报,但我存疑。远征进行到第十七日了,代表我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半个月,我深知,他们能让任何简单的事情演变成一场惊奇的冒险,而我也明白,那种乐观是他们在险恶环境中得以生存的必须。

六月三十日上午,抵达基地营的第一个周日,我们穿上雪衣,拉开帐篷的门帘,走上幽静的运补之道。

浓雾持续笼罩著基地营,我们所属的国际联攀队把营地设立在基地营的最南侧,那座山矗立在地图的北方,我们得先迈过狭长的冰碛石地基,穿过一座一座村子似的邻队聚落,才会抵达雪原的起点。那里是路迹隐没之处,再过去就是荒蛮统治的国度。

 

三人伫立在岩与冰的交界,等雾散去,忽然一阵强风从雪坡后方吹来,把浓郁的雾气从视线里拨开,眼前浮现出一张晶莹透亮的雪毯,开展到一望无际的远方。雪面在阳光照射下漾出柔和的光晕,我们就像即将走入一张白色画布,小心翼翼跨出脚步。

 

比较高的背影是元植,他穿天蓝色夹克、灰裤子,背著一个特殊材质的白色背包。比较壮硕的背影是阿果,他穿灰底镶黄边的羽绒衣,背著一颗磨旧的蓝背包。两人一共外挂了四把冰斧,好像准备进到深处去斩四头野兽。

 

三人徒步时队形通常是元植先锋,阿果殿后,我在中间,负责专心走路,这是培养了半个月的默契。今天一探入雪原区,他俩一个眼神同时绕到我身前,双箭头似的开始找路,松软的雪面遍布著迷惑人的岔路,有迂回的曲线,绕著冰湖延伸,有起伏的直线,陷落到冰丘前的深沟,我们其实是走在冰河的表层,走在沉默的水上。

 

每年攀登季开始前,喀喇昆仑山区的冰河不会显现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冬天的大雪会无情抹除掉所有路径,让冰河回复它原始的面容,而目光清澈的攀登者会在夏季初始候鸟般重新集结在这神与灵的疆域,他们的野心与燃烧的渴望,会召唤出那些湮没的线条,让它们再次显影。

 

雪径旁偶尔会插著一根枯枝和红布条做成的引路标,除了人的衣物,那是雪原区唯一可见的红色。阿果沿路重整著路标,不时回头探望我跟上没,我向他比出OK的手势,在后面紧紧跟著。

雪是很狡猾的物质,某种介于水与冰的中继样态。它的狡猾来自于可塑性,斜坡上的积雪会被开路者踏成雪阶,成为通行的工具,但雪也是危险的掩护者,看似无害的雪面可能包庇著冷硬的冰洞,那些洞一直埋伏在那,等候不小心坠入的身体,就像热带的猪笼草准备猎捕好奇的虫。

 

我们愈往北边走,天气显得愈阴郁,雾已凝结为雪,洒落在冰塔的塔尖,一柱柱冰塔在冰面上组成一座白色宫殿,我远远望见元植在宫殿的入口绕道,不打算接受那扇门的邀请,那极可能是一个陷阱,因为立柱随时会断裂。步行的过程中,我不时听见从更深处的冰帽区传来的声响,那是冰塔崩塌后往不同方向撞击的声音,这颗地球变得更热了。

 

蓝绿色的冰湖布满流冰,我们脚下的冰河每年都以更紧张的姿态在融化,让步行者必须更紧张地穿越冰湖。这个无声的世界,除了远方的坍塌声,我能清楚听见冰河底下缓缓流动的融水,听见它所暗示的不安全――冰河裂隙,没有人想在这种情境中掉入那个幽暗的空间。

 

郊游至此,这显然不是一趟轻松行了,阿果发现我愈走愈慢,停在一道冰隙前等我,一个箭步带我跃了过去。

 

此时天开了,一个黑色身体浮出我们左侧的天空,像一头被人惊扰的巨兽,披著雪白兽皮在地平线弓起身体,遮蔽了行路人的视野。啊!是K2,世界第二高峰,无比清丽,无比神秘,蕴含了世间所有的残酷与美。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跋涉到它身前,这种距离已经不是眺望了,几乎像在端详。我颤抖著手拉高帽缘,抬头望向这座完美的金字塔――冷峻的棱线,陡峭的雪坡,从南壁破冰而出的坚硬岩理,K2霸道地驻守在天涯边陲,明明是从地壳隆起,却又像从天而降,用一种庄严的神色说:“你,不可能跨越我。”

 

——节录自Chapter01〈雪崩〉(标题为编者自拟)


作者 : 陈德政(摘录自《神在的地方:一个与雪同行的夏天》)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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