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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12 00:35:55  2510387

萧永龙/沦陷期史诗百首:谈瘦鹤《惊弓集》

说书

编按:已故波德申中华独中创校人吴太山,在上世纪50年代以笔名瘦鹤出版《惊弓集》,记载了马来亚二战沦陷期间鲜为人知的故事。80年前的日据时代,距离我们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本期【读家】带你回望过去,感受祖父辈当年的苦境。


▲日本香蕉票或称香蕉币,为日本占领马新及北婆罗洲时期所通行的货币。之所以称为香蕉币,是因为10元面值的日本军用手票印有香蕉树。
▲日本香蕉票或称香蕉币,为日本占领马新及北婆罗洲时期所通行的货币。之所以称为香蕉币,是因为10元面值的日本军用手票印有香蕉树。

一声霹雳乱如麻,退避纷纷似散沙。野火秋风山鬼苦,空教华胄惨无涯。──诗出自瘦鹤《惊弓集》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日军于1941年12月8日在马投下第一颗弹药后,仅仅花了55天就将马来亚全面占领,开始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统治,直到美军分别在广岛与长崎投下原子弹,才逼使日本于1945年8月15日向同盟国宣布无条件投降。期间由于不少南洋华侨回中国抗日,并捐汇金钱以助抗战所需,所汇现金国币就达“十一万万元”,其中“义捐约十分之一……足见华侨汇款与祖国(中国)抗战经济,有密切之关系”(详见《大战与南侨》序),也正因如此,日军在占据马来亚期间,对华侨分外仇视,成为肃清屠杀的对象。

◢在遗忘的边缘重获垂青

沦陷期间,南洋华侨在日军高压统治下,惶惶不可终日,加上物资贫乏,生活极为艰辛。这一时期的惨痛经历,不少史籍、回忆录均有记载。其中描述马来亚沦陷期较著名者有1947年由陈嘉庚审阅,新加坡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编印的《大战与南侨——马来亚之部》、依藤《彼南劫灰录》等书,至于讨论新加坡的则有李希浪的《劫灰集》、郑光汉所编《兰花集》及谢松山《血海》等。

然而,正如依藤在《彼南劫灰录》后记中的感叹,随着世界政治局势钜变,人们似乎早已忘了“彼南时代”的惨痛经历,这些书也逐渐消失在读者视线里,直到近年隆雪中华大会堂重版《大战与南侨》及《彼南劫灰录》,才让这两部书得以重现;至于上述3部日据旧体诗集,同样在遗忘的边缘获得学者垂青,成为抗战文学中的独特史料。

相较这几部书的重获新生,由瘦鹤所著的“沦陷期史诗百首”——《惊弓集》,却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淡忘,既未再版,也未见详细讨论,由于其文以自身所见所闻为本,加上诗史并行的特殊撰写方式,除可补史实缺失,也颇具特色,值得讨论。

◢马来亚沦陷时烧掉藏书

瘦鹤者,即南来文人吴太山,出生于闽南诏安县,早年在家乡办松斋义学,南来任其叔父于森美兰宁宜区树胶园经理,兼任宁宜华小校长,曾编学校戏剧问世,抗战期“中华学校多用为学校脚本”,可惜马来亚沦陷时,“恐文字狱罪及家人”,乃向坊间回收旧作,将藏书尽付一炬,今已不得见。中日战争时,各埠设有筹赈会,吴太山被推举为芙蓉筹赈会宣传主任、宁宜分会募捐主任。日军南侵,筹赈会人员首当其冲,被四处追捕,“斩头枪毙”,直至一段时间后,日军允诺“凡以前赈筹会人员,此时应出来组织华侨协会,则前事可以宽赦”,加上亲友劝导,吴氏始出山加入华侨协会,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日人鹰犬……责其……著作多为‘抗日’;多方威胁勒索,卒以重金免祸”,其三叔原本“胶园颇多,也因日人迫交奉纳金,先后出售五百余英亩以济之,后又陆续售作家用”,乃至日军投降后,家道中落。故《惊弓集》不单是部揭露日军在马来半岛所作所为的真实记录,更是吴氏个人的逃亡血泪史,一代人的共同悲剧。

《惊弓集》出版于1950年11月11日,由槟城星槟日报承印,共录有吴太山诗史96首,诗未及数,乃请时任星槟日报编辑吴逸牛(吴鹤琴)为之补,另得10首,名作“惊弓集补钞”,刊于卷末。吴逸牛即瘦鹤的弟弟,南来前曾创办诗艺社,并在目睹日军侵华,大后方人民苦难后,写下〈轰炸后〉等诗篇,为时人称作“苦难诗人”,加上“沦陷之期,余(吴逸牛)避匿森州,日相共处,瘦鹤先生之所闻见,亦余之所闻见”,由是可知“惊弓集补钞”是在两者均有相同经历及诗人背景下,才纳入成书,绝非混乱编撰,粗制滥造凑热度之作。

与一般诗集不同,《惊弓集》特别之处,恰恰体现在它那特殊的写法上:以诗文并行的方式编写,即以诗为首,并在诗末辅以文字说明史事。虽然一些诗集也会在诗末注明创作原委,但通常不会有这样大段大段地描述,而《惊弓集》首首如此,说明是著者有意为之。吴氏这样的写法,很可能是受其乡友谢松山影响,蓋谢氏所著《血海》就是以诗文并行的方式刊印,纪新加坡侨民在日人治下的“昭南市”如何度过三年余的苦难生活。

◢日据时期,侨领最受仇视

除了编写体例上的特殊,《惊弓集》以吴氏自身见闻编辑完成,虽然相较由陈嘉庚出资,“登报征求”南洋沦陷史料出版的《大战与南侨——马来亚之部》;或由谢松山因任职《南洋商报》之便,得以依据“新加坡东南亚临时战犯法庭鞫审‘星洲大检证七元凶’之经过实录”,及日人将告投降时所闻所受而完成的《血海》,《惊弓集》史料来源显得匮乏,视野较为局限,或许它在内容上并不见得最为详尽,却弥补了部分史实上的阙失。

马来亚沦陷前,不少侨领热衷于中国事务,尤其中日开战后,更是不遗余力资助中国,因此日据时期,侨领首当其冲,为日人逮捕杀害,各地名门望族经此劫难后,家破人亡,事迹消失在历史洪流中。不知是否感同身受,吴氏在诗集中就有不少篇幅阐述各地侨领状况,如邱瑞珍、梁后宙、卓祺嘉、李涵君、王德义、林大典、柳其杰等,其中麻坡侨领的情况尤其惨烈。

麻坡华侨在“新中国戏团”来马筹赈时,捐助成绩甚佳,“当时有模范区之称”。沦陷后,日军用台湾人王经文,花言巧语诱骗在逃侨领回家,而后又令各社团办胜利庆祝会,如不出席,均以反抗罪论,却在他们来到集会后一网打尽,载往峇株巴辖,连同当地侨领数十人一齐屠杀。且王经文劝导麻坡侨领回家时,还各发一张保护证,言贴家门,即可禁日军骚扰,各家亲戚以为借此可保平安,乃多寄住侨领家,结果当天各侨领被扣后,家属立即被逮捕,不论男女老少,一律载往山芭用机关枪扫射,妇人孺子,惨叫声闻于天,正是“受灾侨领许蔴(麻坡)多,模范盛名累折磨。一网竟然都打尽,雷鸣电闪血成河”。

◢填补史事细节上的空白

除了侨领事迹,吴氏或因自身祖籍诏安,加上曾从事南洋教育,书中还记载一些同乡华校教员情况,如第二十八首,身处峇株巴辖的沈锡麟,纵使“百般苦打”下,也不愿供出该校董事与同事,慷慨就义;至于第四十四首,原先在北马执教的江晃西,虽已“避匿于槟城之浮罗山背”,却遭走狗旧友出卖,为日人斩其首于荒郊。其中各校情况,又“以槟城锺灵中学为最甚。该校学生,回国任空军驾驶员,身处抗战者多人……或以此为日人所忌欤?余友查企唐君,管亮工君,及同学李词佣君,均死之。而陈少苏,陈钦明二君,则因惊悸流离致病以死”,由是吴太山不禁感叹“剪除华校首锺中,几十员生殒厥躬。挚友乡朋同一哭,祗赢碑石事褒崇”。中日抗战,侨领资助物资,文人编剧撰文抗日,故沦陷时,侨领文人最不待见,往往成为针对目标,所幸《惊弓集》尚保留片鳞半爪,让前贤的事迹不至完全湮灭。

《惊弓集》不仅填补了部分侨领、华校教员在沦陷期惨况的缺口,还补上不少史事细节上的空白。如日军侵占南洋后,曾强迫华侨缴纳“奉纳金”5千万元,其中各州奉纳款额《大战与南侨》有详细记录,却未见筹储及缴纳经过,实际上这些史实细节均保留在《惊弓集》。

据文中所述,5千万奉纳金汇集后,日军令各侨领先习奉金仪式,由日酋指示,“进退左右,礼节繁冗,自朝至午,尚未完毕”,致使侨长林文庆博士年老不支,晕倒送院急救。除奉金仪式,“还须用红绫一大幅,端书奉金瑞词,先进稿呈阅,不合,再改,如是者三,卒又日酋拟稿,然后照录”,至6月25日举行奉金典礼,“各州侨领捧红绫次第上进,有如昔日专制时代午门朝君”。再者,日本天皇投降后,各地交接也不见得顺利,其中马来亚日军就多不愿服从,“大有单独作战,玉石俱焚之意。各高级官员,开会商决,陆军主战,海军主和,莫衷一是”,由是人心恐慌,直至日皇派遣3名皇族飞临,传谕不能战争之因,才宣告结束。

◢共同经历的逃亡血泪史

值得注意的是,《惊弓集》除了记载马来亚沦陷期的史事,也有不少篇幅纪自身的逃亡过程。吴氏原先避匿于宁宜区长兴园,后遵循二叔父命,只身渡宁宜河,藏于马六甲属瓜朥区福泰山,却遇日军“围杀瓜朥街场,枪声卜卜可闻,叔侄暨工友多人分途急匿入水芭深林中”,时倾盆大雨,其叔雨泪俱下,感叹道:“救国,救国,而今救不得自家生命啰!”后虽脱险,却因刺激过度,精神失常。

而后,吴氏潜逃各处,闻日军扣人,百般折磨,乃针对所闻酷刑锻炼身体,“余即夜不盖被,练习御寒……日必晒太阳……练习‘抗日’。且赤足步行,执锄学耕,化文弱苍白以成粗黑健硕”,由是奔波数月,面目全非,“赤足入长兴山,工友相见不相识”,唯同乡阿姑识得,真是“只有老姑能识破,未曾开口泪汍澜”。

这些逃难过程,不单是吴氏自身遭遇,更是无数日据幸存者的共同血泪史。书中内容或许文字简短,却蕴含无数苦难,乃至诗集成书后,名作《惊弓集》,取“惊弓之鸟”之意,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战争的可怕,正如吴氏所言“宁生为太平犬,不作乱世民也,悲夫!”。


作者 : 萧永龙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1-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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