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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7/2021
【工程意外中死伤的移工/01】工程意外现场 救难不分国籍
作者: 白慧琪(副刊记者)

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坍塌意外,中国籍移工被260吨的重物压毙。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网站显示,这起意外仍在调查中。
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坍塌意外,中国籍移工被260吨的重物压毙。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网站显示,这起意外仍在调查中。

2021年6月19日,施工中的白沙罗—沙亚南高架大道(DASH)鹰架坍塌,2名孟加拉移工砸伤,其中一人隔天伤重逝世。同年3月22日,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gantry crane)坍塌,2名中国籍移工从高处坠亡,另一名被压毙。

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DOSH)数据显示,2010年至2021年4月4日,共计有559笔工业或建筑工程死亡意外的资料。筛选出建筑工程意外(含关键字tapak bina或pembinaan),有224笔,死因不乏高处坠亡,或被大型建筑结构、机械夹毙。

工程意外中,死伤者是困在何其危险的环境?建筑工人又以移工居多,若不幸因工魂断异乡,身后事如何处置?

●报道:本刊 白慧琪
●摄影:本报 谭湘璇、本报资料中心

在马来西亚职业安全与健康局网站仔细阅读每一场工程死亡意外,常见几个死因:terjatuh dari tempat tinggi(高处坠下)、dihempap(遭重物重压)、tersempit(遭器械、结构夹毙)、dilanggar(被移动工具撞毙)。

3月22日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坍塌意外中,其中一名中国移工的死因便是dihempap。他被坍塌的桥式起重机压住下半身,困在施工中的梁上,被帆布盖着。

大马消拯局总部行动与拯救组消拯官阿里马迪亚(PgKB II Alimaddia)是其中一名把他遗体救出的消拯人员。因坍塌结构复杂,救援困难,他们花了2天和工程师商讨对策,稳固好结构,才吊起260吨的桥式起重机,将遗体移除。

阿里马迪亚没有多加描述死者死状,那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那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救援行动。防疫关系,他必须穿着防护衣和呼吸器在120呎高空,而且死者受困于梁上,消拯员行动空间非常有限。

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坍塌意外中,阿里马迪亚是其中一名把移工遗体救出的消拯人员。
新街场—淡江大道(SUKE)工程桥式起重机坍塌意外中,阿里马迪亚是其中一名把移工遗体救出的消拯人员。

每当工程意外发生,消拯局立即前往救援,尤其涉及建筑结构坍塌,还需出动特别策略救援行动队(STORM)。来自总部的阿里马迪亚是当时意外现场的STORM协调官。蕉赖消拯局分局是当时第一时间抵达的救难队,分局主任莫哈末凯鲁阿兹米(PKPgB Mohd Khairul Azmi)身兼吉隆坡STORM指挥官,同样参与了长达3天的救援行动。

莫哈末凯鲁阿兹米回忆,那场工程意外特殊在于,不是大道本身的建筑结构坍塌,而是桥式起重机滑落,造成一条基梁也直坠地面。两名中国籍移工从120呎(约36公尺,DOSH记录为25公尺)高处坠下,桥式起重机压中另一名中国移工,重物还砸中地面恰好行经当地的轿车,一名本地华裔司机受困车内。

拯救为先,消拯员首先救助困在车内的伤者,送院急救,也移除两名坠地的死者,交给警方处理。还有一名死者被机械压在高处,这也是整个拯救行动最困难的地方。“那不是一般V字型或A字型坍塌,而是部件坍塌,但是这个部件非常巨大,压住死者的重物重达260吨。”

阿里马迪亚还原当时情况,桥式起重机滑落撞击高架桥结构,其中一条梁倾斜30度。任何动作都有可能导致“二次坍塌”(secondary collapse),因此不能贸然吊起重物移除死者。

在工程意外现场,工程师才是最熟悉坍塌建筑结构的人。因此过程中,发展商和承包商必须提供建筑蓝图、结构图,方便消拯员计算重量以施予支撑,并与工程师讨论,补强结构,确保救援工作与动线安全。此外,他们还得尽最大能力保全死者遗体完整。

部署了两天,最终,承包商借出大型起重机,微微吊起重物,拉出死者。

与死神拔河的救援

相较之下,2019年5月23日的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才是真正与死神拔河。一名孟加拉籍移工受困底层,手部被60吨重的梁压住,尚有意识但动弹不得。

莫哈末凯鲁阿兹米说,那是“松饼式坍塌”(runtuhan jenis pancake),建筑物层层往下坍塌,结构非常脆弱,可能随时二次坍塌。STORM队员必须设法支撑和稳固结构,才能进入现场搜救。此外,他们还需注意从上方掉落的瓦砾和周围尖锐的木条、铁条;在狭小的封闭空间内(confined space),呼吸较为困难。

“我们尝试救出伤者,但如果直接移除压住他的梁,可能造成二次坍塌,伤者和消拯员都有生命危险。”莫哈末凯鲁阿兹米当时面临更艰难的决定,是否替伤者截肢。

“截肢绝对不是第一考量,我们一定会尽所有可能救出伤者。”当时建筑结构非常不稳定,伤者也越来越脆弱,再拖延可能造成死亡。经消拯局紧急医药救援队(EMRS)及卫生部医护人员评估,并得到伤者同意,EMRS队员当场截掉伤者的部分手部,把他救出。

隔天,莫哈末凯鲁阿兹米和队员到医院探望那名孟加拉移工。“我很感动的是,他哭着谢谢我们把他救出来。”他本来已经近乎绝望,觉得自己就快死在里头,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虽然被迫截肢,他仍然很感恩还能活着。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是层层堆叠的“松饼式坍塌”。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是层层堆叠的“松饼式坍塌”。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考量建筑结构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伤者也越来越虚弱,莫哈末凯鲁阿兹米逼不得已决定替伤者当场截肢。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考量建筑结构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伤者也越来越虚弱,莫哈末凯鲁阿兹米逼不得已决定替伤者当场截肢。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造成3名移工受伤,其中一人截肢保命。
2019年鹅唛交通综合车站工程意外,造成3名移工受伤,其中一人截肢保命。

莫哈末凯鲁阿兹米和队员到医院探望被截肢的孟加拉移工,对方哭着谢谢消拯员,令他大为感动。
莫哈末凯鲁阿兹米和队员到医院探望被截肢的孟加拉移工,对方哭着谢谢消拯员,令他大为感动。

无证移工,遗体归故土有难度

生命何其脆弱,工程意外现场,救难不分国籍、种族。然而,本地移工议题复杂,伴有有证、无证、逾期逗留等情况。尽管冒着生命危险堆砌砖瓦,并非每个客死异乡的工地移工,都能顺利魂归故土。

雪兰莪双溪毛糯医院法医部协调官阿末巴德里(Ahmad Badri)透露,工程意外的死因多是重物砸伤造成多处重伤、重物严重压伤、高处坠下伤及头部,或电击而亡。他遇过死状最惨烈的遗体,是2014年8月18日的捷运工程意外,3名孟加拉移工被上百吨的混凝土箱型梁压死,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就是100% hancur(粉碎)……hancurlah……”阿末巴德里找不到其他形容词,遗体已经不成人形。这样的遗体难以辨认身分,当时警方是根据现场目击者,以及死者服装研判死者共有3人。

每当工程意外发生,现场移除遗体后随即由警方送往临近医院太平间,交法医部门解剖,厘清死因。阿末巴德里详细介绍法医部门应对工程意外逝世移工的遗体处理过程。

警方运抵遗体,工作人员随即在法医记录簿登记死者资料。与此同时,执勤法医向警方了解初步案情,例如事发情况和位置,并检查遗体。“如果死者是被重压,会造成骨折,还需照X光确认有多少根骨头断裂。”

阿末巴德里透露,一般上法医耗时3到4小时解剖遗体,除了确认死因,还需采样,以及缝合破损的部位。法医也会到事发现场鉴证死者死因,例如被什么物件重压,或者坠落时摔在什么位置而造成死亡。例如,死者可能从高处坠落,摔到一楼撞到其他物件再滚落地面。“法医只鉴证死因,其他细节则交警方鉴证科调查。”

完成解剖后,法医会发出两张表单,JPN-LM10(解剖结果和死因)和JPN-LM02(死亡登记,凭此领取死亡证明)。雇主或家属代理人凭此表单到使馆办理手续后,才能回到太平间领尸,安排在本地埋葬或将遗体运回所属国。

阿末巴德里说,有证移工死者的领尸手续能在1周左右完成。然而,逾期逗留的移工死者,有些雇主会不承认是他聘请的工人。这些死者遗体被弃置在太平间,若14天后仍无人认领,法医部则致函该国家使馆。

“遇到无证移工,我们能通知哪个使馆呢?”阿末巴德里无奈表示,法医部只能请警方调查死者身分。警方会透过照片、指纹到各个工地寻找,通常耗时好几个月。若真的查无身分,警方结案后会发出解除信(surat pelepasan),允许法医部门处理遗体。其中,医院伊斯兰事务处会协助处理无人认领的穆斯林遗体;非穆斯林遗体则由非政府组织协助。

2014年捷运工程意外,3名孟加拉移工被上百吨的混凝土箱型梁压死,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2014年捷运工程意外,3名孟加拉移工被上百吨的混凝土箱型梁压死,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也常有移工因工受伤入院治疗,最后伤重不治,遗体送往太平间。太平间是不收费的,但领尸者必须先缴清死者住院期间的医疗费,才能领尸。外籍人士的医疗收费本较本国公民贵,他们在工程意外受伤,费用可能高达七八千令吉(因治疗项目而异)。

阿末巴德里说,有时移工死者的朋友没能力还清医药费,只好建议他们到医院收费处(unit hasil),商讨能否安排分期付款。抑或,他们会在同乡群体中筹募医药费和运回遗体的费用。

延伸阅读:

【工程意外中死伤的移工/02】工欲善其事,必先提升工安意识 移工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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