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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文艺春秋
9:02am 10/06/2022
龚万辉/第七个房间——夏美的时钟(上)
作者:龚万辉
图:龚万辉

有什么正缓缓流失,这让他觉得,时间的转速,在这个房间里是不一样的。

星野躺在夏美的床上,看着床头上一串小LED灯,像是不合时宜的圣诞灯饰,又像是天空的星星那样,不断地在眼前闪烁着。夏美正在浴室里洗澡。隔着一层玻璃门,他仍可以清楚听见花洒的流水串串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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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门口挂着号码的其中一个房间。外头仍是下午,阳光普照的热天。然而似乎为了掩饰更多窗外的细节,房间掩上隔光的窗帘,灯光也被刻意调暗了,一切都朦胧起来,仿佛有一种置身在幽暗洞穴中的错觉。星野裸身躺在床上,此刻才觉得有些冷,却找不到冷气机的遥控器放在哪里。他坐起身,看着脚边的床单乱成一团,像是一座废墟。他在凹陷的枕头上发现了一根遗落的长发。他恍恍仍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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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传来吱叽一声,夏美把水掣关上了。夏美用毛巾包裹身体,从浴室走了出来,肩膀湿湿的,一头长发也沾了水,贴在背后。夏美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打开了吹风机吹头发。星野坐在床上,却隐约也可以感受到一丝暖风吹来,夹着洗发水的人造香味。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夏美把手机翻过来看,转过头对他说。

星野在吹风机轰轰的吹拂声中其实听不清楚夏美在说什么。“还有时间。”夏美关掉了吹风机,又说了一遍。

对,之前都说好的——

“亲,调情按摩、波推、有套吹箫、爱爱。全程60分钟激情享受。谢谢。”

星野的手机里仍留着夏美回复的讯息,以及随后附上的两张性感的照片。照片中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打扮成学生的样子,却伸手把领子而至胸口的两枚钮扣都解开了。然而现实中的夏美,此刻在镜子里的折影,却和照片的样子有些不一样。这也难怪,现在手机的拍照App,只要按一个键,就会自动把肤色调亮,去皱纹、去痣,放大眼瞳,缩尖下巴……,结果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差不多,都像是一个假人。

他在手机里一一扫过那些女孩子的照片。她们都把自己装扮成欲望的商品。她们的身世被略化成名字、年龄、三围和不同的国籍。

“我只是想要,呃,一个真人。”在预约的电话里,星野说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瘟疫初始的时候,这座城市的和摩铁一度无人问津,萧条、沉静而至频临倒闭。人人都害怕和陌生人的任何接触,更何况是肉体和肉体的交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业者以国外进口的做为招徕。在网站上写着:卫生、干净,完全杀菌,阻绝任何病毒传染——看起来多像是一则洗手液广告。而原本网页上的那些人类的照片,在一夕间都换成了的头像。那些一比一仿真的假人,被穿上了人类的衣服,安放在一个一个房间里面,避开了顾忌、道德和法律——

你看,虽然那么逼真,但这些都只是成人的玩具吧了。

星野也曾经在不同的房间里,像打开一个巨大的礼物那样,解开那些领口的蝴蝶结,剥下她们身上的衣服,进入那些样貌的人造之人。细看那些皆恍若真人,但她们精致的脸上恒常带着一种漠然的表情。她们不快乐,她们也不悲伤。她们仿佛脱离了现实,眼睛像是永远看去很远的地方。

他第一次和做的时候,想搬弄她们摆出不同姿势,才愕然发现和想像中的不一样,这些娃娃非常之重。他之前没有想过,人类在床上的时候,会自然地用手脚支撑自己的重量,但她们不会。但她们也不会嘲笑你结束得太快,或者埋怨任何粗鲁、不得体的动作。

她们任由你为所欲为。

在短短的时间里,这些矽胶假人就迅速地不断推陈出新。为了让虚假更趋近真实,他们在那些柔软的假人肌肤之上喷上昂贵的香水,且在体内看不见的某处装上了简陋的人工智能。这使得娃娃们在被摆弄成不同姿势的时候,会同时在喉咙深处发出:亲爱的,好棒。快一点。不要停……这些简单但不断重复的句子。但即使如何地优化,星野仍分辨得出那带着机械感的人造嗓音。他想起小时候(那已是上个世纪)有一种会说话的玩具人偶,只要拉一下背后的发条就会开口说:“我爱你”,那种恍若金属摩擦的声音。

明明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还是一次一次打开门,进入了那些房间,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他一直想知道,所有的虚构最后能不能抵达真实呢?每次做完,在那矽胶柔软的膣腔里射出自己的精液之后,他仍会拥抱着那具无语回应、没有温度的躯体久久不放。他甚至开始和身边的那具假人说话,告诉她生活的琐事、烦恼,而至某些深藏心底的秘密。虽然预定的时间还没到,但他躺在床上,却不自觉一再去看那跳闪的电子时钟。他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在那段安静而疲倦的倒数时光里,他总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占据了整个房间。

“我们还有时间。”夏美说:“虽然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夏美吹干了头发,爬上床,像一只猫那样,曲着背,把自己窝进了星野的怀里。此刻,星野可以从鼻息和手指的触觉,感受到另一个人类的呼吸,以及裸裎无遮的体温。这是他久违的感觉了。虽然现在的已经进化到在膣内塞进发热器,模拟出人类的温度,但他清楚知道,那是不一样的。也许不在于生物和死物的区别,而是源自同类之间,彼此共同拥有的某些属于触感的、嗅觉的,舌尖残留的什么。

房间里的电视从刚才就一直开着,若有若无的声量,闪动的光影拂过他们的肉身,他们的脸。电视上正在跳闪瘟疫确诊者的数字,主播一脸严肃地面对镜头,而身后是不断流动字幕的新闻画面。荧幕幕里的一群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上鸟喙那样的防护面罩,远看而像一群乌鸦。军队已经在路口围上了一圈一圈的铁蒺藜,像是战争电影看到的那样,代表危险和无法逾越。

然而在那个房间里,星野和夏美彼此因为陌生而短暂无语的时刻里,瘟疫似乎还在遥远的地方。肉眼看不见的病毒,近乎虚构的隐喻,像一只无形之手,拂过每个人的脸庞、深入了脾肺,而无人知晓。

星野任由夏美躺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听得出来,夏美的口音和本地人有些不一样。柔柔懒懒的,而不是那么起伏夸张的腔调。夏美告诉他,自己最不能忍受的是喝了拿铁咖啡的客人——为什么?你不知道哦?喝过咖啡和牛奶的嘴里,会很久都残留着一种非常恶心像是呕吐过后的味道。夏美说,我真的没办法耶。最怕客人捧着星巴克的咖啡过来,又不能说什么赶客的话,在床上的时候只好一直别过头去,屏息着希望赶快把事情做完……。

他微笑着轻抚夏美的头发,由发而至卵石那样的肩峰。虽然他知道,所有的故事都可能是编造出来的,包括“夏美”这个名字,甚至年龄和身世,在这个房间里都是容许虚构的。但他却非常享受此刻这种相拥却毫无责任的关系,以及只为了打发时间而几无意义的对话。

他知道夏美和他一样,都不是真正属于这座城市的人。他们只是在这城市里租借了一个房间,在这个巨大的容器里安放躺下的身体。夏美笑起来的时候,会微耸着肩膀。他们贴靠着彼此,像是两柄叠在一起的汤勺。夏美的耳壳从长发间露了出来,他忍不住伸手顺着耳朵的轮廓摸到耳垂,那温温软软的部分,像是人类的身体独有的,一种永远无法模仿出来的触感。

——这就是真实吧?星野心想。

也许,就是这么一点细节的不同,就是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区别。

但他有时也分不出来,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一如这间。夏美的生活就是在这个小小房间里面,接客、吃饭和睡觉,永远都不必走出房门。夏美总是把窗帘拢起来,仿佛这样,这个房间就可以变成一个自转的行星。这里的时间的转速和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时间只是电子跳闪的一分一秒。时间只是一再重复的光影。

“刚才我去便利店买东西,有个大叔竟然叫我表姐耶。”夏美抬起头说:“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他应该是认错人了啦。”星野说。

夏美坐了起来。星野仍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夏美线条柔和的裸裎的背。夏美盘腿坐在床沿,举起双手,把垂在背上的长发熟练地绑成了一束马尾。刚才做爱的时候也没注意,这时星野才清楚地看见了,那原本掩盖在长发底下,一幅精致的文身。

那是一个时钟的图样,钟面刻写着数字。但非常怪异的,那时钟在夏美的背上失去了原有金属的坚硬感,钟面和指针皆软化成扭曲的形状,失去了时间的指涉。那幅文身手工细致而繁复,镂刻在夏美白皙的皮肤上,浮起在颈椎之处,随着夏美的一举一动,柔软地起伏。

“你喜欢达利哦?”星野伸手抚摸着那时钟的文身,却似乎触摸到文身底下,一些微微浮起的疙瘩。

“不知道耶。”夏美回过头来,说,那是她以前去清迈玩的时候,让一个老师傅文上的文身。当时只是觉得这软糖融掉一样的时钟图案挺特别的。

你知道吗?星野说,有一个奇怪的画家,留着一对如昆虫触须那样的怪异胡子,他的画好像都是在描摹着梦境。比如大象长着瘦瘦长长的腿。比如时钟,都变成软趴趴的。像是未凝固的溶岩,可以扭曲成不同的形状。所以时钟失去了报时的意义,而变成一种软软甜甜的,好像可以一口吃掉的东西。

星野还想再说,他小时候一个人躲在百货公司里,让所有大人都找不到的故事,夏美的手机这时发出了滴滴滴的闹钟声音。

星野明白这是时间到了。像沙漏中的最后一颗砂子跌落彼端,留下巨大的虚无。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一种看不见而精准的存在。的时间恒常以一种倒数的方式计算。而夏美的手机如时间之神的法器,掌控着每分每秒。短暂又漫长的六十分钟已经过去了,故事和想像都到此结束。他起床,将一件一件衣物穿回身上,回过头,夏美背对着他,反手扣上内衣的小扣子。他想了想,问夏美:“下个礼拜,你还会在这里吗?”

夏美笑着,露出一双虎牙。她姆指靠着耳边,伸出小指,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起身为他打开房门。夏美说,那你下次再告诉我多一点那个达利的故事。星野走出那个房间,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夏美却已经把房门轻轻关上了。

走出,星野才愕然发现,原本喧闹的市街此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不知道所有人都去了哪里。他独自走在街上,像是不小心走进了一个虚构的都市场景。交叉路口也无一辆车子,而交通灯依旧依着固定的秒数由闪动的绿色转成红色。路上空荡荡的,失去了都市应有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他孤独地站在十字路口,仍执意遵守交通规则,等待绿灯,等待可以通行的时刻到来。

莉莉卡,然而一如你所看见的,疫情来得太快。病毒潜伏在空气中的飞沫和彼此交换的体液之中,以等比级数的疯狂速率在人类之间传染开来。几个星期之后,城市沦陷,街巷各处已经被黄色的封条封印起来。所有的市民都困陷在各自的房间里再也无法出去。没有人再回到那座。那些贴着门号的房间之中,一个一个仿真仍安好地平躺在床上,睁大着双眼,就这样被人类遗忘在旅馆里面。也没有人发现,其中的一个房间,还留下了唯一的人类。

夏美一直待在那个房间。当她终于察觉自己一个人被遗弃在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再也无法走出这座旅馆了。国界封闭。车站、机场此刻空无一人。而整个城市拉满了警戒线,分割了疫区和安全地带,分割了真实和虚构。而夏美就这样被划到了=被遗忘的那一边。

封城开始的那几天,夏美一点一点地吃着房间小橱柜里的那些薯片、泡面和巧克力(原本标价都贵得要死),每天用电水壶接水煮开。她一直让电视开着,收看报导疫情的新闻,或者电影台不断重播的老旧电影。汤汉斯主演的那部流落荒岛的影片都已经看了五六回,几乎熟悉了每一句对白。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受难者,但她连一颗可以假装同类的排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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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房间——夏美的时钟(下篇)

本文源自龚万辉第一部长篇小说《人工少女》,全书约15万字,获得2017年台湾国艺会马华长篇小说创作发表补助,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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