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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6 09:00:00  2359209

方肯/主宰者(上)

文艺春秋


图/Kuco
图/Kuco


他一直躺着,日久变成一座山,脸上长满树木,嘴边都是浓密的灌木,而眼睛的周围光秃,因为他不愿闭上眼睛,只为直视太阳和星月,守住唯一的永恒。

他不在乎云朵,它们迟早会飘走,一如流泻不止的时间,带走生命和善恶。

为了主宰一片森林,他曾经站在善与恶的之间。他温柔地说谎话,带着慈祥又亲切的微笑,森林的动植物被他任意摆布,仿佛被催眠,仿佛被掏空灵魂,仿佛被挟持了神智。

动植物视他为森林里共同的敌人,却没有能力摆脱他,身体不听使唤地向他鞠躬,对他言听必从。他的谎言,分散动物们欲反抗的躁郁,有的被说服,有的因此迷惘。意志坚定的动植物,最终会在他的谎言之下被质疑、被排挤,无法聚合对抗他的力量,最终自暴自弃,到森林以外的海漂流。

谎言造就他,他成就谎言。

直至一天,森林平静如常,那平静已持续太长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主宰已毫无意义,他便找了一块空旷的平地,平躺下来,如一片树上飘零而下的枯叶,不再发出声音。

谁都没有发现他隐匿的身体,动物爬上他四肢,在他的胸膛奔跑、蹦跳;树木一分一寸地占据他的全身,包括他的脸庞和五官,唯独他的眼睛,是任何一物不能抵达的地方,最后只是黄土。

它们称他为山。

地底的老鼠蛰伏多年。它们挖掘四通八达的隧道,在里头存放腐烂的果子、动物的尸体,各种酸的腥的恶臭在地底交错。老鼠们嗅觉本就灵敏,但对于恶臭之习惯,已和自己融为一体,无以辨别。然而,其他动植物能远远地闻到老鼠的气味,那充满毒性的恶臭,逼迫它们回避老鼠们的出没地,视之为禁区。

隧道里日积月累的粮食,从地底满溢出来,动植物们找到自己失踪许久的伙伴,悲恸不已,泪成洪水,使自己被泥水吞没,最后沉入水底。老鼠们潜入幽暗的水中,撕裂那些未从哀伤解脱的脸孔,噬咬它们每一寸皮肤和血肉,留下无以辨认的遗骸。

虫子目睹了一切。它们选择它们认为强大的一方。虫子不常饥饿,粮食来源充足,但它们对现有的粮食感到单调,厌倦无时无刻寻找粮食的生活。除了粮食,它们开始垂涎权力的虚荣,渴望结束被藐视的待遇。

虫子曾效忠他,负责收集情报,执行他的命令。正因如此,那时动植物都知道虫子的身分。当他变成了山,它们不再被赋予任何责任,可有可无。于是被藐视,被轻蔑,即失去利用价值的普通虫子。

老鼠接受虫子的加盟,以及它们的贡品。此后,它们地底的势力便壮大了。一点一滴的扩大,它们不局限在地底,陆陆续续爬到地面,撕咬不能移动的植物,偷袭安眠中或进食中,或沉浸在安闲中的动物,不畏惧各种型态或体格,因为老鼠和虫子的为数众多,像狂浪大口大口吞食了一切。

虫子知道太多事情,那些藏于缝隙、边缘、最高或最深处的隐私,都在太阳底下曝光。老鼠需要虫子。它们找到所有卵生动物藏卵的地点,敲破过鳄鱼、响尾蛇、老鹰的蛋,然后舔干蛋液,或吃掉未孵化成形的幼儿,遗下蛋壳碎片刺痛那些母亲的心脏。

它们散布仇恨的种子,在各处迅速发芽,长出黑色叶子白色花朵的植物,根部沿着地面延伸,遇洞则钻;遇老鼠或虫子就紧紧缠绕对方,待猎物没有生息,自己就随之死亡。这种植物强烈威胁老鼠和虫子的存在,它们因恐慌和愤怒而拒绝为之取名,也禁止其他动植物提起。一旦发现,讨论者将在顷刻间被啃光,骸骨也会被噬咬至粉碎,任风送去未知的远方。

动植物偷偷称它为“那个东西”。

夜半时分,当川谷的风流连至此,那个东西的花瓣便如蜂翼摆动,仿佛准备起飞,发出响亮的玻璃声。那些失去伙伴的动植物,在清脆的叮铃叮铃声中,听见已逝的生命从远方传来低吟,陈述各自被掩盖的死亡过程。每个夜晚,低吟不减,牵着动植物聚合在那个东西的密集之地,在凌乱的密语中颤抖。它们抚摸黑色的叶子,俯卧在那个东西的根部,好像在拥抱那些不再归来的灵魂。

地底隧道被那个东西盘踞,仿佛和时间赛跑,抢着消灭所有老鼠和虫子。魔爪般的根部,伸展比老鼠和虫子的腿快,它们来不及惊愕或惧怕,呼吸如被捻熄的蜡烛,从此黑暗。

老鼠和虫子需要新据点,重建它们的势力,重燃它们嚣张跋扈的气焰。

老鼠厌恶绚丽的色彩,以自身晦暗的皮毛为荣,就捣毁盛放的花朵,在花的尸体之上建造新据点。腐烂的果子和尸体,都储存在钻石型的建筑物里。高耸而丑陋的顶部,挂满动物的骸骨与枯萎的植物为饰物,恶臭比昔日更甚,森林不再有花香。老鼠和虫子掠夺了整座森林,它们比每个昨天暴戾,未来继续发生更残忍的惨剧。

 “你们若要得到权力,必要爱上血的味道,欢快的毁灭。”老鼠告诉虫子。

原本仅吸取植物汁液和花蜜的虫子,已没有回头的余地。它们许久不在深夜鸣叫,也不独身出行,避免被伏击。虫子必须遗忘本性,咬噬老鼠剩下的腐坏尸体。但是它们必然知道,它们不过是盲目地假装。它们奢望权力,却被权力征服。

老鼠和虫子必须反击那个东西,在它们未遭灭绝以前。它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尸体。于是,它们将尸体堆叠成山,萃取尸体里的汁液,沁入在那个东西的所在地。那个东西叶脉般的根,在地面和地底编织了密密麻麻的网,瞬间被烧灼成焦黑,化为灰烬,飘飞于空中,不见踪影。

尸体汁液比仇恨更浓稠更卑劣,灼伤了大地。大地疼痛,疲乏。晕眩。在恍惚中摇晃,摇晃它无法风干的伤口。在迷蒙中摇晃,摇晃它已无法掌握的黄土和砂岩。

摇晃的摇晃,河也摇晃,流水倾倒而出,流向四方后被蒸发,干枯的河床躺着奄奄一息的鱼。弥留之际,鱼想起它们还是一颗卵的时候,以为此生会游至河的尽头,并未预料结局就在诞生的地方。它们还没见过最险恶的暗潮和暗礁,眼巴巴地见水和自己一起枯竭。

凡是会摇晃的都在摇晃,云也摇晃,在天空四散如粉屑,雨就没有下来。鱼等不到一场雨,鳞片终究在干燥的空气中片片剥落,一地的闪烁如星,是太阳映照的死亡。

凡是会摇晃的都在摇晃,摇醒了躲在穴里冬眠的动物。它们从黑色走出来,穴外艳阳耀眼,它们睁不开眼睛。它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走出来,也对外边的世界没有头绪,茫然地朝震荡走去,犹如被召唤的傀儡。

鱼之消亡,使动植物们凝结在冰冷的沉默中。那些刚从冬眠苏醒的动物,有的终于睁大了双眼,环视四周,决定要收拾这片残局;有的仍闭着双眼随队伍行走,依旧没有思想。

悲伤已比平静的时间长,在动植物的气息里刻下沉重、剧痛的痕迹,它们当中有些不幸窒息,有些抓紧最后一丝喘息,在折腾中诅咒老鼠和虫子。它们生存的目的,仅为了见证老鼠和虫子的灭亡。

在星光下,动植物向那个东西伸手,那个东西也向周围伸出黑色叶子,低吟忽然中止。玫瑰褪下它的殷红,花瓣变成苍白;孔雀不再留恋羽毛的色彩,阴郁稀释了所有颜色,余下深浅不一的黑;怒火烧掉了变色龙的颜色,从此它只有白。动植物和那个东西一身剩黑白,颜色令它们哀伤,那是回不来的平静日子。

蟾蜍在树上俯瞰一片黑白,腿部沾染着血迹。那不是它的血,走进钻石型建筑物时,必将采过稀烂的尸体。它向它昔日的食物——老鼠俯身,然后摊开双手,壁虎和蜗牛哗啦如雨降至。它生活于水,于陆地,没有长久的居所和朋友,它只为生存而生存。

蛇坐在老鼠的旁边,犀利的眼珠盯着蟾蜍,吐信是一种挑衅。它喜欢舌尖在此采集的味道,它想念老鼠和蟾蜍的血,也想念它们从喉咙慢慢滑入肚里的快感。蛇仅仅想念,却不能再如昔日生吞它们。它和蟾蜍、虫子无异,尽管它的毒液可猎杀无数,权势却不站在它这一方。

老鼠之间没有交心或骨肉的情谊,但打从它们一出世,就知道它们依赖彼此,像束缚在一起的芦苇,才能建成一搜不沉没的船,向至远至辽阔的世界航行。

带领它们的曾是鼠一世,那时候它们不如现在贪婪,夜夜窜入人类的田里盗取玉米、稻穗,或等待一只老死或战斗而死的鸡、老虎或牛。在太阳底下,它们佯装诚挚,专一地等待从大树坠落的果实,但在树下的等待者不仅有它们,还有猴子、熊,以及早已在枝桠上凝视的猫头鹰。

关于那四通八达的隧道,那是鼠二世所造,当蟾蜍献上另一只蟾蜍的尸体,蛇献上另一只蛇的尸体,它们就在一起了。蟾蜍与蛇的捕猎,充实了隧道的粮食库,也孕育了更多更臃肿的老鼠世代。

老鼠的后世步履蹒跚,举止表情木讷,终日的饱食阻碍它们思考。它们啃食石头,磨碎牙齿,又从山崖跃下,以为彩虹是一座不坠的桥。它们心中没有胆怯,肆意咬破小鸡的喉咙,还有在那已耸立超过500年的菩提老树下,啃咬比它们粗壮的树身。

蟾蜍、蛇与老鼠的勾结,鸟都看在眼里,它将消息传布给其他动植物。动植物秘密传话,但青蛙和蜥蜴都拒绝相信,直认鸟是造谣者,离间大家和蟾蜍、蛇的关系,纵然它们互不相识。它们遇见鸟着陆的时候,青蛙对之鼓胀脸颊,蜥蜴则鼓胀喉咙,但鸟对它们不屑一顾,往腐叶掩盖的土里猛啄几下,瞬间叼起一条肥美的蚯蚓,就往天际最高的卷云展翅飞去。青蛙和蜥蜴留待原地,仰望鸟逐渐缩小的背影,脸颊和喉咙还鼓胀着,像即将升起的气球,却一直没有升起。

老鼠不断扩张它们的新据点,填满了湖,推倒了树,一吋一吋占据动植物的领域。那个东西和动植物以呼喊一致的口号,结成钢丝般的围篱,紧密交织而结实,无一丁点透风的洞孔,包围起共同的居所,阻止老鼠的侵入。

蟾蜍在围篱结成前,向老鼠通风报信。蛇比它先到一步,已懒洋洋地躺在钻石型建筑物里,以促狭的眼神瞟了蟾蜍一眼。蟾蜍领不到功劳,悻悻然离去,回到月光照亮的森林里。青蛙始终见到蟾蜍从老鼠的版图走出来,而且见其脸色毫不惶恐,像是蟾蜍的另一个家。

青蛙终于相信鸟的话,但它没有机会表达它的醒悟了。蟾蜍的毒液注入青蛙的体内,到青蛙变成黑色后,蟾蜍才回到那湿润的沼泽,如往常展开一夜不眠的叫鸣。这夜鸣声格外低沉,犹如一首挽歌。

翌日早晨,虫子搬来了青蛙的尸体,安放在动植物的中央,然后欠身离开。大家都坚信是老鼠所杀。蜥蜴直觉是鸟杀了青蛙,于是它更憎恨鸟,也厌极其它动植物。这个被扭曲的世界里,只有它独醒。它开始散布鸟是凶手的消息,动植物当中有的信了,有的不信。那个东西和动植物的口号无法一致,围篱未结成便破败。

动植物此时想起了他,那个无尽谎言的主宰者。

若是他归来,森林便会回到平静之前。动植物的秘密会被揭露,行迹将被监视。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将因他的谎言而变得混乱──长颈鹿倒立,苹果树结出蓝色的果子,乌龟以为自己是蜗牛,兔子以为自己是松鼠。(待续

主宰者(下篇)

作者 : 方肯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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