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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0 09:00:00  2359224

方肯/主宰者(下)

文艺春秋

图/Kuco
图/Kuco


主宰者(上篇)

前文提要:若是他归来,森林便会回到平静之前。动植物的秘密会被揭露,行迹将被监视。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将因他的谎言而变得混乱……

他依循他认为的秩序,进行他认为应当的主宰。

山听见动植物在讨论他,甚至在寻找他,他就挪动了身体。泥土和树从他身上逐一掉落,飞禽从他的发间纷飞。他拍走身上的沙石,四周的一草一物都在他的视线里十分清晰,但风景已不是他躺下时的模样。他尊贵的宝座早被老鼠啃噬,被风吹蚀,遗下残毁不堪的木块,难以辨别是把手抑或椅脚──这些都被掩埋在老鼠丢弃的白骨下。

当他躺着的时候,他一直望着天空,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用耳朵聆听他曾主宰的森林。他一直知道老鼠的行迹,也知道虫子的离异。他从空旷的平地坐了起来,他想把他的秩序找回来。因为他想,所以他迈步走了,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老鼠知道他回来了,便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它们明知鼠二世只是一个继承权力,却没有谋略的王,根本不能抵抗归来的他。但它们从不敢让鼠二世知道自己的无能,给它最美的赞颂,最尊敬的崇拜,以图自己在鼠群的可分多一点粮食,品尝到最新鲜的血。

鼠二世对他的归来毫无畏惧,耻笑他的老去。它们不准备防卫,也不准备商讨对策,日复一日如常堆积尸体,灭那个东西,挖凿更畅通的地底隧道,把足以掩埋整个森林的尸体和果子,送往森林以外的粮食库。

整个森林都知道鼠二世在森林以外的粮食库。它们知道总有一天,鼠二世会把所有动物都藏进它的隧道里,可让整个鼠的王国、虫子,甚至它们几个世代都不愁食。

动植物决定再向他躬身,替他戴上皇冠,还他权杖,为他建造一个与昔日无差别的宝座,但今时的动植物已非他曾主宰的。它们看穿了他的谎言,已懂得在他的声音面前保持清醒,抱紧自己的灵魂,扼住或许会迷糊的神智。它们立下协议,一旦回到他的主宰,他必须在第三个月圆步下宝座,把森林还给它们。

他必须答应。为了将森林扳回他的秩序上,他唯有答应。他在月亮底下答应了它们的协议。

有那么一群老鼠,它们在偏僻的山丘旁,没有阳光的阴影处,另凿地窖,私藏粮食。它们没有等待反叛的时机,不过是为老鼠王国瓦解之后,准备重辟天地。

有那么一群老鼠,它们与每只老鼠拥抱表示友好,并且静观各种风吹草动,不牵扯其中,也不干预。它们没有等待反叛的时机,却等着随时踩上鼠二世的尸体,站在钻石型的建筑物之上,宣布主权。

他在钻石型的建筑物上敲开一个洞,光从洞涌进里头,拨开老鼠之间朦胧的纱,揭露了老鼠们若隐若现的秘密。光,使秘密刺眼。他将真话和谎言互相调和,又变成谣言,而谣言难以被识穿,每只老鼠相信自己选择相信的。谣言弥漫在整个钻石型的建筑物里,老鼠们感觉空间越来越闭塞,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勒紧。

震荡,摇晃,山石堆满钻石型建筑物的周围,封闭了出口,老鼠们被囚禁在谣言之中,像无止尽的咒语,摧残它们的耳朵和思考。意志薄弱的老鼠啃咬自己的身体,并在互相猜忌中因郁闷而消瘦,最后瘫软在隐密的暗角,含着自己的尾巴睁眼死去。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谎言后,鼠二世的身体像蛋糕被其他老鼠捣烂、撕裂,染上一片晕眩的血色,像焦灼后的灰烬,黏附在四周,怎么也脱不去。

鼠的世界分崩离析,森林的主权回到他的手上。

他熟悉老鼠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牙齿的数量。动植物都不知晓,他培养了老鼠的残酷与狡诈,在他曾主宰的时候,为他消灭反对他的声音,毁坏反抗他的念头,巩固他的权力。老鼠学了他的手段,动植物都动不了它们,像推不倒的磐石,永远为自己制造有利的环境。但是,老鼠学不了他的智慧。

唯有他才能毁掉自己创造的一切。

动物们将钻石型的建筑物拆除,慢慢地搬走一瓦一砖。那地底冒出暗红色的浓烟,溢出辛辣的涩味。老鼠们埋藏的秘密逐一显现,它们的王国是由血建构而成。在破碎的残瓦交叠之下,露出一条扭曲的尾巴,仿佛终于从禁锢中解脱──那是蜥蜴。它的头部不知所踪,只剩下完好的身体。头呢?动植物各自寻觅,却连一颗眼珠都找不到。它们猜测,那滚滚浓烟里大概有蜥蜴的一部分。

他让动植物回到自己本该居住的地方,花儿重放,雨水重灌河中,卵在河中反射微弱的光,像零散的星子。第一尾鱼孵化出来,顺水流游到花朵飘落的水面下。接着是第二尾,第三尾,直到河里都是鱼。

动植物追问他已逝灵魂的去处,他不发一言,将树木种植到原本的土壤,将泥土填满老鼠挖掘的隧道……他正把森林扳回他认为的秩序上。他做他想做的事。

第三个月圆时,他还没有完成。他日以继夜地修建亡灵的石碑。动植物都来追讨他主宰的权力,催促他摘下皇冠,交出权杖,离开它们为他建造的宝座,把森林还给它们。他仍旧不理会动植物的声音,按照他想做的事,继续缝补森林的每一个伤口。

动植物深恐他重施谎言,越来越鼓噪。每天在太阳升起后和落下前,动物一齐蹬脚,树上的叶子都坠落,覆盖在森林的土地。层层落叶逐日叠高,掩盖了他的宝座。

他找不到他的宝座了,但他还没有完成他想做的事。动植物等不了他,他只好依照协议退下。

他回到那空旷的平地,环顾他重建的森林,花儿盛开,动物奔放地跑,树木不再显露焦虑的颜色。那个东西渐渐枯萎,化成随风消散的灰,而风里不再有那来自远方的的低吟。

然而,老鼠们此时拾起钻石型的建筑物之碎块,一块一块堆砌成方块的形状。它们推举了年老多病的老鼠当新的王,并集体开始重新挖掘隧道。它们还没有增添新的血,虫子、蟾蜍和蛇都在动植物未察觉之时,见证了方块建筑物的顶部,重新挂上骸骨与枯萎的植物。

他回到那空旷的平地,慢慢躺下。这次,他闭上了眼睛。在鼠疫降临前。


作者 : 方肯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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