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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5 09:03:00  2263046
非常人物/李哲林:我喜欢大家叫我婆罗洲之子
人物


他若不是在山地里寻找原生品种的好米来酿原住民米酒,就是在弹着沙贝琴,用中文唱原住民乐的舞台上。

在这个人人都是斜杠青年的年代,李哲林卖过榴梿,开过烧烤档,也曾经是撰稿员、导游、地陪,然而让他最坚定的身分,是酿酒师与音乐创作人。

李哲林的身分多重,然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与砂拉越这块土地有关。因此,他更喜欢人们唤他作——“婆罗洲之子”(Anak Borneo)。

一把沙贝琴,一头长发,还有一张干净得与世无争的脸孔,是李哲林(Evan)的标志。
一把沙贝琴,一头长发,还有一张干净得与世无争的脸孔,是李哲林(Evan)的标志。



“田野中人不再Bumai,记忆中饭香已不在,长廊中织藤的老奶奶,编织着被遗忘的那些年代;先祖的智慧留下来,酿一坛供神的Tapai,家存在山里的绿海,幸运的是干净的河流还在。”

“祖灵的魂生成稻禾,烈火洗礼的沃土是否还好?一手举起盐木棍,插坑种着传承。远方的油棕,已翻过山腰。”

在〈归〉(Pulai)这首歌里,李哲林用一把干净、空灵的男声,配搭砂拉越才女萧佳纹那一把浑厚、悠远的女声,透过中文以及伊班话,反复吟唱着砂拉越原住民的现况。歌词的字里行间,满满的流露出写词人——李哲林对砂拉越这片土地的情感与关怀,同时也记录了原住民的习俗地逐渐被发展所侵蚀的种种困境。

那一声声的反问句,为的是希望人们为此产生好奇和疑问,进而了解更多那些听似平淡的语气,背后却是一件件悲哀的事。

“我们需要更多人去关心这些真实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事。”他说。

2019年的创作,〈归〉(Pulai)邀请砂拉越才女萧佳纹(Camillia)担任副歌女声,李哲林的干净与萧佳纹的空灵声音,仿佛是深山里的一把清流。
2019年的创作,〈归〉(Pulai)邀请砂拉越才女萧佳纹(Camillia)担任副歌女声,李哲林的干净与萧佳纹的空灵声音,仿佛是深山里的一把清流。



消失了的虫,不见了的人

李哲林出生在砂拉越美里,老家就在尼亚河(Sungai Niah)的河岸边。

“以前坐在河边,看见那些载着木桐的大船来来回回的经过,觉得那画面好不壮观,现在回想起来,却感觉有些悲哀。”

船上载的那些巨大木桐,其实来自周遭的原始森林。他在很久以后才发现,树林减少了,过去常见的小昆虫,如蝉、蝴蝶、蜻蜓、甲虫、萤火虫,也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小时候喜欢抓甲虫来玩,放在一个盒子让它们在里头打斗……如今一只都很难找到。”

长大以后,不仅昆虫消失了,身边那些熟悉的年轻人也通通不见了。他们要不是到城里读书,就是奔走他乡,跨海到吉隆坡、新加坡去寻找更好的生活。

平日走在伊班长屋里,过往热闹的景象不再,只剩下三几个老人坐在长廊上,有日照的地方织草席或渔网。

发展洪流下,习俗地的缩减,传统稻耕改种油棕,加上大量的人口外流,原住民的习俗文化迅速凋零。李哲林特别感同身受,除了身上一半流着原住民的血液——他是马兰诺人与华裔的混血儿,也因为他与伊班人的感情密切。小时候的他,总是跟随父亲的船到深山里的伊班长屋去物物交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伊班族的表舅母。

这位表舅母,也是教会他酿酒的启蒙老师。成了酿酒师之后,他三不五时往内陆山区跑,看见更多令他无奈又感慨的事。比如填海工程,不仅破坏海洋生态,造成渔夫的鱼获减少,有的人还被赶出习俗地,被迫搬迁到其他地方。大规模的土地发展,更是直接把传统渔业彻底毁灭。

原住民坚持种稻的原因,除了自己吃,也为了保留祖先留给他们的谷种。如果哪一年不种稻,他们就会失去这些由祖先传承给他们的原生谷种。然而,稻米却不比油棕的利润来得高和稳定,许多原住民转去种油棕,以至于永远失去了祖先的谷种。

稻米对他们来说,不只是粮食和生计,更蕴含了古老的信仰与文化。其中每一年的丰收节,和他们祭祀的米神、酿米酒文化就有着无比重要的关系。

种稻文化的断层,除了失去优质的原生品种稻谷,人们只能购买外来大量基因改造、所谓的“香米”之外,更是将原住民珍贵的习俗文化连根拔起。

“谁收起了渔网,放下镰刀,背井离乡的青年啊,你们还好吗?”“被迁离祖地的村民啊,你们可好啊?”

〈归〉歌词里一字一句无奈与控诉,并非李哲林凭空想像出来的,而是他用脚走过的路,眼睛所见的真实世界。


从一首爱国歌曲开始

作为一名90后,李哲林比他的实际年龄更成熟,思想有深度,内心丰富。或许是阅历的广泛,他的成熟并非世故,而是对这块土地上的人多了一份同理与尊敬。而这些特质,都一一呈现在他的作品上。

把时间回朔到6年前,回到他与同乡青年一样远到古晋市深造的那一年,一个在河滨公园散步的夜晚,一把悠悠的沙贝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瞬间就被沙贝的旋律和氛围感动了。一个原住民,穿着自己的传统服装在河边演奏,当下我的感觉就是——家的感觉!”

李哲林是学音乐的,早在学院时期就开始玩流行乐。那时流行的是台湾流行音乐,“台湾是本地中文音乐人会去朝圣的地方,因此我们都在模仿台湾的流行歌。”

那一夜被沙贝琴感动之后,他开始学沙贝琴,开始关注本土音乐,并尝试将原住民音乐元素加入他的创作中。

李哲林是华人与马兰诺人的混血儿,自小又与伊班人生活在一起,因此对砂拉越原住民有一份浓厚的情感。因此在他的音乐创作融合了原住民元素。
李哲林是华人与马兰诺人的混血儿,自小又与伊班人生活在一起,因此对砂拉越原住民有一份浓厚的情感。因此在他的音乐创作融合了原住民元素。


“阿牛”陈庆祥的本土创作歌曲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尤其加了马来童谣“Ikan  Kekek”的〈乡音〉;90年代当红的本地组合“山脚下男孩”,他们的创作歌曲具有浓厚的本土色彩,听起来倍感亲切,人在外地更轻易引发思乡情怀。

对他而言,这些陪伴他成长的本土创作,才是真正属于马来西亚的中文音乐,因为一听就知道来自马来西亚华人的创作。

“我是在马来西亚第四代人,我观察到华人的圈子,生活上使用的语言非常的本土,也接触各种民族乐曲、乐器,可是音乐上依然缺乏融合这些元素的中文创作。”

是以,李哲林开始从童年记忆里掏出灵感,小学时期的马来童谣,也开始仔细去聆听日常生活的原住民音乐。

4年前,他第一次尝试把原住民音乐融入在他的中文创作里。那是在吉隆坡举行的全国爱国歌曲创作比赛,他写了一首具有浓厚“砂拉越”味道、融入沙贝乐的爱国歌曲〈谁是你啊谁是我〉,以“砂拉越之子”的名字参赛,结果意外获得评审的好评,成了砂拉越唯一的决赛入围者。

以“婆罗洲之子”之名,参加全国爱国歌曲创作比赛时上台演出。
以“婆罗洲之子”之名,参加全国爱国歌曲创作比赛时上台演出。



原本以个人的方式参赛,然而决赛必须前往吉隆坡上台演出,他于是把过去玩音乐的朋友招来,临时组了一个乐团。“当时没有钱买团员的机票、食宿,还有支付他们应得的津贴。为了参加比赛,我还到处去借钱。”

庆幸的是,那一天的演出让他们获得3个大奖——总冠军,最佳作词与最佳编曲。他永远记得那一天,2017年的国庆日8月31日。

这份大奖,给他注入强大的信心和力量,“原住民音乐融入中文音乐是行得通的,听起来也不会别扭,还可以玩得很自然。”此后,李哲林就以“婆罗洲之子”全心投入创作。

2017年李哲林用“婆罗洲之子”的名字参加全国爱国歌曲创作比赛,凭〈谁是你啊谁是我〉获得大奖,并拍成音乐视频。
2017年李哲林用“婆罗洲之子”的名字参加全国爱国歌曲创作比赛,凭〈谁是你啊谁是我〉获得大奖,并拍成音乐视频。



在生活缝隙中坚持梦想

李哲林的音乐之路走得不易,却不曾想要放弃。

为了生计,他卖过榴梿,开过烧烤档,也当起了业余撰稿员、导游、地陪,以及酿酒师。

住在砂拉越美里尼亚河(Sungai Niah)的河岸边,他一度当起了兼职导游和地陪。
住在砂拉越美里尼亚河(Sungai Niah)的河岸边,他一度当起了兼职导游和地陪。


正是不平凡的生活历练,让他的创作与众不同。李哲林的创作,写的都是自己的亲身体验,以及砂拉越人的生活。

小时候,每逢榴梿季节,家里人就会到各个长屋收集榴梿运往美里市区卖,他自己在读书之后回乡,有段日子也在卖榴梿。榴梿于他,是水果之王,也是砂拉越种族的共同记忆,和睦相处的象征,于是便创作一首好玩的歌曲〈吃榴梿〉。

李哲林卖过榴梿,有着很深的感触与经验,因此写了一首全民共同记忆的〈吃榴梿〉。
李哲林卖过榴梿,有着很深的感触与经验,因此写了一首全民共同记忆的〈吃榴梿〉。


达雅人最大的节庆就是丰收节,他发现有些住在偏乡部落的原住民,必须翻山越岭的,渡过滔滔的江水逆流而上。长途跋涉的,就为了一年一度与家人的相聚;相聚以外,丰收节最重要的一环,便是米酒与祭祀,祈盼来年有个好收成。为此,李哲林也写了一首中文〈丰收祭〉,描述了丰收节的情景和意义。

“我是消失的犀鸟,回家的路往哪找。过往山林不见了,只见一只天堂鸟。”2018年,他以原住民的神圣之物——犀鸟为主题,控诉了雨林的过度开发,导致野生动物失去栖息地,同时也暗喻着砂拉越和沙巴加入马来西亚组成联邦之后,逐渐被剥夺的自主权。

〈迷失犀鸟〉是李哲林作词、作曲,包办音乐影片的创作。
〈迷失犀鸟〉是李哲林作词、作曲,包办音乐影片的创作。



期待更多道地的音乐创作

10年的创作之路,李哲林的音乐走向道地化。

除了分享米酒,他也经常受邀演出,图为2018年杪在柔佛峇株巴辖演出。
除了分享米酒,他也经常受邀演出,图为2018年杪在柔佛峇株巴辖演出。


他对道地化的定义是:“观众听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在你的创作里能够感受到‘家’;或是一听,就知道那是砂拉越或沙巴人,甚至分得出古晋、诗巫,还是美里人的创作。”

道地化音乐,可以是结合原住民、马来或印度元素,也可以是华人方言,比如道地的客家人山歌,福州或福建人的传统歌谣。“马来西亚的种族文化如此丰富,音乐创作本该百花齐放。”

他认同,道地化的创作必须发自内心对本土文化及这块土地的热爱和热忱;不爱这块土地、国家或文化,一个人不太可能写得出那样的东西。

“唯有深入观察和了解,对这块土地产生浓厚的归属感,你才会想要为它做点什么。”

他的音乐路上走得不易,常常是白天打工,晚上熬夜完成音乐制作。
他的音乐路上走得不易,常常是白天打工,晚上熬夜完成音乐制作。


作者 : ​邓雁霞(特约) 受访者提供(图)
文章来源 : 星洲日报 2020-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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