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网
星洲网
星洲网 登录
我的股票|星洲网 我的股票
Newsletter|星洲网 Newsletter 联络我们|星洲网 联络我们 登广告|星洲网 登广告 关于我们|星洲网 关于我们 活动|星洲网 活动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副刊花踪
3:07pm 04/10/2022
【花踪16】新秀奖散文组决审记录
整理:陈仲伟

日期/时间:2022年5月29日/早上10时

地点:Zoom视讯会议

ADVERTISEMENT

决审委员:

翁菀君(以下简称「君」)

李宣春(以下简称「春」)

黄子扬(以下简称「扬」)

主持:曾翎龙(以下简称「龙」)

整理:陈仲伟

本届组共收到137篇参赛作品,经初审评委白慧琪、郑铂豫、彭美君选出20篇作品晋入决选。

主持人先请决审评委说说整体印象。

【评审整体印象】

君:上一届我也是新秀组散文的评审,相比之下,这一次散文在文字驾驭上的能力让我还蛮惊讶的。我会觉得,哇,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会写成这样子?文字蛮好的,题材上也开始跳脱散文写亲情、写父亲母亲的大众化。虽然还是有一些比较青春的议题,写老师或者现实挤压之类的,但是在题材上开拓了很多不同的面向。例如写后噪音时代,写游泳,写孤独。我觉得像写孤独这样的东西非常贴近青春。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可能他们接触的资讯越来越多,可以学习不同文字的呈现方式,使他们在尝试用文字来表现自己的时候,忽略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因为我在读的时候,文字的呈现看起来都很厉害,可是当你深入细读、仔细去想的话,我有时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或者那一句在表达什么,或者从他用的象征和隐喻看不出他到底要说什么,这一点是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以新秀来说,整体的文字和敘述是蛮好的。

春:我赞同菀君讲的,我在读的时候有一些惊喜,二十篇里面有一些文字是很好的;也有一些文字就像菀君讲的,他好像写得很漂亮,可是你抓不到他要讲什么,有点像是在堆砌文字。像我们已经很熟悉写文案的人,会觉得这些文字你用一两句带过就可以,玩花样会让文字有一点失控。至于书写题材方面,这次在二十篇里面有些我没有选上,主要是因为他们陷入喃喃自语、自己的情绪里面,即使是很好很美的文字,可是作者没有跳出来,没有再拔高,这有一点可惜。

整体来说,我自己挑选出来的作品其实是有让我惊讶,他们这个年纪已经想要处理那种题材——比方说,有一篇写关于游泳的,以及〈后噪音时代〉,还有一些关于自我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的。我蛮惊讶的是,即使是关于亲情的文章,也有别于以往的处理方式;比如另一篇的作者用鸽子的意象来写家庭,只是没有处理得很好,有点可惜。

我看到蛮多新的尝试。我想要鼓励他们可以加强各种实验的手法。虽然可能不见得会成功,但是有这种实验的精神,搞不好他们将来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我预设这两年的疫情可能会带来多一些关于疫情的文章,结果也没有读到很多篇,有一些侧写疫情,作者没有明讲,他写疫情后的孤独。我想这是好事。

龙:也许因为截稿日期的关系,有些人很早就交稿了。好,我们现在请子扬说说。

扬:我蛮认同菀君和宣春的看法,所以我们选出来的作品大概都有一些重叠吧。这是我第一次评新秀散文,我不会太看重题材这一块,因为这个年纪应该不会写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题材。读完全部作品之后,我把它们划分出来,大部分还是在写青少年的经历,有些是在国外留学的,还有他们工作的心情日记,当然少不了就是写父亲母亲,也有写在宠物店当店员的经验,有写疾病的、浴室的、香港运动的,有用水的意象去梳理自己和父亲关系的,也有一篇同样是用水的意象去写青春少女的,还有学电吉他的,还有一个导演手记。当我读完并整理出来,发现题材是非常多元的,每一篇都有自己的特色。我特别观察到这一群人的文字能力,读完之后很惊艳,他们的文字能力太好了。我看回参赛的条件,发现参赛者年龄其实跟我的年龄差距不大,这表示这一群写作的年轻人,他们的文字驾驭能力真的很好。有一些作品的叙事是非常冷静的,尤其是处理亲情,像刚才宣春讲到写鸽子的〈覆巢之下〉,在讲自己的父亲母亲时都不会直接讲那是爸爸妈妈,而是讲鸽子。有一篇是用XY来讲父亲母亲,当然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切合自己所设定的主题去写。不写出爸爸妈妈不是个问题,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整个叙事都变得很虚,在说和不说之间没有拿捏好,藏得很深,读起来就散掉、虚掉了。有一些的冷静则处理得非常好,像〈他的车后座〉这一篇,给我的感觉就是作者很冷静,越读到后面越惊艳,冷静就是作者书写的一种魅力,他在这个年纪找到了这种笔法和声腔,我会选它入围。我尽可能会把好作品都拿出来讨论,因为我希望即使我们最后讨论出来的好作品没有得奖,他们看了评审记录可以知道自己写得很好。

【第一轮投票】

主持人请三位决审评审各自投出5篇属意的作品,共有9篇作品得票:

〈后噪音时代〉 3票(君、春、扬)

〈他的车后座〉 2票(春、扬)

〈余悸〉 2票(君、扬)

〈雄水蝶〉 2票(春、扬)

〈出走〉 2票(君、春)

〈新街广场五号〉 1票(君)

〈花开富贵〉 1票(春)

〈带班〉 1票(扬)

〈深夜拾荒手记〉 1票(君)

【一票作品讨论】

〈深夜拾荒手记〉

君:这篇只有我一个人选,我相当惊讶,因为这篇蛮特别的。作者用一种电影、片段的方式去写他跟导演之间的爱情。他把爱情写得蛮婉转的,除了写爱情,他要表达的是一种在爱情里面,或者他们新生代在爱情里面的虚无,我个人觉得文字很好。而且他有一种自己的语气,这种语气其实就是散文的语气。只是我觉得在散文奖里面写爱情非常吃亏。

再继续读下去,觉得他的文字很婉转内敛,我蛮喜欢这种不一样的表现方式:他写情欲,但不完全写出来,他透过保险套来表达自己“想要”,紧紧扣在他对这个导演之间的关系,例如里面有写到“凝住两堵高墙之间”、“窄陡的斜巷”,这都是在写他和导演之间不明朗的关系;这个导演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情欲的需要,还是因为爱?他在描写这一幕的场面调度时写到“必须小心步伐的石梯,以及先后出场的男女”。我认真去看他写电影里的那一幕,先出场的是张曼玉,跟着才是梁朝伟,回到文章里,他仿佛指向作者和导演之间的爱情也是一道微窄的路径,作者走得步步为营,先出场的女人就像是为爱付出得比较多。他的情感很细腻,我喜欢的是他有一种散文的、敘述內心的语調,他用了电影蒙太奇的手法去呈现,写法很高明。但是我后来重读,个人觉得他就只有写爱情,没有别的更深一层的指涉或者意义之类的。这就是我说的,要写爱情,在散文奖里面是很讨喜,但不容易得奖;你读到最后就只有情爱,少了更深刻的议题。纵然如此,我个人还是蛮喜欢这篇的,主要就是被他的语气吸引。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扬:这篇我一开始有选它,但是最后再看一次时把它抽走了。刚才菀君有讲到一个关键字就是分镜。这篇散文用了电影分镜的方式,通过不同的场景去写他的爱情故事。我也认同菀君讲到他的文字造诣非常好,而且就题材来说,他写的东西是很现代的。但缺点就是他是在参加文学奖,对我来讲,因为整篇只是在讲爱情,在整体叙事上也太零碎了。虽然是分镜,但镜头也分得太零碎了。这是我不选它的原因。

春:我没有什么补充,只想说这篇来参赛就是“弱势”,如果投稿到其他刊物,排版、呈现出来可以做到很漂亮。可是在文学奖里,它除了爱情,对我来说很虚、很空泛,读不到更深一层的意义或者价值,所以我也没有选它。

扬:它其实对我来说不会虚,因为虚的作品还有很多。它有很多很细腻的部分,但是写得太收、太隐晦了。我不觉得它是不美的,还是回到核心问题,就是它不适合放在文学奖里面。

君:首先我要说的是,可能我老了。(笑)可能是看散文或者我喜欢的东西已经有点不一样。我明白你们所说的那个虚,可能写得很散,刚才听你们说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跟时代脱节了,它的文字那么好,但是坦白说第一次我有点走不进去,直到再看第二轮才找到我喜欢的东西。我注重的可能是非常严谨的结构,以及它的野心。但有时候我很注重散文的语气,我觉得散文要经营下去,那个挖掘內心的语调很重要。

例如像〈雄水蝶〉这篇,它紧扣主题去写是很容易的,它本来是在我的前十强,可是重新看之后我就觉得这种太紧的东西,好像比较稚嫩,有点刻意。

我会被这篇吸引其实是因为它的呈现方式,就像子扬说的,是还蛮新的,里面用到一些字眼比如“观看数”等,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的东西,这种字眼不会出现在我那个时代。他写得很隐晦,也因为如此才是好的。但我必须说的是它的确只表达爱情,这样的小题材是让它变弱势的关键。但爱情手记,也只能这样写,没有其他方式。

春:我补充一下。参赛者二十多岁,是属于“千禧世代”的群体,目前以千禧世代为主角的影视作品很多,其中触及情欲题材的作品蛮多的;这个作者若有继续创作,他可以继续将这篇发展写成小说或者剧本,那么他的意象也许可以经营得更加具体。三千字是有点局限。

〈带班〉

扬:我选〈带班〉这篇作品,他写的就是“我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很作文的题目,可是作者很好地示范了怎样可以写好这种题材。我喜欢的点是在这么多作品里,它的叙事是诙谐的,甚至有点戏谑。这种文字放在这些参赛作品里或放在这一代的写作人里,是很清新、很可爱、很少见的叙事方式,让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它有它自己的声音。除了文字以外,它里面的反思、生活态度,你可以看得出作者是一个比较冷眼旁观其他人的人,在作品里面讲一些古典的东西,串起来像是提到角儿、梨园、霸王别姬、秦淮景这些,读起来有一种冷冷的美感。其实选这篇只是要圈出来称赞,我是不坚持的。

君:我觉得它比较像作文,比较稚嫩,写得很刻意。我记录到的评语是后段跟前段没有很好地衔接起来,而且有点乱用不同的点子。

春:我也没有选这一篇。我唯一对它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把班上隐喻成一个戏班子。

〈花开富贵〉

春:〈花开富贵〉很简单,就是写富贵手,写一个小疾病。我被它吸引的部分是它很细腻。书写疾病的文章已经有不少,但写这种疾病——湿疹的散文却不多见,可能是这个作者有自己的亲身经验,于是写出了这个疾病的种种特征,为生活带来的麻烦和困扰,到最后去求医和治疗。

我也只是提出来给作者鼓励。散文写作者都在寻找和发掘书写的题材,这个题材是很少见的,我认为很多人也可以尝试从小处着手,不一定要写大题材。这一篇我没有很坚持。

扬:它就是一篇作文。从头到尾把一个东西讲出来,要称为“散文”还有一点距离。

君:我没有选它,因为比较像作文。其实我小时候有富贵手,洗碗或洗衣服太多,它就会开始长小泡泡,很痒,真的很不舒服,痒过一阵子之后会开始脱皮、干裂。所以作者写的其实我能理解。只是他写得像作文,作文就是扣得很紧,老师让我们写作文就是扣着主题去写。另外我不喜欢一些比较刻意的用语,好像“事情大条”、“雨露均沾”这种比较夸张、不精准、从中国借回来的字眼等,用在散文里面,我觉得它影响了阅读的流畅度。

〈新街广场五号〉

君:这篇我一开始读的时候,有被它的异国场景吸引,作者写的是伦敦,现在很多年轻人常常出国。我会喜欢是因为作者写他步入社会的尴尬时写得蛮细腻的,整篇在写自己进入金融城面试,却发现自己再次进入那里的时候已经毕业了。他去面试时跟2018的自己是背离的。这个渐行渐远的A,跟过去的他不一样了,这个A曾经跟他有同样的志向,他们很亲密的,可是慢慢不亲密了,因为A已经进入一个体系。他用一个个场景象征他和A之间的关系,因为他跟A本来有同样的野心,可是后来A和他的友情只是曾经拥有。

它写出了我们社会新鲜人离开大学进入社会时要告别的青春,告别曾经的天真,之后要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是抵抗吗,还是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作者在这两者之间拿捏他到底要怎么样,他的文字很多读起来是OK的,有时候读起来则感觉有点不太对,细读又好像是正确的,但有时又有些冗长和刻意,偶尔会有一些韵味。

全篇他都在写场景、写A还有他自己,我看得出来他很有野心去经营,想从这三个东西把它串起来,到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上班族,也没有去抵抗这个社会的体系,最后他只是决定成为一个上班族,尝试去适应,对他前方的未来已经不会再有背离了。我选它也是因为这样,但是没有给它名次,只是觉得它这样子铺陈,看得出有野心。

春:这一篇我有印象,但它并没有超越我的期待,因为一开始知道他写英国伦敦的时候,想说应该会有一些“更加异国”的风采,可是没有。它跟其他几篇像〈出走〉、〈雄水蝶〉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谈论所谓身分的焦虑,这一篇就是之前是学生,现在要进入社会了,所以有了身分的焦虑。跟〈出走〉比较,它也有类似的议题,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即使没有伦敦这个地名,如果换成其他世界的城市,感觉也是可以的,它并没有特别突出伦敦这个部分。

扬: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就有一个直觉——菀君会选这一篇。(笑)它也是我的十强,但它不会得名次,因为它的长句。弱点在于句子乱,段落也乱。作者要把东西织起来但是织得好乱,所以就没有选它。

【两票作品讨论】

〈出走〉

春:〈出走〉是在我的五强里,可是我并不一定会给它名次。这篇的主题是“间隔年”(gap year),是大学毕业之后要去上班的那一段时间,主角之后有了打工的经验、跟同辈的相处,从文章里他写到自己的存在焦虑和成长的彷徨。打动我的部分是,他写到跟另外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同事相处,这个同事可能比较贫穷,没有机会再去升学而必须打工,自己则有特权和优势上大学,这部分有触及到所谓的“阶级”议题。比较特别的是,他利用图书馆错置的一本书的意象——找不到的这一本书——来隐喻他所谓身分的定位,或者身分的模糊,有写出焦虑的部分,这是我给他分数的地方。

君:我是蛮喜欢这篇的。我觉得它会脱颖而出,因为它用了小说的形式写散文,很容易带你走入它的意境之内。看得出来作者为什么设置在图书馆,用意是用那一本失踪、脱离序号位置的书去隐喻他自己,隐喻那些抵抗体制的人。作者用到的一些字眼或者关键词都是缺失、错置、符号、地标、定位、宿命、失序、索引、失效、体制未成的世界。他想要用失踪的那本书隐喻她自己,进而再写出一个不在体制内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像来自山野一样的男孩。这样的做法可以看出作者的散文技巧,而不只是表达跟叙说自己的焦虑。

但有些地方是做不好的,例如他有时候会很脱序,比如写自己的家没有冷气,想要在有冷气的地方上班;后来他又觉得太冷,常常躲在厕所……这些小小的细节,写得不是很好。另外就是他写用excel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混乱,他要写的是体制还是方程式?方程式也是一个format,format也是类似体制、规律的东西。他想说的是他和这个男孩都不在体制里面。他用男孩的出现,想要表现他开始是一个留守的人,可是到最后留守的那个人却是那个男孩,因为男孩要去车行工作,去车行工作便是回到体制。而他去升学了,在大学里面还是在图书馆处理图书。

后面扣得不错,就是他后来找到那一本失踪的书,失踪的书就像是他自己,而他始终都没有把它放回原处。从“他不要把它放回原处的书”,说明、表达他对体制的隐隐抗议。但是他抵抗体制的写法有时做得不好,不够精准,还有一点刻意,有些地方出现一些不必要的叙述,导致有些松散。对我来说它很特别,但是我也没有给它名次。

扬:我不否认〈出走〉是一篇好作品,我之所以没有选它是很主观、很个人的原因。我很理解他在这个阶段的心情,还有他的遭遇,他看到的所有东西。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想起我写过的一篇文章,同样也是刚踏入职场时的所见所闻,心情其实就像开头讲的那本错置的书。这篇文章是〈百变狸猫〉,我先把自己化身为狸猫,感觉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跟职场格格不入。所以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好像在读回自己写过的东西,它勾回了我当时的心情和状态。最后没有选它的原因,是因为在题材上没有特别新颖。

〈雄水蝶〉

扬:〈雄水蝶〉是我后来想让它得奖的作品。为什么是后来想让它得奖呢,是因为我读第一遍的时候,它排在〈后噪音时代〉的后面而已。读完〈后噪音时代〉我就被它震动到了。每篇作品我会重读几次,读了几次之后我发现〈雄水蝶〉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散文。我觉得最让我很想选的原因是它足够赤诚,作者写得很赤裸。

这篇散文写他没有像他游泳教练父亲般的身型和技能。我们写作的时候会把父亲写成山,就是那种颤巍巍、高耸入云的山,作者同样也把父亲比喻成山,但是他的父亲却是难以攀越的山,有无法企及的高度,他很努力,他说每一只蝴蝶都值得一朵花,最后他要求加入校队,试图去接近父亲。可是却一再地挫败,以致最后他选择了写作这条路,化为鱼在纸上遨游。

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写散文,当我读这一篇散文的时候,我竟然想念起当初写散文时的自己,就是那一种赤裸、袒露和勇敢。他毫不保留地去写出了自己的纤弱,自己的身材。这是作为一个写作新秀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这种毫无保留的揭露。

读这一篇散文的过程中,它让我想起菀君写的〈月亮背面〉,我就一直想说,很感谢这样的作者,谢谢他相信文字有承载的力量。

再来就是它的叙事,确实是非常诗意,没有像〈后噪音时代〉用太多很艰涩的字,读起来产生距离感,反而它的诗意在于推敲句子要如何去构造,以至读起来饶有韵味。

譬如他写泳池的那一段,他把自己变成了泳池的视角,“一深一浅的泳池依然是两泓深邃的眼睛,望向晴空和流云”,他把自己变成了泳池,看向五岁时候的他所看到的——那时候他的天空还是晴空和流云。后来因为他开始要学游泳了,他发现自己比不上父亲了,他开始越来越挫败,他那时候的天空就变了。很特别的地方是在收笔的时候,他写父亲从“神坛”上面掉下来。本来父亲是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但最后父亲游着蝶泳的时候,半途断气了,他游不完,作者才猛然觉悟,原来他自己并不是要去超越父亲,而是要去传承父亲。

他在前面有提到“蝴蝶的后代会飞,游鱼的后代会潜泳”这一句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传承的意思。他最后选择站在和父亲同一阵线去面对共同的敌人。他在散文的结尾说,敌人后来追上来了,但如果去细究的话,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后来追上来的人,对我来说是时间。这个转折不至于太惊艳,但它是一个意外。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结尾。但可能是碍于字数的关系,只能写三千字,这个转折和结尾虽有惊喜,却有没接完的感觉,还可以再多写一点。但它的字数已经到2995,也写不下去了,只能这样结束。这一篇是我想争取的。

春:对我来说,这个题目和题材其实触及到所谓的“男子气概”。它跟我自己在处理的一些题材有重叠,所以我个人很喜欢这一篇。

作者借由与游泳教练的父亲的相处,见证了他父亲怎样从一个完美的形象,慢慢地开始转为衰弱。他一直想要使自己强壮起来,建立阳刚之气的形象,于是他去游泳,可是他始终达不到目标。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也慢慢地从一个少年转变成一个青年或者壮年。对我来说,他也是在写着一名壮年男性的忧郁、对身体的焦虑。它让我想到鲸向海有一篇文章也是写关于游泳池和游泳者的,写他游泳时在水面下看到一群身材走样的男性身体;基本上,一个男性写其他男性的身体并不容易,他处于同样的赤裸,会有一点尴尬。

这一篇我开始读的时候在想,他会不会慢慢地往性别认同这个方面去,但它并没有,它还是蛮直男的。因为往年几届通常会有几篇是处理同性意识的课题,这次反而没有。它有一点像是我在二十多岁时接触的文学里会出现的身体书写或者欲望书写,在这一篇里面有这样的成分;在这一次的作品里也有类似这样的文章,但那些都没有处理得很好,无法超越这一篇。我也会争取它在我的前三,至于会不会得奖,我还在犹豫中。

君:我开始看的时候有选这篇,后来我把它刷掉了。我非常赞同两位有共鸣的男性评审的说法。(笑)作者写游泳,写一个很阳刚的父亲,接着他写的却是一个反向,写自己的怯弱,这一点他做得蛮好的。对男性书写来说,他写得很细腻,就像他比不上自己的父亲,看到父亲的网络账号时,他朋友都很喜欢他父亲,他就觉得很恶心,这些他都表现出他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像自己的父亲那样,他一方面崇拜自己的父亲,一方面在做不到时却退到一个抵抗的位置。

他有时候写得很生动。例如,他被父亲请出泳池的那一段,用“捕虫网”,“甲虫扛着哑铃”的形容,写得生动精准。另外一段是他说“蝴蝶是一种会飞的花”,我个人很喜欢。那一段写希腊神话中某少年因为过度自恋变成花的自恋情结,以男性切入的情感就写得很细腻。

还有,他的结尾很好。他说“未曾想过停飞的父亲,今天在展示蝶式时,却迫于无奈提前合上翅膀”,我没有看到刚才子扬说的,他在说的不是父亲比不上别人,而是时间的流逝,可能是父亲已经慢慢老了,已经没有像以前那么阳刚,反而是在父亲退下来的时候,他才和父亲都伸长手臂,想要击掌。

我后来没有选它,是因为近两年我对散文的思考是如何不要写得那么赤裸、直白。所以我看到他很直接地叙述自己的情感,也紧紧地扣紧雄水蝶、游泳、对父亲的崇拜和个人的怯弱,无可否认是挺好的一篇,但它不在我的前二名。

〈余悸〉

扬:〈余悸〉写香港运动。收到这些作品的前几天我刚好去看了《时代革命》的放映会,回来就读到这篇〈余悸〉。说真的,作者有这样的留学经验,经历了时代的革命,能够写成文章是一种幸运,也是不幸。因为从香港反送中运动开始我们就追踪了很多新闻,包括看过纪录片形式的《时代革命》和香港作家书写运动前后的文章,比如韩丽珠和梁莉姿,这些阅读经验的叠加,对这篇散文来说是不利的。

我在读〈余悸〉的时候,评选的第一个标准是,首先作者在哪里,然后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所谓作者在哪里并不是指他因为大学被围困,只能呆在房间里,或者是他回国了之类的场域性指涉,而是我想要透过他所处的各种场景里,看看到底他有什么表情?到底他在想些什么?到底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他的确有写到,但是不多,较多是一些运动场面的描写。我想说,为什么他没有多写一些我期待看到的东西。有一些可能性是,第一,时间拉得不够远,就像他的标题,他仍然活在余悸当中,很难更加理智地去爬梳这个事件。第二,它的引言或者是题记写得很好,很聪明地解决了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如果我们静默不语,我们的心里会觉得不舒服;若我们说话,我们会变得可笑。”所以那些没有说出来的,等于说出来就会变得可笑,他这样解释了为什么他有一些东西没有说出来。这个题记是为他加分的,表示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是怎么样的,所以他写了这篇文章,就是说他是理智地去写和故意不写,非常收敛,等于是在小记香港反送中运动的一名留学生的经历。

因为这是一个集体大事件,香港的命运共同体,我对这篇散文的期待是他如果能够写得越个人越好。他的文笔在这些作品里面算得上好,很多意象的处理都有所指涉,非常漂亮。这是我对这篇散文的看法。

君:〈余悸〉是我的首奖。所以我会為它争取。这篇我读了几次,它很耐读,文字很自然流畅,有文学韵味,这一点很重要。每个人都能够写,可是你如何在文字自然流畅之余还有文学韵味,是不容易的。

刚刚子扬有提到,香港的革命是一个大事件,在里面的人像韩丽珠,她写了很多,她是一个在里面思考的人,也是香港人。我先回答子扬刚刚所提出的一些问题,就是找不到作者在哪里。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在里面的人。他是在外面的人,也不是香港人,是马来西亚人,我看到他是去那边念书,暂时在里面的人,这个事件对他来说是突然出现的,是一个爆炸式的事件。他有提到岁月静好——“还能像从前一样岁月静好吗?或许,岁月并不真的静好……”他本来是一个留学生,去那边好好读书,过一个留学生该过的生活,可是革命突然出现,他被震慑到了。

这篇会吸引我的是,全篇一直不断地自我叩问。除了是叩问自己之外,他也叩问这个革命的存在意义。他是一个外来者,我们可以容许他去叩问。即便他是一个在里面的人,都会有一些叩问。相信我们在场的每一位都有参加过示威,去示威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想要反抗的是什么,可是人在那里之后,我曾经质疑我们选出来的政府倒台了,我那么努力过后,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时候为什么那样做?一个在里面的人都会叩问,〈余悸〉里这个在外面的人,他一开始就质疑革命的形式。例如有一段写道“我犹豫着,摇旗呐喊是否称得上革命”,他首先叩问的是质疑这个东西,也质疑革命带来的影响,以及质疑他一直以来经历的岁月静好是真实的吗?还是原来那个静好是虚假的,其实我们的岁月一点都不静好。他质问自己为何在里面不在外面?这就是里外的问题,他好像在里面,但他却是一个外来者。他也质疑我们作为一个时代、一个历史之殇的幸存者,要如何叙述过去?这个幸存者应该如何存在?你找不到他在哪里,因为他很迷惘。这一篇的珍贵在于它表现的不是革命的热情,而是表现出在革命的热情里有一些青少年的浪漫天真,还有参与这场革命的迷惘。我认为这个迷惘非常迷人。

有时候我们在一篇散文里要表现的不是你已经想清楚的事情。他要表现的是他一直在问自己,用这篇书写的方式去问自己,帮自己找答案,后来他找到答案吗?没有,因为他有提及我们都静默不语。但是静默不语不说出来又很不舒服,说出来却又变得很可笑,所以它的结尾说“是语言丢失了我,还是我丢失了语言?”,他最后是无言,他没有找到答案。散文能这样处理自己的状态会很吸引我,好像一切都是没有答案的无解谜题。

另外,它全篇的故事和细节的叙述很不错,比如我很喜欢有一段写到看星星的女生拒绝革命,你在反抗一个东西,突然间有个女生指着天空说“你看,好美好浪漫”,这就是一个青少年青春的天真和憧憬。

还有,他用电影,用他的韩籍同学和无感的教授,用不同的人物和事件去说故事,表现出这场革命的一些面向。有一些象征也意有所指,例如他一开始就写“无路可循,恍如一则城市寓言”,他一开始就说这是无路可寻的,是一个不那么真实的岁月静好,里面是失序的。那么,他们在寻找什么呢?他们仿佛在寻找一些和平,他们用白鸽来带出和平,可是最后却变成了遍地哑弹和空白的静默。

我喜欢这一篇的原因是它表现的不是革命的热情和激情,而是革命的迷惘,属于青少年的迷惘,使这篇文章有了不一样的深度,也是我给这篇首奖的原因。

春:两位都说得很好。我很认真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选这一篇?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一篇?包括先从题记开始写的,他用了荷塔·慕勒的〈风中绿李〉,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放这一句,是有苦说不出吗?是不懂要怎样诠释或者定义这一场革命吗?你们说革命,可是这个作者真的有涉入革命里面吗?还是一直在旁观罢了?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全,想要逃离核心,不敢太靠近?我抱着这种疑问一直看下去。他这一篇真的是“很不幸”遇到我这个在NGO工作的读者(笑),我因为职业缘故必须经常留意社会运动、政治议题、局势动荡的议题。对我来说他有点touch and go,没有拔高到某一个角度击中到我。他引用了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台版的翻译是〈半场无战事〉,也没有很深入。

他真的写得不错,可是在这几年我们读到太多更加直击核心、关于这场社会运动的书写,我们的视野扩大了,包括现在香港本身的局势,已经看到一大堆政治运动人士被不公的对待,被丢进监牢里面,所以这一篇对我来说还是很浅很表面,它也许在我的十强里面,可我没有给它很高的名次。

我只是觉得这篇作品“很不幸”遇到我。当然我本身对他是有期待的,期待他不只是这样子。如果他在那个场域里面,就算他并没有真正涉入,要保全自己,我会期待他可以感受更多,更加切身。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对这一场香港运动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尽量让自己没用过度的情绪去看待,也不要带着某一种同情去看待。我自己也在梳理对香港运动的观感和情绪,所以我在读这一篇的时候,就会有偏见。

另外,可能也是因为篇幅的关系,如果他说得更长一些,他会写得更加仔细和具体吧。

扬:刚才菀君有一个打动我的点,就是写散文是为了回答现实。如果这篇作品不是为了回答现实,而是再一次去叩问自己,用这个角度去看这篇作品的话,我是被说服的。

君:这篇作品的好在于它不拔高,在于它不直击核心和不切身。可能我很像作者,其实我是很热血的,但有时候我很怕。作者其实一直在问自己,仔细看的话,文中拋出很多问题,几乎每一两段就丢出一个问题來。他在问谁?因为这场革命我们看过太多书写了,那些在场的人,那些切身的、被丢进牢里的人,像我们的脸书就有这些香港作者朋友。也就是因为看过太多细节的东西,而且他们本身在里面,我就更觉得这篇的好在于他在边缘,好像在里面,却是一个外来者,所以他不确定,他在问自己:出现了这个时代的巨变,它是怎样的?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他可能像宣春说的,好像在保全自己,毕竟他是一个留学生嘛,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有一点怯弱,就像他的韩籍同学煮晚餐给他吃的时候,接到电话就要出去了,他们全部静默,不知道要怎么办,其实他想说可能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但是为什么他自己没有出去,我不确定,他可能还没有厘清自己要怎么样。

我会喜欢这一篇也是因为他借由书写去梳理自己。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他的题记和结尾,因为他在找答案,我不确定他找到了没有,我想说的是,我们在写散文的时候,即使要找答案,可是那个答案我们未必找得到。

〈他的车后座〉

春:这篇一开始是我的第一名。我在读第一遍的时候就很喜欢,它是所有作品里最不刻意,也最得心应手的。它从一个爱撒娇任性的小女生角度去侧写父亲的浪漫、温柔、体贴,从中写出父亲的溺爱。虽然写的是父亲的逝去,可是并没有渲染情绪、病痛或者哀伤。整个行文间的情绪很平缓,读起来很舒服,很像午后吹来的一阵凉风。刚才子扬有说他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生出韵味。这使我害怕,我今天重读的时候却找不回那个韵味耶。

这一篇蛮触动我的,因为我有处理过类似的题目和题材。一个小女生,想像她二十多岁,可以不带太多的情感,写这么沉重的东西,我自己有一些私自的情感投入在里面。相对来说,当我后来在读到〈后噪音时代〉或者〈雄水蝶〉,她的文字在相较之下反而没有太大的营造,对我来说,她的优点就是成功地塑造了一种从头贯彻到尾的感觉。我特别喜欢的部分是她最后处理父亲的葬礼,还有带到父亲离开之后她有养猫,这猫怎样去填补父亲离开家庭之后的空缺。一般上,这样的题目我们都会轻轻扫过,这在散文里面是很常见、已经是很老的题材了。可是我觉得题材老旧不要紧,只要你给我新的presentation或reflection就好,〈他的车后座〉是有满足到我的这点期待。

龙:刚才你说本来给它第一名,后来没有了吗?

春:有,它还是在我的三甲里面。可是我不确定还要不要给它第一名,因为其他作品也是蛮强的,所以我现在在犹豫,在浮动的状态,到底谁要第一,谁拿评审奖?

扬:这些作品我都一直在重读。第一次读的时候,〈他的车后座〉在十强,到了中间阶段再读的时候就把它放去我的第四名。昨天再重读一次我所选出来的这些作品,它又再打动我把它放去我的第二名或第三名了。原因是为什么呢?第一次读的时候,这一篇印象不会那么深刻,可是在读第二遍的时候就发现,啊,我好喜欢这作品。首先她的叙事非常地克制,因为父亲逝世这件事情是很哀伤的,是一个很沉痛的课题。但是她在写的时候并没有过度地渲染,反而是因为她不渲染,她的克制,深深打动了我。而她这种克制对我来说并不是冷漠。

结尾时有提到为什么她拒绝别人提议问米、托梦这些“重见父亲”的作法。当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作者是怎么回答的呢?她的结尾这么写:“拒绝是宁愿相信从前的吉光片羽已是答案,而且真切动人得从今往后将常使我们心碎。不必再问什么。”哇!这个结尾是所有作品里面让我感觉最深重击的结尾。她为整个行文的冷静做了一个很漂亮的诠释,也是一个会让人心碎的结语。

作者在这样的年纪,面对这么沉重的生命课题时还可以处理到这样内敛,而且她的语言不拖沓,很精简,甚至没有浪费一字一句,所以我会想把它推到前三名。

第二点就是它的主题。她是有扣着主题——爸爸的车后座去写的,有几个地方的描写都是从车后座的视角去写,而且车后座的视角是有转折的,比如有一段她写从新山回妈妈娘家吉隆坡的路上,她在车后座打盹,糖果就粘在父亲衬衫的口袋里面;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挽着父亲的手,而是退守后方,你可以看到她的视角都是在后面去看父亲的。她长大之后不再挽着父亲的手,而是把他还给了妈妈。从她退守后方之后,她开始讲她作为一个少女,她成长的事迹,她的初经,她的初恋,爸爸默认了她男朋友的身分。其实包括开篇她为父亲送行的叙事,都是在车后座的,还有爸爸要和妈妈对分的镀金手镯,她的视角一直都是贴在后面去看父亲,贴着主题去写的。

当然刚才宣春讲到这一类父亲母亲的题材是相对容易处理,也比较多人去写,所以我看这篇作品的时候,一、我会看作者在这篇散文里是一个怎样的存在;第二,她怎么样去裁剪,使整篇散文是扣紧着主题来写的。

第一点——怎样的存在我已经看到,她不只是在叙述所有的情节,而是她在这些事件里面,她的反思,或者她的感悟。比如提到丧礼的繁文缛节,她不明所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些繁文缛节,但是她就照办。又比如她对比活着和死亡,“活着是混乱、是吵闹”,他们向逝者制造噪音,“唢呐奏乐、亲属诵经,究竟只是生者的信号”,我看到她在里面反思,这一点她已经处理好。

第二点——她怎么样去裁剪散文,这个很考功力,当然,喜不喜欢这样的裁剪方式也很主观。作为写散文的人,有一些情节是我们自己私以为重要的,必须放进去,那它的小缺点就是裁剪,我觉得可以更凝练,不一定要写到三千字,可以删掉一些岔出去的小枝节,这样整篇散文的冲撞力会更强。

为什么它后来变成我的前三名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最近很红的韩剧《我的出走日记》,我昨天读完这篇散文,发现很像《我的出走日记》。它的故事、情节,包括它的叙事都是不刻意的,像宣春一开始讲的,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场景,通过她的声腔,她的叙述,她的感情,她的节奏,编织得很漂亮,而且很动人,尤其做了一个很有冲撞的结尾。这篇散文虽然题材不新颖,但综上所述,我还是想要把它推上去三甲。

君:她写得蛮好的,写父亲病逝却不落俗套,她的文字很简单很自然,但是可能这些年看太多亲情的文章,有时候不容易被打动。我自己也处于这种所谓的亲情之中,所以它没有打动我。

她的行文是很不刻意的,很巧妙不刻意的。后面有一段很动人,就是她写妈妈睡着的时候拥着父亲的大衣等,这些铺陈不错。整篇读下来,她后来换了一个视角去写他父亲接受她的男友之类的,就没有太打动我,所以我后来没有选它。

【三票作品讨论】

〈后噪音时代〉

扬:我很意外它不是我们三个人的首奖。我第一次读〈后噪音时代〉的时候,像我刚才讲的,我的感觉是震动的,就像听了一场实验音乐的现场,因为它讲电吉他,因为我有玩音乐,所以那个电吉他的噪音就一直很强烈地覆盖在我的耳膜上面。

后来我在想为什么读完会有震动感?也是因为它的文字。不得不承认作者的文字造诣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作品里面文字表现最好的。在我看来他应该是个非常有经验的老手。如果将这篇作品放到公开组,也可以入围十强。

〈后噪音时代〉这个题目很大,因为有“后疫情时代”嘛,看到这个题目时我在想他要写什么?作者写的是一个患有高敏感症,非常惧怕噪音的人,去学电吉他的经历,并试图透过学电吉他去克服噪音的问题。

当我拨掉这些重重的、非常艳丽的文字,并梳理他整篇散文的脉络时,读到了一些东西。譬如他小时候学过钢琴,长大后在疫情的这段时间,他在线上和老师学电吉他。你可以发现他小时候蛮厌恶自己学钢琴,因为他会被要求当众表演,也有一部分他写学琴到后来是“音符凌驾于他的肌肉”。当他学电吉他的时候,他才明白高敏感症是他的克星,他永远不可能弹好吉他,或者每一次弹总是会少了一些感觉,因为他害怕电吉他的噪。

说实在的,读第一遍的时候很震惊,但是多读几遍以后我就觉得文字反而变成了它的弱势,因为我觉得他用的文字太有距离感了。他用文字设了很多迷障,我在阅读时很想穿越那些重重的迷雾,去看作者真正要表达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我一直读一直去拨开迷雾,那个迷雾始终还是太浓太重了。我一直去找,一直去看,读了很多次之后我都没有看清他要讲的、更深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它最大的优势反而变成了我不会选它的理由——通过很华丽的文字去藏得太深,收得太紧,又用太多意象去表达,致命点是它少了有血有肉的东西。我反而想建议作者,宁可舍弃这些文字的雕琢,好好地去经营这一篇散文,想一想他到底要让人从这篇散文里读到的东西是什么,或者他想隐藏的东西是什么,先想好这些才去经营他的文字。比如写蛇的那一段,完全没有必要放进去,但我这样讲很苛刻,因为当文章呈现这样的文字时,我就会用更高的标准去看这样的写作者,他有这样的造诣已经让他走得很前面,比起其他的同辈,他其实走在很前面,甚至是很耀眼的。

但是回到这一篇散文而论,我还是希望拨掉所有的文字,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要讲什么。这是我对〈后噪音时代〉的感觉。

春:我也觉得这一篇是所有作品当中,用词和修辞经营得最用心、掌握得蛮稳的一篇。对没有学过音乐的人来说,他吸引我的就是从学电吉他的过程中带出他本身对音频敏感的特质,慢慢的叙述他去驯服噪音,转化为一种乐音。当然,我有听过实验音乐、电子摇滚的演奏,坦白说,一开始读,前面的部分我没有那么容易进入,可是当他开始提到电音箱distortion的时候,我就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了。他很仔细地谈电吉他的部分,这对我来说是很少见的,因为我没有见过人用这么专业的细腻度去写乐器,所以他吸引到我。要将这种很专业的东西写得很散文、很诗意,需要一些技巧,这一点他是有做到的。我对他会有所期待,希望他继续写下去,也许将来会发展成另一种系列式的书写。

君:这篇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有选它。我看的时候觉得子扬会选它(笑)。我反而不喜欢他的文字,太堆叠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要呈现一种对电吉他的distortion,我在读的时候不太能够进入,他说的distortion太强了,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读前面两页的时候会觉得烦躁,像电吉他、木吉他,你在心情对的时候听会很喜欢,有时候它其实是一种噪音,究竟他选择用这样的文字去呈现,是不是因为想要营造这样的感觉?我不确定。他一开始说他是个高敏感族群,在畏惧噪音十一年之后突然想学吉他,到了最后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春:他到最后是有在学电吉他过程中跟噪音达到和解或者共处;他有去找方法驾驭,学吉他的过程就是驾驭噪音的过程。最后在总结时,他的吉他老师跟他说,你可以弹得出来,你已经驾驭到了,只是少了感觉,所以他最后是找到了。我的理解是这样。

扬:但是他还是克服不了他的高敏感症状,还是害怕噪音。

君:是,我只是不太明白他说“因为电吉他弹的都是感觉,仿佛某种魇昧之噪”,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是我在细读他文字的时候,文字看起来很好,但是在细读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要表现什么、要表达什么。

他一开始做很完美的distortion,他写了很多很华丽的辞藻,我个人觉得他的文字是有一点刻意和堆叠,但是这种浮夸和堆叠的文字用在他这个主题是说得过去的,所以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要这样去经营一个电吉他的后噪音时代,是不是从吉他的音乐表现转换成一个形式的呈现?我不确定。

扬:这部分我是被说服的,他尝试用文字去呈现所谓distortion的感觉,呈现音乐噪音的感觉,所以他选择这样用字,但是我更在意的是,我也读不到他要讲什么。

【第二轮投票】

主持人请评审们进行第二轮投票,投票前主持人询问评审是否要筛掉一些只得一票的作品。结果李宣春放弃〈花开富贵〉,黄子扬放弃〈带班〉,翁菀君放弃〈新街广场五号〉和〈深夜拾荒手记〉。

晋级第二轮投票的作品是〈余悸〉、〈雄水蝶〉、〈他的车后座〉、〈后噪音时代〉、〈出走〉。

主持人请评审们以1至5分,为五篇作品打分,总计最高分者将成为首奖,第二高分者则成为评审奖。结果如下:

(分数以翁菀君、李宣春、黄子扬的顺序列出)

〈余悸〉:12(5、3、4)

〈雄水蝶〉:12(3、4、5)

〈他的车后座〉:10(2、5、3)

〈后噪音时代〉:8(4、2、2)

〈出走〉:3(1、1、1)

龙:现在有困难了,有两篇同分。

君:我们有讨论的余地吧,是不是?

龙:我们还是维持一个评审奖,一个首奖。但是还有讨论的余地。既然这样,我们最后讨论三篇。

扬:〈雄水蝶〉是我的首奖,〈余悸〉是第二名,〈他的车后座〉之所以会放在第三名,是因为它跟〈雄水蝶〉的题材很接近,然后是〈后噪音时代〉。

君:〈后噪音时代〉真的让我很矛盾。我不确定。

扬:是。〈后噪音时代〉的作者真的是一个很会写的人。

君:但里头有太多艰涩的文字。作者如此刻意地用这些文字,我不确定是为了表现电吉他的distortion,还是写的时候选择的词藻。它让我想起楚辞汉赋使用过于华丽词藻的那个朝代。那些字眼太华丽艰涩了。但整体而言,他的表达是好的。

春:我未必要把第一名给〈他的车后座〉。我也有一个挣扎是,我们要让一篇讲亲情的得奖吗?虽然说它写得不错,可是到了最后的决定,我需要鼓励大家继续写亲情吗,还是要给一个新的、比较特别的题材获奖?〈余悸〉是OK,如果是〈余悸〉上去首二奖,但它会不会是首奖,我会有迟疑。

君:〈余悸〉是我的不二首奖。我没有跳票。〈他的车后座〉的好在于它的简单,可是也输在太简单。

龙:〈余悸〉本来不在宣春的五强,现在是成功拉上来了。〈雄水蝶〉和〈他的车后座〉本来菀君也是没有选的,也算是拉了上来。我们再讨论该怎样选。如果从题材上看,有两篇是写父亲的,一个是写香港运动的,一个是比较特别的写电吉他,但似乎也没有带出更深的意思,对吗?

君:对的。他似乎只是写自己从高敏感族群变成接受了这种噪音,可是到最后,还是弹不好吉他,因为需要感觉。就是讲述这样的事情。

龙:是不是有散文也可以纯粹是讲学电吉他,而不涉及更高的指涉?

君:你提出这个问题很好。

龙:因为是放在文学奖,大家就要寻找他书写的意义。不晓得是不是盲点?可能也是一个比赛上公平的法则。所以评审们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扬:宣春你的〈他的车后座〉是坚持首奖吗?

春:没有。以现在来看,我的首二奖是〈余悸〉和〈雄水蝶〉。我不坚持〈他的车后座〉。

扬:现在一个是菀君的首奖,一个是我的首奖,就剩下你。

春:我会捍卫的是〈雄水蝶〉,而不是〈他的车后座〉。

龙:如果是这样,我们看评分,大概是12分的那两篇应该得奖吧?

春:那我现在可以换票数吗?我把〈我的车后座〉改成3分,〈雄水蝶〉5分,〈余悸〉4分。

龙:可以的。

(李宣春更换票数后的结果如下,分数以翁菀君、李宣春、黄子扬的顺序列出)

〈余悸〉:13(5、4、4)

〈雄水蝶〉:13(3、5、5)

〈他的车后座〉:8(2、3、3)

〈后噪音时代〉:8(4、2、2)

〈出走〉:3(1、1、1)

君:如果〈余悸〉和〈雄水蝶〉两篇在前面,对我来说是很安全的成绩。〈后噪音时代〉反而是一个不安全的选择。刚才翎龙提到一个很好的点,就是它能否没有别的指涉,这是我们可以去想的。

春:我后来没有再选〈后噪音时代〉,就是它没有更深一层的指涉或者意涵,就是它停留在某个阶段、某个东西。

君:这样我们就从〈余悸〉和〈雄水蝶〉去讨论对吗?

龙:如果根据最新的票数,最高分的两篇都是13分,我们来讨论谁是第一名。我们再投一次票……诶,看起来不用投,因为〈雄水蝶〉有两位评审给它第一名耶。

君:不可以,我要争取。(笑)

龙:同分的情况下我们一般都是靠投票决出最终结果,投票就是大家选一篇自己的第一名。现在子扬和宣春都选出〈雄水蝶〉,除非你能在最后一次投票前说服他们转票。

君:我来说一些。我觉得〈雄水蝶〉是写得蛮细腻的一篇,很正规、四平八稳的散文。〈余悸〉迷人的地方在于创作者在处理时,有一个梳理自我的过程,我觉得这个表现,对我来说会比〈雄水蝶〉更胜一筹。因为这是一个创作比赛的奖项,〈雄水蝶〉非常四平八稳地表现一个主题,该细腻的情感就细腻、象征的文字等全部都没有问题,而且它还带出男性的阳刚跟怯弱这两方面的对照,我觉得很好。〈余悸〉它看起来比较迷人的是涉及了创作者的自我梳理和追寻,或者文字创作对于创作者更深一层的意义,这是为什么我会想要是帮他争取的原因。因为他没有把自己活成一本励志书,而把他的困惑用创作的形式去梳理,这一点很接近散文创作的本质。

龙:宣春和子扬你们要转票吗?也可以维持的。

扬:我没有要转票,我还是坚持〈雄水蝶〉是我的首奖。〈余悸〉一开始时不是我的三甲,但是经过刚才的讨论,以及菀君的分析,我可以把它拉到我的第二名,但它没有办法撼动我的首奖。原因在于,我觉得〈雄水蝶〉现在参加的是新秀奖,他这种写法,他这样自我揭露,而且写得这么赤裸,是很可能以后再也写不出的。你可能只有在新秀这个阶段才写得出揭露这么多、这么深入的描写,尤其是他现在参加的是新秀散文奖,我觉得这么立体,这么看得到血肉,他的文字能力也很好,他整个叙事、内容、设计都很完整,所以他会一直在我的首奖,没办法撼动的首奖。

春:我也稍作补充,我也没有跑票。(笑)先说〈雄水蝶〉好了,我刚才没有说到其实我很喜欢它用蝴蝶的意象,因为我们一般会觉得蝴蝶就是花枝招展、很女性的隐喻,可是作者在文章里营造水蝶这个意象的时候,他表达的是蝴蝶既坚强又脆弱,所以他真正让我不跑票的就是这个隐喻。

再回到〈余悸〉,坦白说在读过之后,我还是觉得它可能要表达的核心价值就是“没有人是局外人”。它不会成为我的首奖,是因为觉得它始终可惜的部分是没有让我看到“更远的什么”、在新闻或直播上没有看到的东西。我会期望更多。我们看到很多幸存者的故事,但是他又不像是一个幸存者,他比较像是一个去过现场后就离开的人。我觉得“有得奖”就已经是重要的意义。

君:阿春有一点说服我的,就是雄水蝶的意象。以这个意象来说它可以拿首奖。但是〈余悸〉还是我心目中的首奖,因为它的自我叩问和梳理,其实会更接近散文的本质。另外,它就是边缘的存在,没有要在局里或局外,他还在问他自己,还在寻找。我觉得这个“寻找”很迷人。所以,因为〈雄水蝶〉的蝴蝶意象,我觉得〈雄水蝶〉可以上首奖。

龙:好,我总结如下:因为有两位评审维持〈雄水蝶〉是他们的首奖,最后的成绩出来了,〈雄水蝶〉是首奖,评审奖是〈余悸〉。谢谢大家。

【相关文章】

2022年第16届花踪文学奖 新秀奖|决审入围名单

2022年第16届花踪文学奖 新秀奖|得奖名单

打开全文
散文
花踪
文学奖
新秀奖

ADVERTISEMENT

分享到:
热门话题:

ADVERTISEMENT

4天前
1星期前
1星期前
1星期前
2星期前
2星期前
你也可能感兴趣...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