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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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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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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1am 08/12/2023

散文

生育

更年期

叶思杏

子宫

女性生理

子宫内膜增生症

叶思杏/逆水行舟

作者:逆水行舟
图:龚万辉

“我从哪里来呢?”那年,甫满3岁的阿彤好奇地打探。我弓背向前,用右食指谨慎地把她的长浏海向左拨开,轻轻弹下那圆润的鼻头,轨道火车般辗过丰腴的唇,顺序而下微微托起圆弧形下巴,那是一张平凡稚嫩的脸庞儿,如同寻常庭院中的朱槿。

传说中所有的婴孩都是从百花桥过来的。每个女人都拥有一座花圃,花圃里住着花匠,花匠要时常修花除草,花圃才会开出妍丽的花朵,白色花是男孩,红色花是女孩,男孩女孩乘坐龙舟从几世的光年破浪而来,最终停泊在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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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满意地笑了,明净的眼眸眯成细长的河,我刻意模仿她的样子,也笑了,眯成另一条河。

早年,西侧院内的金鸟赫蕉养殖得当,像所有被细心护养的女人那样,旺盛,终年开花,花序下垂,互生排列,左右对称,花形宛如鸟喙,花姿艳丽,中间朱红,尾端镶金,花色矜贵。

黄腹花蜜鸟来过,子房被亲吻,你如期而至送来两朵红花。

不久白兰花开了,男婴逗留过,把穹宇染成一片腥红,匆匆地离开了。我和阿彤的父亲说再要一个男孩好吗?让男孩在周末陪他打理花圃,帮他更换金鱼缸的水和家里偶尔烧坏的灯泡。

春暖花开的季节渐行渐远,旋踵之间我已然是即将踱入中年的女人。

横梁上的风铃叮铃作响,知晓起风了。10月的半岛迈入季风交替期,风从各个方向而来,金鸟赫蕉在顺逆不定的风向中唰啦唰啦摇曳,仿若自然乱象中的女人花,有些弱不禁风。白兰花的花期已过,长椭圆形的老叶逐一脱落,干枯叶子两面的网脉很明显。

那是我初次意识到生男孩的念想濒临幻灭。

隔壁家的母狗苍老得眼睛也迷蒙了,时常匍匐在缅栀树下打盹。想起以前在旧居饲养过一只非纯正血统的狼犬,身段妩媚,水灵大圆眼睛很漂亮,长毛浓密又柔软,毛色乌黑亮丽,那尾巴也标致,好似一柄毛茸茸的狐狸尘尾,惹人伸手去抚触。

这狼犬因子宫蓄脓,苟延残喘,后来几经折腾终离世。

隔了二十几年它那一脸求助迷茫的神情瞬间翻回眼前,我惶惶然把眼眸合上,眼前淹没成阒黑的潭,弥弥中恍若看见花圃被挖空后残留漫山遍野的窟窿。

赤道半岛四季如夏,曾以为秋天是不会降临的。当女人踯躅来到不可逆转的,我相信秋天已悄然靠拢。我听闻许多关于更年期的前兆症状,例如月事紊乱、热潮红等,几乎与生活状态有莫大关系,而慢性病、精神压力等容易导致功能衰退,而使更年期提前报到。

午后灼耀的光直透眼皮子,我感觉眼球微微晃动又似在颤抖,小抱枕湿了一大片,沙发被靠出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得像冰。我近年因经血过多而有严重贫血的困扰,想到隔天一大早要赴一场和妇科医生的预约,于是提醒自己晚餐过后便要禁食。

这样的等待似乎特别漫长而残虐,每每想到要处理与你有关的事,我便有些焦虑。

这是一场病变。

刮宫手术才用了十几分钟,麻醉也仅仅半小时。40岁以后,像这样的刮宫手术已进行过三次,仿佛花界经历三次浩劫,看似叛变。医生在你身上肆意搜刮,俨如在搜集你叛变的证据;病理报告出来后,你的罪状终于被判下,是“子宫内膜增生症”(Endometrial Hyperplasia)。医生严肃地宣读你的控状,子宫切除是所有方法失败后,唯一与最终的刑罚,也是救赎。

刑罚被允许延缓执行,你暂时被保留下来。

即便如此,我好像听见你委屈而撕心裂肺的诉求,不甘地寻找那个让你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为了你的事,我固然悲从中来,涕泪交零,我无不彷徨而焦灼,和你一样渴求真相。

在最后一次刮宫手术之后,经我的同意,医生在你身上置放激素投药系统,T字形的架构,设计简巧,体积约30毫米,垂直棒有细丝线,倒挂时似若船锚,抛在潭底可使子宫颈粘液变浓稠,而使子宫内膜变薄,在船锚的另一端,仿佛紧紧牵绊着你承载的所有负重致远的信念。

于是船锚似乎在维系着你的魂魄,满足你生存与存在的欲望,同时抑制其他舟楫靠岸。在岁月的河流里逆水行舟,你显然自顾不暇,关于我渴望生男孩的事已无能为力。于是那些生男孩的念想宣告彻底破灭,我终究接受我们家男孩的位置注定空缺的事实。

有时,我甚至怀疑是我的疏忽而让你逐步陷入这病疫之中,是无知与无心之过致使你要经历和承受这世间极至的创伤,我没能好好地保护这么亲密的你。而关于女性病威胁的防疫,也许我做得不足,也许不是,也许追根究底是你天生体质虚弱,一切与我毫无干系。

于是,我们对彼此抱怨。压力的逼迫造成互相归咎和谴责,犹若宇宙两颗恒星的内在引力坍塌之后形成的黑洞,然后互相碰撞、吞噬。

从医院回来后,阳光逐渐被挡在地球背面,夜一点点堕落,我像枯萎濒危的红色花般隐入更深沉的幽绿森林中。树与树的黑影悉悉索索在摇晃,神秘的杂色花恣意出没,原始森林里的野兽虫蚁伺机从各自的洞穴溜出来作祟;黧黑的大头蚁迤逦着几公里的悲伤,沿着诡异的枯枝逐步攀高,野火般蔓延过来,它们交头接耳像在嘀咕什么,好像说不知晓多少世的冤业以至于要承担现世的轮回苦噩,它们还说夭折的婴灵阴魂不散回来复仇。

像每次从医院回来后那样,灭灯后倒在白色枕头辗转翻覆,身旁的男人早已睡熟,我被迫独自面对与你的对话,面对你我偶尔死寂的缄默与漫漫长夜的阴森可怖。也许真的害怕深夜梦回时找不到光的出口,黑遮幕没拉严,刻意留一段蕾丝纱帘的空白,我时而合眼,时而睁眼直盯着落地大玻璃窗外,我祈望是第一个见到熹微晨光的女人。

可是事实是在你接二连三被刮削掏净后,我越来越相信你快支撑不住,好像只是要我放手便可全身而退。

“把它拿掉吧。”

他们和医生说的话都一样,他们说我已然不需要你,说你当前无所作为,说把你舍弃后我受到的威胁相对减少。他们说得太多了。我的人生因你而更完整,你曾赠送给我的那些美丽的花朵,我一直当绝世瑰宝来呵护;是你让那些来自光年的孩子脱离轮回的漂泊,你是救赎的子房,他们却说你是崩坏的叛徒。他们真的在意你吗?

然后我亦不断地反思,过去我真的在意你吗?

至少现下我是在意的。花已然绽放,子房履行它的任务,最终因无法对抗地心引力而从树上噗通坠落,似乎自然定律的宿命,而宿命是不可预知的定数。我相信身体的每个部位血脉相连,牵动着其他部位的安危,而有你必须存在的意义,好像女人的子宫被移走后,身体腾出一个空缺,像那朵过早凋零的白兰花留下的空缺那样,我不晓得如何去填补。

从你病变出事衍化到如今看似仅剩一步之遥,可是有些生命的区域是这辈子都不想跨越的,那仿若深潭底一个神秘幽洞,因恒久被黑暗盘踞,是连影子都无法降落的地方。

空缺是像花圃的窟窿,潭底的幽洞,森林的洞穴,抑或宇宙的黑洞吗?然而到了暗夜,魍魉鬼魅仿佛从这些洞窟倾巢而出,在隔着白纱的玻璃窗外盘桓。

和许多平凡的女人一样,我恐惧未知,畏怯改变,更害怕失去。

人总是如是,恒常被内心的执念束缚以至无法及时超脱,看似病态的障碍,或怨念。

这俨若一场漫长艰难的战役,因无法闪避,于是竭力迎击。为了你,我愿暂停埋怨,甚至以最谦卑的姿态去终止对身体的轻视与践踏,尝试从容面对在病疫里的孤单、猜疑与愤怒。我学习用心去感受土地和阳光的温度,期望收获祝愿与光明,如同在等待一场春华秋实。

我曾坚信病情还没抵达无法挽回的远方,不必急于求成,于是战战兢兢地对抗、防守与拖延。然而周围充斥着许多流言,致使我惶惑而不知该不该在你的书状上画押;倘若某天,那时你的命运终究要落在颤抖的笔尖,可我哪来的本领要你把去留的决定全权托付?

我想知道那些失去子宫的女人是否可以穿越潭底的幽洞。

我想到LH。那年过了芒种,百花开始凋谢,刚刚送别花神,LH就出事了,是末期子宫癌,她听取医生的建议,几天后把子宫切除。可还是来不及了,等不到下年春分,LH走了,走时才53岁。我想到CW,一个39岁的未婚女子,比LH走得更仓促。

于是我怀疑世间的救赎是否都来得及,兴许时光会有答案,但我已迫不及待。

我努力地搜索所有答案的可能性。思维如同漫无目的的流浪,从平直至曲折,从雅正端庄至颠倒失序,从靠近至遥远,清晰至迷蒙,温暖至寒冷。我变得格外警觉。我开始观察和监视身体出现的每个新细节,钜细靡遗,绝不放过任何线索。而思维被过度纵容后渐渐变得狂野,我即无法抑制也无法更透彻地思考,甚至逐步被反噬,几乎快离开自己。

我已不太记得后来如何从思维失控中痊愈,仿佛一段被蓄意留白处理的记忆。

几年过去,你我相安无事。

直到最近,墨红的云朵意外地印染我的白裙,犹若夏季早晨的火烧云,隐约嗅出侵袭性的气味,异常潮湿,气氛诡谲,而你好像是建筑在我身体里,一栋红漆突然剥落的老房子。在斑驳的天光中,我被威慑住了。

医生催促我到医院复诊。

可是,这次我决定冒险带你逆走。

在赤道半岛被过度强烈的直射光灼痛后,辗转来到秋末初冬的北国,气温虽转凉,还能感觉土地的微温,太阳显然未曾远离。午后不见云舒卷,在古朴湖畔默坐,湖畔银杏还黄,湖水澄明,湖中漂着半浮半沉的落叶,看似被错开般。从水面上看,错觉湖的深度比实际浅些,看到同一束阳光折射时,光线进入另一种介质中,在交界处发生变化与偏折,记得在年少的物理课本读过光的折射规律,光路是可逆的。

都说世事无常,而事实与幻象似乎总在顺逆之间瞬息切换,人的视角终归无法把天下万物窥视清透,其实我都知道。

后来,我在屈曲幽邃散步,见红枫遍野,知晓因气候转换造成植物细胞突变,并引发生理功能衰退,而枫叶变红的事实是为了延长在树上的逗留,仿佛脱离树身前最后的挣扎求存,而在天地间飘落那刻想必已问心无愧。我随路人俯身逐一捡拾树下凋落的枫叶,带回去夹藏在书页里纪念,忽地抬头,见斜射的阳光沿着直线传播并穿越叶叶之间的罅隙。

在这片初冬的光影交错底下,我突然肃穆起来,枯立着沐浴在光热中,无有恐怖,无半点畏缩,凝眸睇望,和天宇的清明对视良久。

一个月的出走时光或许足够沉淀到潭底去勘探。

我去医院复诊了。

记得那个出远门回来后的周末清晨,在杂草丛生的西侧院,阿彤在帮忙修除花草,手心溢出泥土湿润和花草青涩的馨香。我倚在柚木靠背椅上,凝望着她的身影,来年立夏后她便满16岁,花季少女般美好。晓风中,陡然想起曾给她讲过的百花桥的故事,还有记忆中明澈的河流。

还有,人世间在各自的河流中行进的万千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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